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12〈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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虺役宗的警鐘響起，藥堂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am8cOAq0Q

鐘聲不是自內谷傳來。

是山門示警。

一名灰衣弟子快步穿過長廊，臉色發白，尚未站定便抱拳道：

「祖師，螭王門壓境。」

蚩朔黎正在替床上的短褐漢子換針。

他的手沒有停。

「來了多少人？」

「山門正面少說三百。東西兩側林中也有人影，還看不出確切數目。」

阿鈴從門外探進頭。

「三百？」

那弟子點頭。

「蚩赫羅親自帶隊。」

青鴴與鴆羽對視一眼。

床上那名短褐漢子才剛醒來不久，氣息仍然很弱。聽見蚩赫羅三字，他肋下幾道被銀針截住的黑線忽然顫了一下。

鴆羽伸手按住他的腕脈。

「不是他在動。」

蚩朔黎道：「母源靠近，子蠱自行感應。」

那名漢子的手指慢慢蜷起。

「他是來……帶我回去的？」

沒有人回答。

山門方向，第四聲警鐘已經傳來。

蚩朔黎落下最後一枚細針，將男子體內躁動的黑線重新壓回肋下。

「封住藥堂。不能動的病人全數移入內谷，外門弟子護送。」

他看向青鴴。

「二位與此事無關，可以先走後山。」

青鴴道：「他用一瓶催命血引殺了一人，現在又帶數百人來索取另一人。」

她繫好劍帶。

「已經與我們有關。」

鴆羽取過斗篷披上。

「而且我們若從後山走，他們便會以為虺役宗沒有能打的了。」

阿鈴握緊銀鈴杖。

「我也去。」

寸保山一把提住她後領。

「妳去內谷。」

「我又不是不會——」

「三百多人攻山，不是山路上碰見三五個劫道的。」

「那你喃？」

寸保山把竹簍卸在牆邊。

「我皮厚。」

阿鈴正要再說，床上那名漢子忽然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他才離開枕頭，臉上便失了血色。

