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03〈魯大爺與蘆花雞〉

天亮時，山間仍浮著一層濕霧。老茶樹的葉尖積滿水珠，偶爾被風一吹，便沿著屋簷落下一串。

兩名蠱染者整夜沒有醒。

他們並排躺在火塘旁，呼吸一深一淺，皮下黑線偶爾浮起，又在茶婆看過去之前退回去。

青鴴守到天亮。

鴆羽靠在廊柱旁，雙手藏在袖中，像是閉著眼，卻在第一聲雞鳴響起時睜開了眼。

茶婆坐在昨夜的位置上。

火塘換過一次柴，她也只換過一次姿勢。

「去吃飯。」

青鴴看向她。

「他們還沒醒。」

「妳坐在這點，他們也不會早醒半刻。」茶婆道，「等醒了，我自然叫妳。」

鴆羽站直身。

「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醒？」

「不曉得。」

茶婆回答得很乾脆。

鴆羽看了她一眼。

茶婆也抬眼看她。

「不曉得就是不曉得。雲嶺的老人，沒有你們中原話本裡那樣神。」

鴆羽淡淡道：「這句倒可信。」

阿鈴從屋外探進頭來。

她換了一身乾爽的銀藍短衫，腰間小鈴仍在，手中卻沒有拿那支銀鈴杖。

「阿青、阿羽，走啦。」

青鴴道：「去哪裡？」

「吃飯。」阿鈴道，「七寨主家今天蒸新米。再晚一點，魯大爺一個人就要吃完了。」

茶婆低頭撥了撥火。

「去吧。」

青鴴看了一眼地上兩人，這才起身。

三人離開老茶樹時，山霧正沿著坡地緩慢往下沉。

阿鈴走在前頭，腳步比昨日輕快許多。她不再刻意繞路，也沒有一路提醒哪裡不能踩、哪裡不能碰，只偶爾回頭確認兩人還在。

第七寨離茶婆住處不遠。

三人沿著梯田走過兩道山坡，前方便出現幾座靠山而建的木屋。屋前曬著玉米，簷下掛著一排洗淨的竹簍。昨日蹲在小市屋簷下補雞籠的婦人便住在這裡。

院門沒關。

阿鈴先一步走進去。

「七寨主？」

屋裡沒有人回應。

「可能去後坡摘菜了。」阿鈴轉身道，「你們在這點等，我去找她。」

她說完便繞過木屋，很快消失在後方小路。

青鴴站在院外，打量四周。

院牆很低，只用竹籬簡單圍起。角落放著幾把農具，旁邊便是昨日補過的雞籠。竹篾顏色一新一舊，看得出修得匆忙。

幾隻蘆花雞正在院裡啄食。

鴆羽看了一眼。

「補得不怎麼樣。」

青鴴道：「妳會補雞籠？」

「不會。」

「那妳怎麼知道？」

「雞要出來了。」

話音剛落，雞籠側邊的竹門忽然被撞開。

一隻肥碩的蘆花雞從裡面衝出來，踩翻食盆，撲著翅膀越過竹籬。牠大概也沒料到外頭站著人，一頭撞向鴆羽胸前。

鴆羽抬手一接。

蘆花雞穩穩落進她懷裡。

翅膀拍了兩下，便安靜下來。

鴆羽低頭。

雞也抬頭看她。

一人一雞對視片刻。

青鴴道：「看來牠不怕妳。」

「牠沒見識。」

鴆羽正要把雞放回院中，山路另一頭忽然傳來一聲大喝。

「放下那隻雞！」

一名五十餘歲的漢子快步走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褐，頭上扣著一頂舊斗笠，肩上挑著兩筐雞食。臉被山風吹得黝黑，鬢角已經發灰，腰背卻挺得筆直。

