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6：神蠱劫》 - 章10〈血引〉

離開螭王門時，山雨已經停了。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n9eSi1k6

雲還壓在峰間，路旁草葉不時落下一兩滴積水。青鴴走在前面，手裡提著蚩赫羅交出的黑木匣。

匣子不重。

裡面只有一瓶母源血引。

鴆羽走在她身側，步履如常。

阿鈴回頭看了她幾次。

每次都被鴆羽看回去。

第五次時，鴆羽終於道：「想問就問。」

阿鈴道：「妳好厲害，真把蚩赫羅打出界了。」

「他也不弱。」

「就差半步喃。」

鴆羽淡淡道：「是啊，就差半步。」

走在最後的寸保山笑了一聲。

「鴆姑娘很厲害的。」

鴆羽問：「比你厲害嗎？」

寸保山認真想了想。

「那不好說。」

阿鈴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鴆羽看了他一眼，轉回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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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往前分成兩條。

左側通往十二寨外緣的竹橋，右側則繞過兩重山脊，通往虺役宗。

四人剛走到岔口，林中便有人迎了出來。

來者穿著虺役宗的灰白窄袖服，背著藥箱，腰間沒有兵器。他先向寸保山與阿鈴行了山中禮，又向青鴴、鴆羽抱拳。

「四位請留步。」

青鴴停下。

「何事？」

那名門人道：「祖師已派人將兩名蠱染者接回虺役宗。茶婆也已應允。」

阿鈴皺眉。

「咋個忽然把人挪走了？」

「祖師說，兩人體內的蠱勢又起了變化，留在寨中恐怕壓不住。虺役宗有藥堂與封蠱室，救治方便一些。」

門人看向青鴴手中的黑木匣。

「祖師也料到諸位已取得解法。從此處折返十二寨，再將傷者抬出來，至少還要多走半日。他怕傷者等不得，也不願諸位多繞山路，所以命我在這裡等候，請諸位直接回宗。」

青鴴問：「人何時送到？」

「半個時辰前。」

「情況如何？」

「祖師親自壓蠱，暫時沒有性命之危。」

青鴴看向寸保山。

寸保山想了想。

「茶婆既然點頭，應該沒得問題。先救人要緊。」

阿鈴仍有些不放心。

「阿婆有沒有叫你帶話？」

那名門人道：「茶婆說，人抬都抬走了，路就莫白走。讓妳跟著寸寨主，少在半道亂跑。」

阿鈴抿了抿嘴。

「是她會說的話。」

四人轉向右側山路。

虺役宗門人走在前方領路。

青鴴落後半步，低聲問鴆羽：「怎麼看？」

鴆羽道：「傷者等不起。」

「我問的是血引。」

「還沒開過。」

「蚩赫羅會守約嗎？」

鴆羽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匣。

「他喜歡強者，也在意自己說過的規矩。至少剛才，他輸得起。」

青鴴道：「這不是答案。」

「世上本來就沒有那麼多答案。」鴆羽收回目光，「先看東西，再救人。」

日色將沉時，幾人回到虺役宗。

這次沒有進正堂。

領路門人直接將他們帶往後山藥堂。

藥堂沿著山壁而建，外側是一排煎藥的小爐，裡側則以厚木門隔出數間靜室。藥材依性味分櫃收放，瓷瓶、銀針、封蠱匣各有位置。門人來往很快，卻沒有人高聲催促。

兩名蠱染者被分別安置在相鄰靜室。

穿著破甲的男子躺在裡側木床上。

他臉色灰敗，呼吸卻比在十二寨時平穩。脖頸與胸口附近原本四處游動的黑線，此刻被困在肋下幾處，再沒有往心脈上衝。

另一名短褐漢子也已被壓住，只偶爾抽動一下手指。

蚩朔黎坐在兩張木床之間。

他面前放著一只盛有清水的銅盆，手邊則排著數枚用過的細針。見眾人進來，他才緩緩起身。

「回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青鴴手中的黑木匣。

「赫羅把解法交出來了？」

青鴴道：「鴆羽勝了他。」

蚩朔黎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

「赫羅肯把解法交出來，這一場便沒有白打。」

青鴴走到床邊。

「他們的蠱，是你壓下的？」

「只是暫時壓住。」

蚩朔黎看向兩名傷者。

「蠱勢進得比老夫預想更快。再晚半日，恐怕連現在這點安穩都保不住。」