蚩朔黎按住他的肩。

「躺回去。」

「我要去。」

「你的蠱路才剛壓住。」

「他們是來要我的。」

男子喘了幾口氣，抬頭看向蚩朔黎。

「我要親口跟他說。」

「你現在站不起來。」

「那就抬我去。」

蚩朔黎看著他。

男子的手還在發抖，眼裡卻已經沒有先前受子蠱催動時的空茫。

「我逃了一次。」

他低聲道：

「這回我不躲。」

山門外沒有叫陣聲。

只有數百人站在霧裡。

螭王門眾沿著山道排開，衣著、兵器與出身各不相同。有人穿著獵戶短衣，有人披著舊幫派的皮甲，也有人手裡仍拿著礦場慣用的長鎬。

每個人的頸側、手臂或胸前，都有深淺不一的螭紋。

數百人站得並不整齊。

呼吸卻幾乎同時起伏。

像山霧之下，伏著一頭由無數血肉拼成的巨獸。

蚩赫羅站在最前方。

他沒有披甲，只穿一身黑色窄袖武服。前幾日被鴆羽劃破的袖口已經換過，胸前受掌的位置也看不出半點傷勢。

虺役宗山門緊閉。

數十名弟子守在門後。他們大多不是專門練武之人，有人背著藥箱，有人手持封蠱鉤，也有人腰上還掛著方才來不及卸下的搗藥杵。

蚩朔黎登上門樓。

「赫羅。」

蚩赫羅仰頭看他。

「父親。」

兩人的聲音都不高。

山門內外卻聽得清清楚楚。

蚩朔黎道：「你帶這麼多人來做什麼？」

「接我門中人回去。」

「他如今是虺役宗的病人。」

「他先是螭王門的人，才是你的病人。」

蚩赫羅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後數百道螭紋同時亮起微弱暗紅。

「把倖存的寄蠱者交出來。我接了人，立刻退走。」

青鴴走上門樓。

「你在螭王門親口說過，不再追索那兩個人。」

蚩赫羅看見她，臉上反而有了笑意。

「我說過。」

「那你今日為何來？」

「我改主意了。」

山門上一時安靜。

青鴴道：「你承認自己破約？」

「承認。」

蚩赫羅答得毫不遲疑。

「我要帶回本門子蠱，也願意承擔破約的代價。妳若覺得我有錯，可以下來攔我。」

青鴴看著山道上數百名螭王門眾。

「這便是你承擔代價的方法？」

「我帶來的人，都是螭王門的一部分。」

蚩赫羅抬起手。

「本門子蠱分自同一母源。一人受傷，旁人分力相救；一人反噬，全門共同承擔。那兩人得到的筋骨、氣血與活命之力，不只來自我，也來自所有與他們共蠱的門人。」

「如今他們帶著全門養出的力量離開，還殺了前去追索的同門。妳只問他們想不想走，可曾問過留下的人，願不願意讓他們走？」

人群中，一名臉帶刀疤的漢子忽然開口。

「我前年在礦洞斷了一條腿，是門主與同門分氣血救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那人受蠱反噬時，我也分過力給他。」

另一名門人沉聲道：

「他逃走那晚，殺的是我師弟。」

山道間漸漸響起更多聲音。

「承蠱時說同生共死，出事便想一走了之？」

「我們給出去的命，哪個來還？」

「螭王門不是想進便進、想走便走的客棧。」

那些聲音並非受命喊出的口號。

其中有憤怒，也有不甘。

他們確實相信蚩赫羅所說的道理。

青鴴沒有喝止。

等那些聲音漸漸停下，她才道：

「他若殺了人，該查。」

「拿過門中多少藥、多少銀錢，該算。」

「帶走不該外傳的蠱法，也可以追究。」

她看向蚩赫羅。

「但這些都不能證明，你可以替他決定往後要在哪裡活。」

蚩赫羅道：「他當初是自己點頭承蠱。」

「是。」

青鴴沒有否認。

「他當初同意過。」

「可人今日說不願意，昨日的點頭便不能替他繼續答應。」

蚩赫羅眼中的笑意淡了一些。

「得了好處再反悔，天下哪有這樣的規矩？」

「他欠下的可以還。」

青鴴道：

「力量可以廢，銀錢可以賠，殺人的罪可以審。」

「可他自己，不在你的帳上。」

蚩赫羅盯著她。

「一人說走便走，其他人也照樣學他。螭王門還能剩下什麼？」

「剩下真正願意留下的人。」

「若一個都不剩呢？」

「那便證明沒有人願意照你的規矩活。」

青鴴的聲音仍然很平。

「該改的是規矩，不是把人鎖回去。」

山道上的人群再次騷動。

幾名站在後方的年輕門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身上的螭紋仍然發亮，眼神卻不再像方才那般整齊。

