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4：紅嫁箋》 - 章07〈蜀中唐門〉

唐門藏在蜀中群山的狹隙之間。

青鴴踏入第一道山門時，沒有看見任何足以稱為唐門的建築。

只有霧。

石階穿過竹林，向上不到百步便沒入雲霧。林間偶爾露出半截飛簷，轉過山坳後又消失不見。遠處索橋橫跨深谷，橋下水聲如雷，卻看不見河道。

唐湘苓走在前方。

離開百棺崖後，她沒有帶兩人走正門，而是從山外一間藥鋪的後院入山。

後院只有一口井。

唐湘苓伸手探入井沿下方，依次按過三塊青磚。井底隨即傳來機括聲，旁邊堆放藥材的木架向內退開，露出一條通往竹林的窄道。

蘇芳靈站在入口前看了一會兒。

「唐門的人，平日都從藥鋪後院回家？」

「這是藥堂的路。」

「那妳呢？」

「今日剛好是藥堂的人。」

青鴴看了一眼她腰間的暗器匣。

「昨日呢？」

「昨日是機關庫的人。」

「明日？」

「看要去哪裡。」

蘇芳靈點點頭。

「難怪叫唐門。」

唐湘苓回頭。

「什麼意思？」

「到處都是門。」

三人沿窄道入山。

竹林看似安靜，實際上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竹節上有細孔，石縫間藏著薄刃，路旁看似尋常的落葉下，壓著幾根幾乎看不見的機線。

唐湘苓沒有提醒她們如何落腳，只按照自己的步伐向前。

青鴴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落在她踩過的位置。

蘇芳靈則走在最後，偶爾伸手碰一碰竹葉，像是在分辨陣中流動的氣息。

行至半山，唐湘苓忽然開口。

「不用這麼小心。」

青鴴問：

「前面沒有機關？」

「有。」

「那為何不用小心？」

「這條路認得我。」

唐湘苓拍了拍腰側的令牌。

「步數、輕重、衣上的藥香，還有腰牌。跟緊便好。」

青鴴看向一旁草叢。

「若有人搶走妳的腰牌呢？」

「走不過第三道機關。」

「前兩道呢？」

「假的。」

青鴴收回視線。

易水台裡不當人的規矩已經不少。

可至少進易水台時，不必先讓一座山確認自己是不是本人。

石階盡頭，一道黑色木門橫在兩面峭壁之間。門楣沒有匾額，只刻著一個「唐」字。

唐湘苓取出腰牌。

機括轉動，山門自行向內開啟。

門後，數十座木樓沿山勢錯落而建，以棧道、索橋與石階彼此相連。藥堂、器庫、練武場與弟子居所分散在不同山壁之間。更高處還有數道索道橫跨雲海，木箱沿鐵索來回移動，將藥材、兵器與機關零件送往各峰。

