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11〈螭王壓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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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堂裡的火還沒有熄。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1FXGo7pE

燒過蠱血的焦苦氣味滯在長廊間，任憑山風吹過，也散不乾淨。

破裂的木床已被拆開，連同沾血的被褥一併投入火盆。虺役宗門人守在兩側，不時將隔蠱灰灑入火中。每灑一次，火焰便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色。

剩下的短褐漢子仍躺在另一間靜室裡。

七枚細針分別落在他的頸側、胸口與肋下，將皮下黑線截成數段。那些黑線暫時不動，呼吸卻仍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蚩朔黎坐在床邊，一手按著他的腕脈。

青鴴站在窗旁。

鴆羽已經將方才用過的赤羽針逐一擦淨，重新收入袖中。

阿鈴坐在廊下，雙手抱著膝蓋。她不再說話，只隔著半開的木門望著床上的人。

寸保山背後那件染血的外衣已經脫下，封在藥堂外的木桶中。他換了一件虺役宗門人借來的灰色短褂，肩背顯得更加寬厚。

長廊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門人沿著石階快步而上，來到藥堂外才勉強停住。

他的鞋上全是泥，肩頭也被山霧打濕。

「祖師。」

蚩朔黎沒有鬆開傷者的腕脈。

「說。」

門人抱拳道：「西側三處山哨先後傳訊。螭王門山門大開，門中人馬盡出，正朝本宗而來。」

青鴴轉過身。

「多少人？」

「霧裡看不完全。」

門人停了一下。

「至少數百。」

阿鈴猛地站起來。

「數百？」

「蚩赫羅走在最前面。」門人道，「螭王門的內外門人都在，其中還有不少近日才投靠他們的山民與江湖人。」

蚩朔黎問：「他們沿途可曾傷人？」

「沒有。」

「經過寨子時呢？」

「也沒有停留。」

門人道：「所有人都沿著同一條山道走，直奔虺役宗。前哨原本想靠近查探，可螭王門的人彼此相隔甚遠，腳步卻幾乎同時落下。哨中弟子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先回來報信。」

