《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04〈螭王門〉

三人回到茶婆那裡時，雨剛停。

老茶樹的葉尖仍往下滴水，火塘裡添了新柴。兩副竹架並排放在棚下，破甲者依舊昏迷，短褐漢子卻已睜開眼睛。

他的眼珠微微轉動。

身體仍僵著。

青鴴才走近，山路下方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一名寨中少年穿過雨棚，肩頭還沾著濕泥。

「茶婆，山門外頭來了三個人。」

茶婆沒有抬頭。

「哪點來的？」

「螭王門。」

火塘裡的柴枝輕輕爆了一聲。

阿鈴臉上的笑意收了些。

「他們來整哪樣？」

「要人。」少年看向地上的兩副竹架，「說這兩個是他們門裡走失的人，要我們立刻交出去。」

鴆羽在短褐漢子身旁蹲下。

那人聽見「螭王門」三字，原本僵硬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動作很小。

鴆羽卻看見了。

「醒了就說話。」她道。

短褐漢子嘴唇顫了顫。

第一口氣像堵在喉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沙啞聲音。

「別……交。」

青鴴俯下身。

「你是螭王門的人？」

男人閉了閉眼。

「以前是。」

「你自己投靠的？」

「是。」

他回答得很慢。

每說一個字，頸側皮下便有一道極淡的黑線跟著抽動。

青鴴沒有催促。

男人緩了幾口氣，才繼續道：

「我原本只是替商隊背藥。走兩段山路就喘，遇上劫道的，連刀都握不住。」

「螭王門的人說，只要承下子蠱，三日可強筋，七日可壯血，一個月便能抵過別人三年苦練。」

阿鈴蹲在另一旁。

「你就信了？」

男人看著棚頂。

「是真的。」

這三個字，讓阿鈴一時沒有接話。

「種下去第三天，我便能背著兩筐藥翻山。第七天，我一拳打斷碗口粗的樹。以前看不起我的人，後來連頭都不敢抬。」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門裡給了我力量，也給了我住處。沒有人趕我，沒有人逼我。」