青鴴將黑木匣放到桌上。

「蚩赫羅說，這是母源血引。」

木匣打開。

一只細頸瓷瓶躺在黑布之間，瓶內血色暗沉。青鴴把蚩赫羅所說的方法完整複述了一遍。

在腕脈開一道小口。

再將血引塗上去。

子蠱感應母源，自會循著傷口離開宿主。

蚩朔黎拿起瓷瓶，拔開瓶塞。

一股很淡的血腥氣散了出來。

他以銀針蘸取一點血引，靠近破甲男子的腕側。

男子皮下的黑線微微一顫。

不是逃避。

而是同時朝銀針偏了一寸。

蚩朔黎把針收回。

「血氣確實同源。」

鴆羽伸手。

「給我。」

蚩朔黎將銀針遞給她。

鴆羽指尖捻住針尾，內息沿著針身走過。針尖上的暗紅血液沒有變色，也沒有被她的血氣逼出異物。

「不是毒。」

阿鈴問：「那就是解藥了？」

「只能證明它沒有毒。」

鴆羽把銀針放回盤中。

「能不能解，要用了才知道。」

寸保山看向兩張木床。

「先用一個。萬一有哪樣不對，另一個還能留住。」

蚩朔黎點頭。

「穩妥。」

他讓門人將短褐漢子推入隔壁靜室，只留下破甲男子。

木門關上。

房內除了蚩朔黎、青鴴、鴆羽、阿鈴與寸保山，只留下一名掌燈的虺役宗弟子。

蚩朔黎坐到床側。

「老夫替他守住心脈。鴆羽姑娘，勞妳下血引。」

鴆羽道：「可以。」

她持針在男子腕側劃開一道短口。

血流得很慢。

青鴴打開瓷瓶，將它放在鴆羽手邊。

鴆羽用銀針挑起一滴母源血引，塗入傷口。

起初沒有變化。

靜室中只剩下男子微弱的呼吸聲。

數息後，他手臂皮下的黑線動了。

第一道黑線從肩口退下。

接著是第二道。

原本被蚩朔黎封在肋下的黑線，也開始沿著血脈往手腕移動。

它們走得很慢。

卻都朝著同一處傷口靠近。

阿鈴眼睛微亮。

「成了？」

寸保山低聲道：「莫急。」

蚩朔黎兩指按在男子心側，感受片刻。

「蠱路正在退。」

他看向腕側逐漸聚攏的黑線。

「看來沒有問題。」

男子緊繃多時的手指慢慢鬆開。

呼吸也順了一些。

青鴴始終盯著他的臉。

那雙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一線。

眼底不再像先前那樣空洞。

他看見床邊的人，嘴唇顫了一下。

「救……」

聲音還沒有完全出口，鴆羽忽然抬眼。

腕側的黑線停住了。

距離傷口只剩不到一寸。

下一瞬，所有黑線同時轉向。

不是繼續往外。

而是以比來時快上數倍的速度，沿著血脈逆衝回去。

鴆羽喝道：「退！」

她一掌推開青鴴。

蚩朔黎也在同一刻扣住男子胸前數處大穴，試圖截住那些黑線。

截不住。

黑線擠入心口。

男子的胸膛猛地向上拱起。

皮膚下方像有無數活物同時撐開血肉，從胸口一路鼓向脖頸與腹部。他張開嘴，喉間只發出一聲被掐斷的氣音。

砰——

血肉炸開。

黑紅血水與細長蠱絲朝四面迸射。

蚩朔黎衣袖一展，渾厚內力在床前震出一道氣牆，擋下正面大半污血。

寸保山一步擋到阿鈴身前，以後背護住她。

青鴴在被推開的同時已經拔劍。

劍光連閃。

幾條穿過氣牆的黑色蠱絲被她斬落在地，落地後仍像蚯蚓般扭動。

鴆羽在掌心一劃。

暗紅血霧掃過地面。

那些蠱絲一碰到她的血氣，立刻蜷縮焦黑，發出細密的嘶聲。

蚩朔黎看向炸裂的木床，神色錯愕。

「怎會如此……」

靜室外忽然傳來重物撞牆的聲音。

隔壁那名短褐漢子也發作了。

蚩朔黎臉色一變。

「守住這裡！」

他轉身撞開木門。

眾人緊跟而出。

另一張木床上，短褐漢子全身弓起。原本被壓在肩頸與肋側的黑線正一齊衝向心口，床腳在他的掙扎下不斷撞擊地面。

蚩朔黎一步來到床前。

他拔掉原先幾枚細針，重新落針。

第一針封住頸側。

第二針截在心口上方。

其餘細針沿著黑線前方接連落下。

黑線每前進一寸，便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數次衝撞後，終於被重新逼回肋下。

短褐漢子的身體重重落回床面。

仍在呼吸。

蚩朔黎按住他的腕脈，直到那陣抽搐完全停下，才鬆開手。

「封住兩間藥室。」

他的聲音第一次沉了下去。

「所有沾血的布、木與藥器都不要碰。取火盆來，原地焚淨。任何人身上若出現黑線，立刻報我。」

虺役宗弟子迅速領命。

沒有人慌亂。

有人封門，有人取火，有人灑下隔蠱用的灰粉。方才掌燈的弟子臉上濺到一點黑血，卻仍站在原地不敢亂動，直到同門替他逐寸檢查完手臂與脖頸，才被帶去清洗。

靜室裡很快燃起火。

焦苦氣味沿著門縫滲出。