唐門不是一座門派大院。

更像一座依山而生的城。

唐湘苓沒有停留，直接帶兩人前往主峰內堂。

內堂不大。

面向山谷的木窗半開，雲霧不時從簷下掠過。

唐淵陵坐在窗前。

他穿著一身深色常服，鬢角已有霜白。桌上只有一壺茶與一本尚未看完的帳冊，身旁不見任何兵器。

青鴴卻在踏進門檻的一瞬間，便知道整座木樓沒有一處能讓自己安然出劍。

不是機關太多。

是眼前這個人坐在那裡。

只要唐淵陵不允許，任何劍都到不了他的桌前。

唐湘苓推門而入。

「爹，人帶來了。」

唐淵陵先看了女兒一眼。

「懸棺禁地，妳也進去了？」

「進去了。」

「還知道回來。」

「差一點就不知道了。」

唐淵陵沒有追問那個「差一點」。

他的目光轉向蘇芳靈。

「清玄籙？」

「蘇芳靈。」

「沒想到這件事，連道門也驚動了。」

最後，他才看向青鴴。

「易水台？」

青鴴取出天衡司憑信，放上桌面。

「青鴴。」

唐淵陵只在墨衡紋上停了一眼。

「坐。」

三人依次落座。

唐淵陵替她們斟了茶。

「說吧。」

青鴴沒有將所有帶回來的東西擺滿桌面。

她只取出一小段紅轎上拆下的機索，放在唐淵陵面前。

「紅棧鎮失蹤的人，都是被一頂紅轎帶走的。」

「轎中有迷煙，轎身藏著機簧。四名轎夫彼此配合，不必開口，便能在山道上同時變換方位。」

青鴴看著唐淵陵。

「這不是尋常江湖人能用的手法。」

唐淵陵沒有碰那段機索。

「所以妳來唐門？」

「線索指向唐門。」

唐湘苓接過話。

「那頂轎子的機關構造，確實出自唐門路數。迷煙的配法，也像藥堂舊方。」

蘇芳靈將一張假冒清玄籙的符紙壓在桌面。

「但紅轎背後的人，不只用了唐門手段。」

「這張符故意仿造清玄籙，實際遮住的是古蜀祭紋。有人把唐門的機關、迷煙，與懸棺祭術接在了一起。」

屋內安靜下來。

窗外雲霧穿過山谷，遠處索橋在風中輕輕晃動。

唐淵陵問：

「妳們認為，是唐門在替人抬轎？」

青鴴道：

「我認為唐門與此案有關。」

「有關，不等於有罪。」

唐淵陵抬眼。

「有分別？」

「有。」

青鴴的語氣沒有改變。

「紅轎用了唐門機關，不代表每一名唐門弟子都知道它去了哪裡。」

「迷煙出自唐門，也不代表整座唐門都參與其中。」

「我要查的是誰把唐門的東西交了出去，又是誰拿唐門的名號遮住後面的事。」

唐淵陵問：

「若最後查到的真是唐門呢？」

青鴴看向屋外層層山道。

「唐門若交人，我查人。」

「唐門若替他關門——」

她重新看向唐淵陵。

「我便查門。」

唐湘苓沒有出聲。

蘇芳靈端著茶盞，目光卻在父女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唐淵陵也沒有動怒。

他只是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唐門之事，向來由唐門自己處置。」

「所以我先坐在這裡問。」

青鴴道。

「若問不出來呢？」

「再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青鴴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來蜀中以前，司判曾讓她代為轉達一句話。

那時她沒有覺得有什麼問題。

直到此刻真正坐在唐淵陵面前，她才發現那句話確實不太像是來敘舊的。

「司判有話讓我轉達。」

唐淵陵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你們司判說什麼？」

青鴴斟酌片刻。

可原話實在太短，連一個字都不好替換。

「他說，若唐掌門仍想關門自保——」

唐淵陵已經猜到後半句不會太客氣。

青鴴還是說了下去。

「待他休沐，親自拜訪。」

屋裡安靜了一息。

唐湘苓先沒忍住。

「噗嗤。」

她抬手遮住嘴，眼裡的笑意卻沒有藏住。

「沒想到除了我，還有人敢這樣對臭老爹說話。」

唐淵陵放下茶盞。

「唐湘苓。」

「在。」

「有外客。」

「就是有外客，我才說得這麼客氣。」

蘇芳靈低聲問青鴴：

「司判真的有休沐？」

「偶爾。」

唐淵陵冷哼一聲。

「那個工作狂兼武癡，還知道什麼叫休沐？」

青鴴沒有回答。

易水台裡大概沒有人能回答。

唐淵陵看著盞中浮動的茶葉，片刻後，忽然笑了一聲。

「這麼多年，他威脅人的方式倒是一點沒變。」

年輕時，他與司判也曾並肩走過江湖。

那時兩人還沒有一個成為唐門掌門，一個成為玄令司判。只有兩柄刀劍、幾壺烈酒，以及一身自以為能管盡天下不平事的意氣。

後來唐淵陵回到蜀中，接下唐門與群山。

司判則建立易水台，替江湖背起那些不能見光的血債。

道路不同。

交情卻沒有斷。

只是兩人見面的方式，向來不怎麼客氣。

「他若真以休沐之身前來，我還能煮茶待客。」

唐淵陵淡淡道：

「可我那位舊友若帶著刀來，就很麻煩了。」

這句話裡沒有畏懼。

唐門立於蜀中數百年，山門、暗樞與萬象天險盡在唐淵陵掌中。即使司判親至，也不可能憑一句話便讓整座唐門低頭。

但唐淵陵知道其中的分別。

司判以舊友身分來，代表唐門仍有機會自己把門打開。

若他帶著黑箋正式入蜀，唐門便不再是協查者。

而是案中之人。

唐淵陵看向桌上那段機索。

「我不喜歡別人威脅唐門。」

唐湘苓道：

「我也不喜歡。」

「妳方才笑得很開心。」

「兩回事。」

唐淵陵沒有理她。

「但我更不喜歡，有人拿唐門的手段害人，再拿唐門的規矩遮罪。」

他抬手按住桌面一角。

木板向下陷入。

一只窄小暗匣從桌側彈出，裡面放著一枚烏木令牌。

正面刻著唐字。

背面則是層疊山紋。

唐淵陵將令牌推到女兒面前。

「湘苓。」

唐湘苓臉上的笑意退去，坐直身體。

「在。」

「從今日起，妳與青鴴、蘇姑娘同行。」

「查清紅轎為何會用唐門的手段，也查清究竟是誰，將唐門牽進這件事裡。」

唐湘苓拿起令牌。

「能查到哪裡？」

「查到證據所在的地方。」

「若證據在門內呢？」

唐淵陵看了她一眼。

「帶回來。」

「帶回來之後？」

「由我決定，唐門該開哪一扇門。」

唐湘苓握緊令牌。

「就算你不讓我去，我也會查。」

「妳自己去，是唐湘苓查案。」

唐淵陵道：

「帶著掌門令去，才是唐門沒有關門。」

唐湘苓沒有再問。

她將令牌收入懷中，起身走到青鴴與蘇芳靈身旁。

唐淵陵最後看向青鴴。

「告訴你們司判，茶我還留著。」

「至於他的刀——」

他端起茶盞，神情平淡。

「讓他自己收好。」

青鴴點頭。

「我會轉達。」

這場交涉沒有讓唐門徹底敞開。

只是那扇沉重的山門，開了個門縫。

而唐湘苓站在了門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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