青鴴問：「那你為何逃？」

男人沉默很久。

「因為後來，我想回家。」

火塘裡的火光映著他的臉。

「我娘病了。我向上頭請了三次，他們都說，承了螭蠱的人，命已經不只屬於自己。門裡需要我，我就不能走。」

「第四次，我沒再請。」

「我自己走了。」

青鴴道：「走出去多遠？」

「白水坡。」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再往前十里，就是我家。」

「可我走到坡下，腿便不聽使喚。」

阿鈴皺眉。

「咋個不聽使喚？」

「我心裡想往前，腳卻自己轉了回去。」

「我拿刀刺進腿裡，想讓自己不能走。可我不覺得疼，腿也沒有停。」

男人望向青鴴。

那雙眼裡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東西。

不是求救。

是怕。

「我走回門裡時，門主就在那裡等我。」

青鴴問：「門主是誰？」

男人喉間動了一下。

「蚩赫羅。」

這個名字落下時，他頸下的黑線忽然向上竄了一寸。

鴆羽手中赤羽針隨即落下。

針尖刺入黑線前方。

那道黑線像撞上什麼，猛地縮了回去。

男人急促喘了幾聲。

「他跟你說了什麼？」青鴴問。

「他說……力量已經給了我，我便不能只在自己想要的時候，才承認自己是螭王門的人。」

「他還說，外面的人只會嫌我弱。只有螭王門願意讓所有門人一起變強。」

鴆羽淡淡道：「一起變強，一起不能走。」

男人沒有反駁。

茶婆走到竹架旁，握住他的手腕。

片刻後，她鬆開手。

「他沒哄你們。」

阿鈴抬頭。

「真是他自己投的？」

「自己投的。」

「那蠱也是自己要的？」

「自己要的。」

茶婆看著男人頸下若隱若現的黑線。

「可他當初要的是力氣，不是把後半輩子也交出去。」

男人眼眶微微發紅。

他沒有哭。

只是轉過臉，看向火塘另一側。

那名破甲邊軍仍躺在竹架上，胸口起伏極弱。他不是螭王門弟子，身上的黑線卻與男人一模一樣。

青鴴問：「另一個人呢？」

男人看了破甲者一眼。

「我不認得。」

「茶棚那名婦人？」

「也不認得。」

他停了停。

「但他們身上的，不是我承的那一種。」

鴆羽眸色微動。

「哪裡不同？」

「我們承蠱以前，要割掌、飲藥、受螭紋。門裡的人會把子蠱養到願意認血，才送進身體。」

男人看著破甲者。

「他身上的蠱，像是硬塞進去的。」

阿鈴臉色冷了下來。

「一個自願，一個不是。」

茶婆道：「到了最後，都成了人家的手。」

山風穿過棚下。

老茶樹的葉子響了一陣。

青鴴站起身。

「山門外的人還在等。」

茶婆拿起靠在火塘旁的長杖。

「那就讓他們等夠。」

半個時辰後，兩副竹架被抬到山門內側。

十二寨並沒有一座真正共用的山門。

那只是兩根立在山道旁的老木柱，柱間繫著一條被雨水浸黑的粗繩。繩內道路向上分岔，通往各寨；繩外山路一路向下，接入雲嶺更廣闊的山川、市集與聚落。

外人能走到這裡。

再往裡，便要有人帶。

三名螭王門人站在黑繩之外。

為首者約莫三十餘歲，身穿深灰窄袖衣，左臂繡著一道盤曲螭紋。身後兩人沒有佩刀，腰間卻都掛著黑色短匣。

山門內已有十餘名寨民。

沒有人高聲說話。

有人扛著鋤頭，有人背著竹簍，還有人手裡提著沒收好的漁網。看起來都像只是碰巧經過。

可他們站的位置，已將幾條入山小路全部擋住。

阿鈴走到茶婆身旁，小聲道：

「就是中間那個。凶不起來，架子倒大得很。」

為首男子看了她一眼。

阿鈴立刻抬起下巴。

「看哪樣？」

男子沒有理她，只向茶婆拱手。

「晚輩奉螭王門之命，前來接回本門走失之人。」

茶婆道：「哪個是你們的人？」

男子指向短褐漢子。

「他是本門弟子。」

隨後又指向破甲者。

「此人體內所承之蠱，同樣出自本門。無論他原先是誰，如今都必須由螭王門帶回救治。」

青鴴道：「救治，還是帶回去處置？」

男子看向她。

「螭王門的事，與兩位中原人無關。」

「你們把人做到雲嶺外緣，殺了邊軍與山民，便與我們有關。」

「姑娘憑兩具來歷不明的身體，便要將罪名扣在螭王門頭上？」

「我還沒有定罪。」

青鴴望著他。

「所以才留下活口，讓人自己說。」

男子目光落在短褐漢子身上。

那人已經醒著。

只是看見山門外三人時，整張臉瞬間失去血色。

男子道：「他蠱息失衡，神智未清。此時說出的話，不能作數。」

青鴴問：「他說願意回去時，能不能作數？」

男子沒有回答。

「他當初願意承蠱，你們便說是他自己選的。如今他不願回去，你們又說他神智不清。」

青鴴走到竹架旁。

「既然你說他是螭王門弟子，便讓他自己回答。」

山門內外安靜下來。

短褐漢子的呼吸越來越急。

青鴴沒有替他說話。

只等著。

過了很久，男人終於轉過頭，看向黑繩外的同門。

「我不回去。」

聲音不大。

山道上的人卻都聽見了。

為首男子神情沒有變化。

「你身上的子蠱已經失衡。回門之後，自有人替你壓制。」

「我不回去。」

「你的力量、武功與性命，都是門主救回來的。」

男人手指發顫。

「我不要了。」

男子眼神終於冷了一分。

「子蠱已入心脈，不是你說不要，便能不要。」

「那是我的身體。」

「可蠱是螭王門的。」

話音落下，男子抬起右手。

他的拇指按在自己左臂的螭紋上。

