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02〈十二寨〉

少女顯然不覺得自己是來引路的。

她站在竹橋另一頭，銀鈴杖橫在身前，沒有半點讓路的意思。

離得近了，青鴴才看清她年紀不大，至多十五六歲。銀藍短衫被山雨打濕了肩頭，腰間小鈴卻擦得很亮。她的眉眼原本生得靈動，此刻盯著青鴴袖口，神情卻冷。

「拿出來。」

青鴴沒有問她指什麼。

她從袖中取出那塊繡著銀鈴的破布。

少女手中的銀鈴杖輕輕一動。

鈴沒有響。

「哪點來的？」

「一名婦人手裡。」

「她人喃？」

「死了。」

少女沒有說話。

雨水落過竹橋，打在黑水上。水面沒有漣漪，只有一層暗色緩慢向下游動。

青鴴把破布遞過去。

少女卻沒接。

「她死前還曉得這是哪樣東西？」

「她一直抓著。」青鴴道，「沒有鬆手。」

少女這才伸手。

她把破布收進掌心，低頭看了一會兒。再抬眼時，臉上已經沒有方才那點戒備之外的情緒。

「還有幾個？」

青鴴道：「兩個活的，一個已死。」

「你們沒斬頭？」

「沒有。」

少女看了她一眼。

「你們中原人，不是最會感到威脅，就先砍了再說？」

鴆羽站在青鴴身後，淡淡道：「她不是。」

少女把目光轉向她。

「你是？」

「有時候是。」

青鴴側目。

鴆羽神色平靜，看不出是在說笑。

少女盯了她片刻，忽然將銀鈴杖往橋邊木欄上一敲。

鈴聲傳入竹林。

不過片刻，側邊山道便有人應了一聲。兩名披蓑衣的山民從林裡走出來，一人背著竹架，一人提著繩索。

少女指向青鴴來時的方向。

「茶棚那點有三個人。兩個還活著，先抬回來。莫碰他們皮下會動的黑線。」

其中一人問：「又是前幾日那樣？」

少女點頭。

兩人臉色微變，沒有多問，轉身便走。

青鴴看著他們消失在竹林中。

「你見過？」

「見過死人，沒見過死了還要替別人殺人的。」

少女把銀鈴杖重新握好。

「你們想進去，給是？」

「是。」

「找哪樣？」

青鴴道：「找讓他們變成這樣的人。」

少女皺了皺鼻子。

「你們兩個？」

「不夠？」

「夠不夠我咋個曉得。」少女轉過身，「我只曉得，放你們自己走，怕是不用半日，就要踩進黑水裡頭。」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

「還不跟上？」

鴆羽看向青鴴。

「引路的ㄚ頭脾氣不小。」

少女耳朵很靈，頭也不回地道：「我叫阿鈴，不叫引路人。」

青鴴跟了上去。

「青鴴。」

「好奇怪的名字。」

「任務所需。」

阿鈴腳步一頓，轉頭看她。

青鴴神色如常。

阿鈴看了半晌，像沒料到這個看起來一本正經的中原女子會這樣回話。她嘴角動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住。