蚩赫羅緩緩轉頭。

只一眼，那些細碎聲音便全數停了。

不是因為畏懼。

數百道螭紋在同一刻重新搏動，將眾人的氣息拉回同一個節奏。

鴆羽看著那片暗紅光芒。

「你問過他們願不願意來嗎？」

蚩赫羅轉回頭。

「他們已經站在這裡。」

「站在這裡的是人，還是你體內那條母源伸出的手？」

蚩赫羅笑了一聲。

「鴆羽，妳贏過我一次，便以為自己已經看懂螭王門？」

「沒有。」

鴆羽道：

「但我看得懂血。」

「你每催動一次母源，他們的心跳就更接近一分。再養下去，他們連自己究竟想不想來，都未必分得清楚。」

蚩赫羅正要開口，山門後忽然傳來木輪滾過石地的聲音。

兩名虺役宗弟子推著一張窄木床來到門下。

短褐漢子靠坐在床上。

他胸腹裹著厚布，肋下仍插著幾枚細針。每一次呼吸都很吃力，卻始終睜著眼睛。

蚩朔黎皺眉。

「誰准你們把他推來？」

男子道：「是我自己要來的。」

蚩赫羅隔著山門看見他。

「你還活著。」

男子嘴角動了動。

「差點就死了。」

「承了螭王門的子蠱，命自然比旁人硬。」

「若不是你那瓶血引，我本來不用死那一次。」

蚩赫羅沒有否認。

男子用手撐住床沿，慢慢坐直。

他體內的子蠱似乎感應到母源，幾道黑線再次從肋下往上游動。

鴆羽躍下門樓，落在木床旁。

赤羽針接連落下。

黑線被截在肩口之外。

男子額上全是冷汗，仍然看著蚩赫羅。

「我入螭王門，是我自己選的。」

「你替我擋過仇家，門裡也有人救過我的命。這些我都記得。」

蚩赫羅道：「那便回來。」

男子搖頭。

「我不回去。」

短短四字。

說得很慢，卻沒有半點含糊。

蚩赫羅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再說一次。」

男子的手指抓緊床沿。

「我不回去。」

「蠱可以取走。」

「武功要廢便廢。」

「我殺了誰、欠了誰，可以一條一條算。」

他喘息片刻，才把最後一句說完。

「但我不再是你的門人。」

山道上數百道螭紋忽然一亮。

男子全身一震。

肋下黑線同時衝向心口。

鴆羽一掌按住他的胸膛，暗紅血氣沿著細針壓入血脈。蚩朔黎也在同一刻扣住他後頸，截斷母源感應。

黑線停在距離心脈不到一寸之處。

男子張口吐出一口黑血。

仍然沒有倒下。

青鴴的手落上劍柄。

「這就是你的門規？」

蚩赫羅慢慢放下按在龍形蠱印上的手。

「我只是提醒他，這身力量從何而來。」

「他說了不願意。」

「我也說過，螭王門不容人帶著全門的命離開。」

青鴴道：「所以談不成了。」

「從來就沒有什麼好談的。」

蚩赫羅抬眼看向虺役宗山門。

「我今日來，不是問你們肯不肯交。」

「我是給你們最後一次自己交人的機會。」

門樓上的虺役宗弟子紛紛握緊兵器。

蚩朔黎站起身。

「赫羅，山門之後不只有你要的人。」

「這裡有傷者、有病人，也有從未學過武的藥童。」

「你今日攻進來，死的未必都是擋你路的人。」

蚩赫羅道：「那便讓他們退開。」

「老夫若不退呢？」

父子二人隔著山門相望。

蚩赫羅沉默片刻。

「那就是你的選擇。」

青鴴道：「是你帶人攻山，也是你下令殺人。莫把你的選擇記到別人頭上。」

蚩赫羅轉頭看她。

「青鴴，妳真要讓整座虺役宗為一名叛徒陪葬？」

「我不會讓他們陪葬。」

青鴴抽出長劍。

劍鋒出鞘，在山門上方劃過一道冷光。

「你的人若退，我不追。」

「若要進來——」

她從門樓一躍而下，落在山門之前。

長劍斜指地面。

「我就攔。」

數百名螭王門眾同時向前一步。

山路震起一層薄塵。

鴆羽留在門內，指間已扣住數枚赤羽針。

寸保山將沉重門閂扛到肩上，獨自頂住內側石門。

阿鈴與幾名弟子推著木床退向藥堂。短褐漢子始終抬著頭，看著山門外那些曾經與他共享蠱命的人。

蚩朔黎沉聲下令：

「非戰弟子退入內谷。」

「封藥堂，護傷者。」

「守山門，不得追殺下山之人。」

虺役宗眾弟子齊聲領命。

蚩赫羅看向青鴴。

「妳以為他們還有得選？」

青鴴道：「有。」

「只要他們還是人，就有。」

蚩赫羅笑了。

龍形蠱印從他的頸側一路亮向右臂。

黑紅光芒穿過血肉，也沿著看不見的蠱路傳向身後。

一人。

十人。

百人。

數百道螭紋相繼燃起。

有人筋骨暴漲，有人傷痕迅速收攏，也有人雙眼浮現與蚩赫羅相同的暗紅。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刻合成同一聲。

蚩赫羅抬起手。

「螭王門。」

山道上，數百人同時壓低身形。

「攻山。」

手掌落下。

第一排門人撞向山門。

鉤索越過石牆，長刀映亮霧氣，箭矢與封蠱釘同時掠過半空。

青鴴向前踏出一步。

劍光橫過整條山道。

最前方十餘人手中兵器同時斷裂，卻沒有一人後退。

第二排越過他們，繼續向前。

虺役宗的警鐘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迎敵。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Rqlz0g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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