阿鈴站在走廊下，臉色發白。

寸保山背後的衣料被血水濺濕了一片。

她抬手想碰。

「莫碰。」

寸保山攔住她。

「還沒看過乾不乾淨。」

阿鈴把手收了回去。

「剛才明明都要出來了。」

沒有人回答。

青鴴手中的劍還沒有入鞘。

劍尖沾著一點黑血。

那點血沒有往下滴，而是黏在刃口上緩慢收縮，像仍想鑽進金鐵之中。

鴆羽以赤羽針將它挑起，封入一只空瓷瓶。

「血引是真的。」

青鴴看向她。

鴆羽道：「裡面沒有毒，也確實帶著母源血氣。」

「那為什麼會這樣？」

鴆羽看向仍在燃燒的靜室。

「因為它不是拿來把子蠱引出去的。」

她攤開掌心。

方才殘留的一小段蠱絲已被她的血毒蝕成黑灰。

「那些東西感應到母源後，沒有逃，也沒有尋母。」

「它們是在聽令。」

青鴴握劍的手慢慢收緊。

「什麼命令？」

「回心脈。」

鴆羽合起手掌。

黑灰從她指縫間落下。

「蚩赫羅給我們的不是解法。」

「是催命法。」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

蚩朔黎看著火光，面色沉重。

「老夫誤判了。」

青鴴道：「那瓶血引確實同源。」

「同源不代表能救人。」蚩朔黎聲音低了下去，「是老夫太想相信，他至少還肯守住自己說過的話。」

鴆羽道：「他沒守。」

蚩朔黎轉頭看她。

「他只是承認自己輸給了我。」鴆羽淡淡道，「至於我們帶回來的是解法還是催命令，他根本不在意。」

阿鈴忍不住道：「這也算守？」

「不算。」青鴴把劍收入鞘中，「所以這筆命，要記到他身上。」

火盆被送入靜室。

門重新關上。

青鴴沒有再看裡面。

她走到另一名蠱染者床前。

短褐漢子尚未醒來，呼吸很弱。幾道黑線停在肋下，被細針截成數段，再沒有往心口移動。

青鴴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方才重新落針時，沒有試探。」

蚩朔黎站在她身後。

「什麼？」

「黑線還沒有走到心口，你已經知道該封哪幾條血脈。」

青鴴轉過身。

「茶婆能看出他們共用一條蠱命，卻只能分別封住氣門。你壓制的，是蠱本身。」

她看著蚩朔黎。

「你以前接觸過葬神蠱？」

蚩朔黎看了一眼床上的傷者。

「赫羅當初從古山洞回來時，便已被那東西寄生。」

他走到窗邊。

窗外山霧正沿著屋簷緩慢沉下。

「那時他高燒數日，時而清醒，時而連老夫也不認得。蠱勢最重的一夜，黑線已經逼近心口，是老夫親手替他壓下。」

青鴴問：「你研究過它？」

「查過他的血，也探過幾條蠱路。」

蚩朔黎沒有迴避。

「只是那東西古怪得很。每壓下一次，下一次便會換一條路走；每截斷一處，它便往更深的血肉裡藏。老夫最後只摸出幾種暫時壓制的法子，對它真正的來歷與解法，所知仍是皮毛。」

鴆羽道：「後來呢？」

「後來赫羅醒了。」

蚩朔黎望著霧中的山。

「他不再發熱，傷勢也開始自行癒合。老夫以為蠱勢已退，直到他盜走宗內蠱譜與龍形蠱印，離開虺役宗，才知道那東西從來沒有消失。」

他轉過身，看向床上仍被黑線纏身的人。

「老夫懂得的，只有怎麼讓它暫時安靜。」

「若真懂得解，又怎會讓它留在親子體內，養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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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

螭王門的門主位上。

蚩赫羅獨坐在大殿前，回想著。

「半步。」

胸口被鴆羽掌力擊中的地方，仍殘留著一點沉悶勁道。

不重。

卻直到此刻都沒有完全散去。

蚩赫羅抬手按了按，嘴角慢慢揚起。

「鴆羽。」

「真強。」

他手臂上的龍形蠱印忽然亮了一瞬。

極遠之處，某一條連著子蠱的細微感應驟然斷裂。

蚩赫羅閉上眼，感受著那點斷去的蠱命。

再睜眼時，笑意已經壓不住了。

「算算時辰，也該用了。」

他看向雲霧深處。

「想來這時候，他們應該正為那場爆體驚喜得很。」

笑聲先是很低。

隨即越來越響。

最後化作毫不遮掩的狂笑，穿過整座大殿，震得屋簷下的銅鈴一陣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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