他一眼看見鴆羽懷裡的雞。

再看站在旁邊的青鴴。

臉色頓時變了。

「好哇。」

他把兩筐雞食往地上一放，抽出肩上扁擔。

「大清早偷到我家來了！」

鴆羽道：「這是你的雞？」

「都抱在手裡了，還敢問是不是我的？」

「牠自己飛過來的。」

「偷雞的都這樣講！」

魯大爺一步跨過泥地，手中扁擔已經掃向鴆羽手腕。

他出手很快。

扁擔沒有直取要害，只打抱雞的那隻手，顯然是想先把雞奪回來。

鴆羽側過半步。

扁擔擦過袖口，帶起一陣風。

懷裡的蘆花雞被嚇得咯咯亂叫。

「別怕。」

鴆羽對雞說了一句。

魯大爺眼睛一瞪。

「妳還哄上了！」

扁擔回轉，從下往上一挑。

鴆羽抱著雞向後退去，腳尖點過一塊濕滑青石。她落腳很輕，身形卻沒有半點晃動。

魯大爺緊跟而上。

他踩過同一塊青石，腳下更沉。泥水濺開一片，他的腰腿卻穩得像生在地上，扁擔順著前勢一翻，短端直撞鴆羽肩側。

鴆羽旋身避開。

「我沒偷。」

「雞都在妳手裡！」

「牠飛過來的。」

「牠咋個不往我懷裡飛？」

鴆羽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扁擔。

「可能怕你。」

魯大爺氣得鬍子一翹。

「好個嘴硬的偷雞賊！」

他連進三步。

扁擔時而作棍，時而作槍，劈、掃、挑、撞連在一處，招式沒有多少花巧，卻快得讓人沒有開口的空隙。

鴆羽仍只用一隻手。

她抱著雞穿過扁擔間隙，衣袖幾次擦過竹端，始終沒有被正面擊中。蘆花雞被她護在懷中，除了叫得有些慘，一根毛也沒傷到。

青鴴終於道：「前輩，雞確實是自己飛出來的。」

魯大爺頭也不回。

「同夥當然幫她說話！」

青鴴沉默片刻。

鴆羽已退到她身前。

「接著。」

蘆花雞被送了過來。

青鴴抬手抱住。

魯大爺見狀，眼睛睜得更大。

「還敢轉移贓物！」

青鴴低頭看著懷裡的雞。

她決定不再解釋。

鴆羽騰出雙手，沒有取針，也沒有動袖中任何東西。

魯大爺的扁擔再次掃來。

她抬起右手，掌緣貼住扁擔側面，順著力道向外一引。竹端偏過她的肩頭，重重撞在身後木樁上。

砰的一聲。

木樁震落一片水珠。

魯大爺手腕一轉，扁擔竟像活了一般從她掌下翻回。鴆羽五指尚未扣實，短端已經撞向她肋下。

她屈肘擋住。

悶響從兩人之間傳出。

鴆羽退了半步。

魯大爺也向後滑出一尺。

兩人同時停了一瞬。

魯大爺眼裡的怒氣淡了一點，多了幾分意外。

「有兩下子。」

鴆羽道：「你也不像只會養雞。」

「哪樣叫只會養雞？」魯大爺重新握緊扁擔，「雞都養不好，還練哪樣武？」

他再度搶上。

這一次，力道比先前更沉。

鴆羽沒有再退。

扁擔直劈下來，她錯身進入魯大爺臂間，一掌推向他肘側。魯大爺腰身一擰，硬是在近處將長扁擔換到另一手，竹端貼著鴆羽後肩橫掃。

鴆羽低頭避過。

髮尾被風帶起。

她腳下一轉，已經繞到魯大爺身側。

指尖距離他腰後不過半寸。

魯大爺像是背後也長了眼睛，扁擔往地上一點，整個人借力前衝，脫出她掌下，回身又是一記橫掃。

水珠被扁擔帶成一道弧線。

鴆羽抬袖拂開。

兩人的身影在狹窄院前數度交錯。

沒有蠱蟲飛出。

也沒有毒煙與血氣。

只有一根尋常扁擔，一雙空著的手。

魯大爺的每一招都很實在。他不求虛勢，只搶位置，一旦站住便寸步不讓。鴆羽幾次切入近身，都被他以肩、肘與扁擔短端逼回去。

可他同樣碰不到鴆羽。

鴆羽的步子比他輕，變化也更快。她有數次可以直取穴位，手指到了近處，卻又收回，只換成推、帶、卸、引，將魯大爺的力氣送往空處。

又過十餘招，魯大爺額角已經見汗。

鴆羽的呼吸仍很平。

「魯大爺！」

阿鈴的聲音從屋後傳來。

她快步繞回院前，看見兩人正在交手，先是一愣。

「你們整哪樣？」

魯大爺一扁擔逼向鴆羽肩頭。

「抓偷雞賊！」

阿鈴看向青鴴。

青鴴懷裡抱著蘆花雞。

「牠自己飛出來的。」青鴴道。

阿鈴明白了。

她又看向交手中的兩人，卻沒有立刻上前，只站到青鴴旁邊。

「打多久了？」

「不久。」

阿鈴開始數。

魯大爺的扁擔從鴆羽腰間掃過，鴆羽側身避開，手掌順勢拍在竹身中段。魯大爺虎口一震，扁擔險些脫手，卻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三十一。」阿鈴道。