短褐漢子的身體猛然一震。

竹架發出一聲脆響。

他明明仍躺著，背脊卻像被一根無形繩索猛地拉直。頸下黑線急速竄起，沿著下頜爬向耳後。

鴆羽的赤羽針已經落下。

一針刺肩。

一針封腕。

第三針尚未出手，男人的右臂便猛地撐住竹架，整個人硬生生站了起來。

他的腿上還有未癒的刀傷。

腳底落地時，鮮血立刻滲出布條。

他卻沒有停。

一步。

朝山門外走去。

「停下。」青鴻道。

男人咬緊牙關。

「我……停不住。」

第二步。

青鴴橫身擋在他面前，右手扣住他的肩。

男人沒有出招。

身體卻像一頭被驅趕的野獸，肩骨與筋肉同時發力，硬是頂著青鴻往前。

青鴴沒有拔劍。

她腳下沉住，手掌順著對方肩骨向下一壓。

男人膝頭重重撞在泥地上。

可他的雙手仍往前爬。

十指陷進濕泥。

一寸一寸，拖著身體往黑繩靠近。

嘴裡卻不斷重複：

「不回去。」

「我不回去……」

阿鈴臉色發白。

「茶婆，他腦子還醒著！」

「我曉得。」

「那咋個辦？」

「莫慌。」

茶婆往前走了一步。

長杖落下。

第一下，點在男人背心。

皮下黑線驟然停住。

第二下，點在腰側。

男人原本繃緊的雙腿猛地一軟。

第三下尚未落下，山門外的男子五指一扣，左臂螭紋頓時隆起，像有活物沿著繡紋下方游過。

短褐漢子的心口跟著浮起一團黑紅。

鴆羽眼神冷下。

「他在逼蠱入心。」

青鴴轉頭看向山門外。

「住手。」

男子道：「我只是在救自己的同門。」

「他會死。」

「回到本門，自然死不了。」

「他走不到你面前。」

男子神色平靜。

「那也是他背叛師門的代價。」

青鴴握住了劍柄。

黑繩外的兩名螭王門人同時將手伸向腰間短匣。

山門內，扛鋤頭的寨民往前挪了半步。

補雞籠的婦人不知何時也到了。

她手裡仍拿著那把削竹篾的小刀。

沒有人出聲。

山道上的氣息卻一下緊了。

鴆羽忽然割開自己掌心。

一滴暗紅血珠落在赤羽針尾。

她屈指一彈。

第三枚赤羽針沒入男人心口下方。

短褐漢子全身劇烈一震。

黑紅蠱紋像碰上火一般迅速收縮。皮下傳出細密顫動，彷彿有無數小蟲同時在血肉深處嘶叫。

山門外的男子臉色微變。

茶婆的第三杖同時落下。

咚。

杖端沒有打在人身上。

只落在男人面前的泥地。

那一聲不大。

男人向前爬動的雙手卻忽然停住。

他僵了片刻，整個人向旁倒下。

青鴴伸手接住，沒讓他的頭撞上石頭。

男人仍醒著。

嘴唇顫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回去？」

「沒有。」青鴴道。

他閉上眼睛。

像終於能由自己決定，停在哪裡。

鴆羽拔出赤羽針。

針尖上的黑血正一滴一滴往外滲。

「只是暫時壓下。」她道，「再催一次，心脈會先裂。」

茶婆抬眼看向山門外。

「聽見沒有？」

男子沒有說話。

「你們不是來醫人。」茶婆道，「你們是來看這隻手，還聽不聽話。」

男子眼神沉下。

「承門主之蠱，便是門主之人。十二寨今日強留叛徒，日後自然有人前來討回。」

青鴴道：「蚩赫羅？」

男子看向她。

「門主名諱，不是外人可以直呼的。」

這句話，已經是回答。

他放下按在螭紋上的手。

身後兩人也鬆開腰間短匣。

「兩位最好不要插手雲嶺之事。」

青鴴道：「我進山前，也有人這樣說。」

「後來呢？」

「後來那個人死了。」

鴆羽偏頭看了她一眼。

阿鈴也看了過來。

青鴴神色平靜。

她只是在回答。

男子盯著她看了片刻，轉身走下山道。

另外兩人跟在身後。

直到三人的影子完全消失在竹林間，山門內的寨民才各自散開。

扛鋤頭的繼續扛鋤頭。

背竹簍的重新背好竹簍。

補雞籠的婦人收起小刀，低頭看了一眼躺在青鴻懷裡的男人。

「救得活不？」

茶婆道：「先抬回去。」

「那就是還有得救。」

婦人招了招手。

兩名寨民重新抬起竹架。

阿鈴跟在旁邊，走出幾步，又回頭看向黑繩之外。

「他們會再來，給是？」

茶婆拄著長杖。

「會。」

「蚩赫羅也會來？」

「不曉得。」

阿鈴皺起鼻子。

「你明明曉得很多。」

「曉得多，不等於哪樣都曉得。」

阿鈴還想再問。

茶婆已經轉身往山裡走去。

鴆羽用布條重新纏住掌心。

青鴴看見了。

「又用自己的血。」

「不用我的，難道用妳的？」

「你方才可以等茶婆第三杖。」

「她若慢半息，那人便死了。」

青鴴看著她掌心滲出的暗紅。

「回去換藥。」

鴆羽淡淡道：「丫頭，妳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在管人。」

「你不聽？」

「看心情。」

兩人跟上竹架。

走到分岔山路前，青鴻忽然停下。

她從懷中取出命帳。

翻開一頁空白。

先寫下三字。

螭王門。

筆尖停了一下。

下方又添上一個名字。

蚩赫羅。

黑箋尚未落下。

可這個名字，已經進了命帳。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HSghoT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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