蚩朔黎沉默片刻。

「已到哪裡？」

「越過西嶺，再翻一座山，便能看見本宗山門。」

話音剛落，床上的短褐漢子忽然抽動了一下。

不是手指。

是整條手臂。

蚩朔黎眼神一沉，立即按住他的肩頭。

原本停在肋下的黑線同時浮起。

每一道黑線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偏去。

不是心口。

也不是腕脈。

而是西面。

其中一道黑線撞上細針，沒有退下，反而沿著針旁不斷游動，像在尋找另一條路。

短褐漢子的牙關開始顫動。

喉間擠出斷續氣音。

鴆羽走到床側，看了一眼那些黑線。

「他在召蠱。」

阿鈴問：「蚩赫羅？」

「除了他，還有誰能同時牽動這些子蠱？」

蚩朔黎重新落下一針。

細針刺入肋下，將那道黑線強行截住。

可其餘黑線仍指向西面。

青鴴道：「他不是來攻山的。」

蚩朔黎抬眼看她。

青鴴望著床上的人。

「他是來取回最後一個活口。」

阿鈴忍不住道：「人都逃出來了，他還要抓回去？」

鴆羽淡淡道：「他要的不是人願不願意。」

短褐漢子的身體忽然又是一顫。

蚩朔黎手掌壓住他的心口，內力緩緩沉入。

數息後，那陣顫抖才逐漸停下。

「不能再動他。」

蚩朔黎看著床上的人。

「母源血引已經驚動了他體內的子蠱。如今赫羅又在外面召引，只要離開這座針陣，黑線隨時可能再次逆衝心脈。」

他轉頭看向報信門人。

「傳令下去。」

「封閉山門，將外院的病患與不善武的弟子全數撤入後山。藥堂周圍加派人手，不得讓任何人靠近這間靜室。」

門人抱拳。

「是。」

「還有。」

蚩朔黎聲音微沉。

「螭王門尚未越過本宗山界之前，不得先動手。若他們肯停下，就讓老夫與赫羅談。」

門人遲疑了一下。

「若他們不停呢？」

蚩朔黎看向窗外。

「那便守住山門。」

門人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虺役宗的長鐘響了。

第一聲傳過藥堂。

第二聲落入山谷。

第三聲尚未完全散去，整座虺役宗已經動了起來。

外院木門逐一關閉。

晾在藥架上的草藥被迅速收走，煎藥的小爐也全部熄滅。年幼弟子護送傷患往後山轉移，其餘門人束緊袖口，從兵器架與封蠱櫃中取出各自慣用之物。

有人持杖。

有人帶刀。

也有人只在腰間掛上一排銀針與封蠱匣。

原本安靜的宗門，很快便在三聲鐘響之後分成內外兩層。

內層護住藥堂與傷患。

外層沿著石階一路守向山門。

蚩朔黎仍坐在短褐漢子床邊。

他沒有起身。

「四位。」

青鴴看向他。

蚩朔黎道：「赫羅此次帶來數百人，事情已不再只是求取解法。這是虺役宗的家門之禍，四位本不必留在此地。」

他看向一旁門人。

「後山尚有一條小路。我讓人送你們出去。」

青鴴道：「一個人剛死在我面前。」

「老夫知道。」

「殺他的東西，是我們從蚩赫羅手中帶回來的。」

青鴴望向床上僅存的活口。

「事情沒有結束，我不走。」

鴆羽道：「他既然自己送上門，也省得我們再去找他。」

阿鈴走到床邊。

「人是從十二寨抬出來的。現在還活著一個，我不能丟在這點不管。」

寸保山也點了點頭。

「茶婆叫我跟著她們。」

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沒說看見人多就可以先跑。」

蚩朔黎看著四人，最後輕輕嘆了一聲。

「那便有勞了。」

青鴴問：「你留在這裡？」

「老夫若收手，他撐不住多久。」

蚩朔黎低頭看著掌下微弱的脈搏。

「赫羅既然是為他而來，藥堂才是最後一道山門。」

鴆羽看了一眼那幾道仍舊朝西偏斜的黑線。

「外面交給我們。」

四人離開藥堂。

山風比先前更冷。

沿途門人已將石燈點起，一盞接著一盞，從內院一路延伸到山門。霧氣在燈下緩慢流動，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鈴把腕上銀鈴重新繫緊。

寸保山將背簍放在藥堂外，只帶著那根走山杖同行。

青鴴道：「數百人，你擋得住多少？」

寸保山認真想了一會兒。

「哪個曉得。」

阿鈴瞪他。

「你方才不是還說自己凶得很？」

「我說我應該還算厲害。」

寸保山握了握手中的木杖。

「沒說我打過幾百個。」

鴆羽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那就別站太遠。」

寸保山笑了一下。

「要得。」

虺役宗的山門立在兩座石峰之間。

門外是一條沿山壁開出的長道，左側臨崖，右側則是層層密林。此時門扉已經合上一半，數十名虺役宗門人守在外側石坪上，後方還有人沿著高處屋簷與石牆布防。

青鴴四人登上石坪時，山外仍看不見人。

只能看見霧。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聽。

起初只是很輕的聲音。

像遠處有水滴落在石上。

叮。

隔了一會兒，又是一聲。

叮。

阿鈴的目光微微一變。

「是螭王門的鈴。」

聲音越來越近。

卻始終沒有變亂。

數百人行走在崎嶇山道上，腰間銅鈴本該此起彼落，此刻卻像被同一隻手搖動。每一次鈴響，都只有整齊的一聲。

隨後是腳步。

一步。

又一步。

數百雙腳同時落下，聲音反而不像人群。

像有一頭極沉重的東西，正沿著山道緩慢爬上來。

虺役宗門人握緊兵器。

霧中終於出現第一道人影。

接著是第二道。

第三道。

更多人影從山道轉角後方走出，沿著山壁向外展開。

他們穿著不同。

有人背刀，有人持斧，有人兩手空空。當中既有山民，也有來自中原的江湖人，年紀、身形與步法各不相同。

可他們抬頭的時候，目光幾乎同時落在虺役宗山門上。

沒有人交談。

也沒有人左右張望。

數百人的呼吸隨著腳步一同起伏。

在部分人的頸側與手背上，隱約可見細小黑線。那些黑線並不凌亂，全都朝著前方同一道人影緩慢游動。

蚩赫羅走在最前面。

黑紅長衣被山風吹起一角。

他沒有拔兵器。

也沒有運起葬神蠱。

他只是沿著山道一步步走來，直到距離虺役宗山門不足數丈，才抬起一隻手。

身後數百人同時停下。

鈴聲斷了。

腳步也斷了。

整座山忽然安靜得只剩風聲。

蚩赫羅抬眼看向石坪。

他的目光先落在青鴴身上，隨後轉向鴆羽。

嘴角慢慢揚起。

「我還以為，你們會先回來找我。」

青鴴道：「你知道我們用了血引。」

「當然。」

「你也知道那個人會死。」

蚩赫羅笑意未減。

「人死了，蠱自然就解了。」

阿鈴臉色一變。

「你故意哄我們！」

蚩赫羅沒有看她。

鴆羽道：「你輸了，卻交出假的解法。」

「我輸的是比試。」

蚩赫羅看著她。

「不是螭王門。」

鴆羽眼神冷了下來。

蚩赫羅卻像沒有看見，重新望向虺役宗山門。

「另一個還活著。」

不是詢問。

青鴴道：「他不會跟你回去。」

「進了螭王門，便沒有回不回去。」

「他是人。」

「他是我的門人。」

蚩赫羅向前走了一步。

身後數百人也同時踏前。

轟然一聲。

石坪上的細灰被腳步震起，沿著山風吹向虺役宗山門。

青鴴按住劍柄。

「為了一個想離開的人，你帶了數百人來？」

蚩赫羅道：「我帶多少人，不看他值多少。」

他望向山門內層層亮起的石燈。

「看的是有多少人敢攔我。」

黑線從數百名門人的頸側緩慢浮現。

蚩赫羅身上的黑紅衣袍無風而動。

他抬起手。

「我只說一次。」

數百雙眼睛，同時望向虺役宗。

蚩赫羅道：

「把我的人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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