青鴴看她。

「妳不叫他停？」

「叫了他也聽不見嘛。」

阿鈴看得眼睛發亮。

「阿羽不錯欸。」

青鴴道：「嗯。」

「魯大爺的扁擔，寨裡好多人十招都接不住。」

「鴆羽沒有用毒。」

「我曉得。」

阿鈴點了點頭。

「所以才說她不錯嘛。」

鴆羽顯然聽見了。

「妳若有空數招，不如先把誤會說清楚。」

阿鈴抬高聲音。

「魯大爺，雞不是她偷的！」

「妳莫幫外人哄我！」

扁擔又至。

鴆羽眼神微冷。

她忽然不再隨著扁擔退讓，反而一步踏入魯大爺身前。

魯大爺手中的長兵器頓時失去距離。

他反應極快，立即鬆開一手，以掌撞向鴆羽肩口。鴆羽翻腕扣住他的手臂，身形往下一沉，順勢將他的力量帶向身側。

魯大爺沒有失去平衡。

他腳底像扎進泥裡，腰身猛地一扭，竟連人帶扁擔一起轉回來。

鴆羽鬆手。

扁擔短端停在她肩前。

她的兩根手指也抵在魯大爺喉間。

兩人同時停住。

阿鈴道：「四十七。」

魯大爺盯著鴆羽。

鴆羽也看著他。

片刻後，兩人幾乎同時收力。

還沒等魯大爺開口，一隻手從旁邊伸來，啪的一聲拍在他後腦。

魯大爺整個人往前一晃。

他轉過頭。

昨日補雞籠的婦人站在身後，手裡還提著一籃剛摘回來的青菜。

「妳打我整哪樣？」

婦人看了看他，又看向青鴴懷裡的雞。

「你先說，你在整哪樣？」

魯大爺用扁擔指向鴆羽。

「她偷雞。」

婦人走到雞籠旁，看了一眼沒有扣緊的竹門。

「籠子是我昨晚沒扣牢。」

魯大爺一愣。

婦人道：「雞自己飛出去的。人家替你接住，你倒追著人打了半個院子。」

魯大爺看看雞，又看向鴆羽。

「她咋個不早說？」

鴆羽道：「你沒讓我說。」

「我不是問了嗎？」

「你問的時候，扁擔已經到我臉上了。」

婦人又抬起手。

魯大爺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

這一次，巴掌沒有落下。

「還不道歉？」

魯大爺把扁擔往旁邊一放，臉上的怒氣消得乾乾淨淨。

他朝鴆羽拱手。

「哎呀，姑娘，真對不住。」

他態度轉得很快，快得和方才出手一樣。

「我這人眼睛快，手更快，腦子在後頭追，一時沒追上。」

婦人道：「它就沒追上過。」

魯大爺摸了摸後腦。

「在外人面前，多少給我留點面子嘛。」

婦人沒理他，向青鴴伸手。

青鴴把蘆花雞交還。

婦人檢查了一下，確認雞沒有受傷，便將牠重新放回籠中，扣好竹門。

阿鈴走到幾人中間。

她先指向婦人。

「這位是第七寨寨主。」

隨後又指向魯大爺。

「這個是她男人。」

魯大爺皺眉。

「副寨主。」

阿鈴點頭。

「嗯，寨主她男人。」

「副寨主也是寨主。」

婦人淡淡道：「前面多一個副字。」

魯大爺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再爭。

七寨主轉向青鴴與鴆羽。

「昨日就該請你們進來坐。橋外出了事，耽擱到現在。」

她提起菜籃。

「都進屋吃飯吧。」

魯大爺立即接話。

「對對對，先吃飯。我去添兩個菜，算我賠罪。」

七寨主把雞籠往他面前一推。

「先把雞關好。」

魯大爺低頭看了一眼。

「這不是關好了？」

蘆花雞用腦袋頂了一下竹門。

竹門又開了一條縫。

七寨主看著他。

魯大爺立刻蹲下。

「我補，我補。」

阿鈴忍著笑，拉著青鴴往屋裡走。

鴆羽站在原地，低頭理了理方才被扁擔帶亂的袖口。

阿鈴回頭。

「阿羽，走啦。」

「不怕我是偷雞賊？」

「魯大爺都道歉了，妳還記著喲？」

「我記性好。」

魯大爺正蹲在雞籠前重新綁竹門，聞言抬起頭。

「姑娘，飯桌上我再給妳賠一次。」

鴆羽看了他片刻，這才走進屋裡。

第七寨的屋子不大。

火塘在正中，旁邊擺著一張矮桌。桌上已有一盆熱飯、一碗燉得軟爛的煙肉，還有幾碟醃菜。七寨主把新摘的青菜洗淨，下鍋翻炒，不一會兒便添了一盤。

魯大爺重新關好雞籠，也跟著進來。

他先給鴆羽盛了滿滿一碗飯，又夾了幾塊煙肉放在上頭。

「姑娘，多吃點。」

鴆羽看著幾乎堆成山的飯。

「我吃不了這麼多。」