「後頭那個喃？」

「鴆羽。」

「你們這是真名？」

鴆羽道：「妳就當是吧。」

阿鈴輕哼一聲。

「中原人規矩多得很。就叫你們『阿青』跟『阿羽』吧。」

她提著銀鈴杖踏上竹橋。

橋面被雨水沖得發亮，腳下黑水無聲流動。阿鈴走得很快，落腳卻熟，連哪一塊竹片鬆了都不必低頭。

青鴴與鴆羽跟在她身後。

過橋後，山路忽然窄了。

兩旁不再全是竹林，開始出現低矮茶樹與沿坡開出的梯田。田埂上插著幾根曬黑的木樁，有鳥停在上頭梳理羽毛。更遠處能看見幾座木屋，屋簷下掛著玉米、草藥與洗淨的布衣。

沒有寨門。

也沒有持刀守路的人。

一隻黃狗趴在屋簷下，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又把下巴擱回前爪。

青鴴問：「這裡就是十二寨？」

阿鈴道：「不是。」

「那十二寨在哪裡？」

「這裡也是。」

青鴴看著她。

阿鈴回頭笑了一下。

「聽不懂了？」

「十二寨不在同一處。」

「本來就不在同一處嘛。」阿鈴用銀鈴杖撥開擋路的枝葉，「十二個寨子，各住各的。前頭是三條山路交界，平日換鹽、換米、賣菜，都來這點。」

「遇事才聚？」

阿鈴點頭。

「大事才聚。小事自家辦。難不成哪家的雞不下蛋，也要十二寨一起商量？」

鴆羽道：「中原確實有這樣的門派。」

阿鈴回頭看她。

「那活得麻煩得很。」

山路再往前，木屋漸多。

路旁搭著幾座簡陋雨棚。有人擺著剛摘下的青菜，有人賣醃肉與粗鹽。地方不大，山民也不多，說話聲混在雨裡，聽起來比外頭竹林熱鬧許多。

阿鈴走到一處菜攤前，順手拿起一根嫩黃瓜。

攤後的中年男人正在綁菜，頭也不抬。

「給錢。」

「記我阿婆帳上。」

「妳阿婆的帳比山路還長。」

「再長也是路，走得通就行。」

男人抬頭瞪她。

阿鈴已經咬著黃瓜走遠了。

另一邊，一名婦人蹲在屋簷下補雞籠。幾隻蘆花雞圍著她打轉，時不時啄一下竹篾。阿鈴經過時，婦人問了一句：

「橋外又出事了？」

「嗯。」

「幾個？」

「死了兩個，還有兩個能喘氣。」

婦人的手停了一下。

「送去茶婆那裡。」

「已經叫人抬了。」

婦人看向青鴴與鴆羽。

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沒有敵意，也沒有親近，只像在確認她們會不會為寨中添麻煩。

「山外來的？」

「中原來的。」阿鈴道。

婦人沒有再問，低頭繼續補雞籠。

再往前，一名老者正赤著腳站在水溝裡清淤。泥水淹過腳背，他彎著腰，把堵在溝口的落葉一把一把撈出來。

阿鈴把剩下半根黃瓜塞給他。

老者接過去，咬了一口。

「不甜。」

「不要錢的還嫌。」

「妳也沒給錢。」

兩人說完，各自走開。

青鴴回頭看了一眼。

賣菜的男人已經開始收攤。補雞籠的婦人站起身，把竹篾交給身旁孩子，轉頭往另一條山路走。水溝裡的老者也穿回草鞋，招手叫來幾個年輕人。

沒有人高聲下令。

可附近山民都動了起來。

有人去關山口。

有人往上游查看黑水。

也有人逐戶通知，把還在外頭玩耍的孩子叫回家。

青鴴問：「他們都是寨裡管事的？」

阿鈴道：「都是寨主。」

青鴴又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都是？」

「賣菜的、補雞籠的、清水溝的，都是。」

鴆羽道：「十二寨的寨主，看起來很閒。」

阿鈴轉過頭。

「哪樣叫閒？」

她指了指身後。

「菜要賣，雞籠要補，水溝不清，雨大一點就淹田。當寨主又不是不吃飯，難不成要天天坐在大屋裡，等你們中原人上門拜見？」

鴆羽淡淡道：「也有人喜歡這樣。」

「那是他們沒得田種。」

阿鈴說得理所當然。

青鴴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阿鈴看見了。

「你笑哪樣？」

「沒什麼。」

「明明就在笑。」

「妳看錯了。」

阿鈴盯著她，像想抓住什麼證據。

可青鴴已經恢復平日神情，繼續往前走。

阿鈴追上去。

「你這人看起來老實，其實也會哄人。」

鴆羽在後頭道：「她只是不愛說。」

「那妳喃？」

「我連哄都懶得哄。」

阿鈴回頭看了她一眼。

「看得出來。」

三人走過小市，山路又往上抬了一段。

前方傳來腳步聲。

方才離去的兩名山民抬著竹架回來，後頭還跟著幾個人。短褐漢子與破甲者分別躺在架上，雙眼緊閉，手腳都被牢牢固定。

皮下黑線仍在緩慢游動。

阿鈴停下。

「還活著？」

抬架的男人點頭。

「氣弱，還沒斷。」

阿鈴讓到路旁。

竹架從她面前經過時，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年少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是比先前安靜許多。