「妳方才跟我打了四十幾招，咋個吃不了？」

「是四十七招。」阿鈴道。

魯大爺看向她。

「妳還數了？」

「嗯。」

「那最後算誰贏？」

阿鈴想了想。

「七寨主。」

魯大爺沉默。

七寨主把炒好的青菜放到桌上。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魯大爺立刻低頭扒飯。

阿鈴坐在鴆羽旁邊，仍忍不住打量她。

「阿羽，妳真不錯欸。」

鴆羽夾起一塊煙肉。

「現在才知道？」

「我原本以為妳只會用毒。」

「誰告訴妳的？」

「妳身上的味道。」

鴆羽動作一停。

阿鈴補了一句：

「還有阿婆說的。」

鴆羽繼續吃飯。

「她話很多。」

「阿婆已經算話少的了。」阿鈴道，「魯大爺才叫話多。」

魯大爺抬頭。

「咋個又說到我？」

七寨主道：「吃你的。」

魯大爺又低下頭。

阿鈴靠近鴆羽一點。

「魯大爺的扁擔，寨裡好多年輕人十招都接不住。妳沒用毒，跟他拆了四十七招，氣都沒亂。」

鴆羽道：「他也沒有下重手。」

魯大爺立刻抬頭。

「姑娘識貨。」

七寨主看了他一眼。

魯大爺嘴裡還含著飯，含糊道：

「我就說一句。」

青鴴一直安靜吃飯。

方才那場交手，她從頭看到尾。

鴆羽沒有取赤羽針，也沒有讓毒血離體。魯大爺同樣只用了一根扁擔，從始至終都避開心口與頭顱。

兩人看似打得熱鬧，真正能傷人的招式，一招也沒有落下。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看得出底子。

青鴴抬眼看向魯大爺。

「第七寨有很多人像你？」

魯大爺道：「像我這樣俊的，不多。」

七寨主道：「她問功夫。」

「功夫喃……」

魯大爺想了想。

「能打的自然有。不能打的，也有自己的活要做。十二寨又不是人人都靠打架吃飯。」

阿鈴咬著筷子道：「但真打起來，也沒幾個好惹。」

七寨主將一碗熱湯推到青鴴面前。

「山裡人活得久，練得也久。今日用不上，不代表明日用不上。」

她語氣很平，沒有半點炫耀之意。

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寨中少年跑進院子，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

「阿鈴！」

阿鈴放下筷子。

「咋個了？」

「茶婆叫妳們快回去。」

屋裡幾人同時停下。

青鴴問：「那兩人醒了？」

少年點頭。

「一起醒的。」

鴆羽抬眼。

「一起？」

「一個睜眼，另一個也睜眼。」少年道，「連頭都是同一刻轉的，全看著西邊。」

飯桌上的輕鬆淡了下去。

魯大爺放下碗。

七寨主也轉頭望向屋外。

西邊山霧仍重。

從這裡看去，只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濕黑山影。

鴆羽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放下筷子。

「牽著他們的東西動了。」

青鴴已經起身。

阿鈴抓起腰間銀鈴，快步往外走。

三人走出屋門時，魯大爺從後頭追出來，往阿鈴手裡塞了三塊熱餅。

「路上吃！」

阿鈴接住餅，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魯大爺站在院門前。

「下回再來，把飯吃完啊！」

七寨主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

「正事要緊。」

魯大爺收起笑，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霧裡。

遠處，老茶樹下忽然響起一聲銀鈴。

很輕。

卻驚起了整片竹林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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