她忽然問青鴴：

「他們先前要殺你？」

「嗯。」

「你咋個不斬？」

「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不能殺？」

青鴴沒有立刻回答。

竹架沿著山路往前，破甲者的手指忽然抽動了一下。抬架的人腳步未停，顯然已經有所準備。

青鴴看著那隻手。

「能救，便先救。」

阿鈴道：「若是救不了喃？」

「若他們只剩下一雙替人殺人的手，我會斬。」

阿鈴看向她。

青鴴的語氣很平。

沒有豪言，也沒有刻意向她證明什麼。

阿鈴又問：「到哪樣時候，才算救不了？」

「所以我要見懂蠱的人。」

「你自己不曉得？」

「不曉得。」

阿鈴眨了眨眼。

「你們中原高手，也會直接說自己不曉得？」

鴆羽從後面走來。

「她常說。」

「妳也會？」

「不會。」

「為哪樣？」

鴆羽看了她一眼。

「因為我通常曉得。」

阿鈴沉默片刻。

「你這人討厭得很。」

「很多人說過。」

「那你還不改？」

「他們大多已經死了。」

阿鈴腳下一頓。

鴆羽已經從她身旁走過。

青鴴看著阿鈴一時分不清鴆羽說的是真是假，低聲道：

「別理她。」

阿鈴追上來，小聲問：「真的都死了？」

青鴴道：「有些是。」

「有些喃？」

「有些只是怕她。」

鴆羽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丫頭，我聽得見。」

青鴴神色未變。

阿鈴卻終於笑了出來。

這一笑之後，她身上的戒備淡了些。

山勢又轉過一道彎。

前方出現一株很老的茶樹。

樹幹歪斜，枝葉卻長得極盛。幾座木屋圍著茶樹而建，中間留出一片空地。火塘上搭著棚，雨落不到裡面，只能聽見水聲沿著棚角滴下。

一名老婦人坐在火塘旁。

她身形乾瘦，銀白頭髮在腦後盤得整齊，手裡正慢慢挑著茶葉。身旁靠著一根筆直長杖，杖身烏黑，比尋常拐杖更長，也更沉。

竹架已被放在火塘另一側。

兩名蠱染者平躺在地，呼吸微弱。

阿鈴走進棚下。

「阿婆。」

老婦人沒有抬頭。

「叫妳守橋，妳倒帶了兩把刀回來。」

阿鈴道：「不是我帶的。他們自己都走到橋邊了。」

「那妳還領進來？」

「他們沒把人斬死。」

老婦人挑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這才抬眼。

目光先落在青鴴身上，再看向鴆羽。

那雙眼睛很老，卻不混濁。

青鴴上前半步。

「易水台，青鴴。」

鴆羽道：「鴆羽。」

老婦人看了她們片刻。

「易水台的刀，來雲嶺做哪樣？」

青鴴道：「查一群死後還會走的人。」

「查到十二寨頭上了？」

「查到這座山裡。」青鴴道，「還沒查到誰身上。」

老婦人沒有動怒。

「倒還曉得先看。」

她放下手中茶葉，站起身。

阿鈴立刻把長杖遞給她。老婦人接過，卻沒有用來支撐，只握在手中，走到兩名蠱染者身旁。

「哪個先發作？」

青鴴指向破甲者。

老婦人蹲下，握住他的手腕。

沒有取針。

也沒有問傷。

她只是等了一會兒。

破甲者手臂皮下，一道黑線慢慢浮了出來。

幾乎同時，另一副竹架上的短褐漢子忽然一顫。

他脖頸下方，也浮起了相同的黑線。

兩道黑線隔著數步，竟在同一刻停住。

鴆羽的眼神微微一變。

老婦人鬆開手。

破甲者手臂上的黑線退去。

另一人身上的黑線也隨之消失。

火塘裡，濕柴發出輕微爆響。

青鴴問：「他們體內的蠱彼此相通？」

老婦人看著地上兩人。

「不是相通。」

她的聲音很低。

「這兩個人，也不是各自中了一隻蠱。」

阿鈴臉上的笑意已經不見。

鴆羽道：「同源子蠱？」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著長杖站起來，望向雲霧更深的山中。

「他們只是同一條蠱命，伸出來的兩隻手。」

雨水沿著老茶樹的葉尖落下。

一滴一滴，打在火塘外的泥地上。

老婦人道：

「牽住他們的東西，還在山裡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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