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4：紅嫁箋》 - 章08〈古蜀遺址〉

雲岫坡距唐門外山約四十里。

三人天未亮便已出發，沿著唐門弟子平日採藥的舊路穿過兩重山嶺。直到近午，前方山勢漸開，一片被削去大半草木的黃土坡才出現在霧後。

青鴴原以為，所謂發掘遺跡，應當是幾條藏在荒山裡的暗溝。

眼前卻比她預想中氣派許多。

山坡上架著數十座木棚，幾條運土的棧道從半山一直延伸到谷底。穿著短褐的工匠來回搬運石料，出土的陶器、青銅殘片與石刻依次擺在長桌上，每件物品旁都掛著木牌，記錄出土的位置與時辰。

坡下甚至設有藥棚與傷房。

若只看外表，這裡不像有人偷偷挖掘古墓，更像一座由地方豪族出資維持的官家工場。

唐湘苓抬手遮住日光，望向坡頂。

「杜家這幾年，銀子倒是真沒少花。」

蘇芳靈看著排列整齊的出土物，輕聲道：

「花得越多，想找的東西越不尋常。」

三人才走近木柵，便有一名杜家管事迎了出來。

對方顯然認得唐湘苓，行禮之後沒有阻攔，只讓人入內通報。沒過多久，一名身穿深青長衣的男子便沿著木階走下。

杜鼎之穿著樸實，衣袖也只以尋常玉扣束起。

他看上去不像江湖人，更像一位熟讀地方舊志的世家公子。

「唐姑娘。」

杜鼎之停在三人面前，拱手道：

「數月未見，怎麼忽然對這些地下的破陶爛石有了興趣？」

「我對破陶爛石沒興趣。」

唐湘苓往青鴴與蘇芳靈身上一指。

「是她們有。」

杜鼎之的目光落在青鴴腰間的劍上，停留不過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青鴴取出天衡司令牌。

「近日蜀中失蹤人口所經路線，多數靠近雲岫坡。我們來查幾條山道。」

杜鼎之看清令牌，神情依舊平靜。

「原來是天衡司辦案。」

他側身讓出道路。

「人命比古物要緊。三位想看什麼，只要不進尚未加固的深坑，杜家不會阻攔。」

蘇芳靈看了他一眼。

「杜公子倒是坦蕩。」

「杜家發掘此地，本就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杜鼎之望向坡上的層層木架。

「古蜀帝國的輝煌，不該永遠埋在泥裡，更不該落入盜掘者與私販手中。既然杜氏還守著這片土地，便該將它們妥善保存。」

他說這番話時並無刻意激昂。

語氣平淡，反而讓人聽不出半點虛假。

杜鼎之叫來一名管事，交代對方取出外圍坑道圖，又讓三人自行查看。安排妥當後，他便返回坡上的主坑，繼續與工匠核對石層。

青鴴目送他離去。

「他沒有問我們在查什麼人。」

唐湘苓道：

「也可能是他知道不該問。」

蘇芳靈望向主坑。

「也可能是他根本不怕我們查。」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很快分開。

蘇芳靈留在主坑附近查看祭器，唐湘苓去翻工具與出土名冊，青鴴則沿著西側棧道，尋找與懸棺禁地相連的舊路。

——

主坑內出土的大多不是完整器物。

幾塊殘破石盤被並排放在木架上，表面刻著彎曲如水流的紋路。乍看之下像是祭祀圖騰，仔細分辨，卻能發現每一道紋路都有明確的起點與去處。

蘇芳靈蹲在石盤前，以指尖沿著刻痕移動。

這些不是單純用來觀看的祭紋。

它們更像陣路。

每一塊石盤都只保留了大陣的一部分，單獨看毫無意義。一旦依照特定位置拼合，便可能形成完整的引氣、鎮魂或移因之局。

更奇怪的是，杜家的工匠對這些殘片極為重視。

幾件保存完整的青銅器只被放在普通木箱中，反而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石盤，每塊都用棉布包裹，旁邊還標明了紋路朝向。

蘇芳靈正要查看下一塊，主坑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斷裂脆響。

一條吊運石梁的粗繩毫無預兆地崩斷。

數百斤重的石梁猛然下墜，正朝下方兩名工匠砸去。

「讓開！」

坑內一片驚呼。

其中一名工匠抬頭時，石梁已經落到頭頂。他腳下全是碎石，根本來不及躲避。

杜鼎之距離那人尚有七八步。

他沒有拔身躍起，只伸手抓住一條與木架相連的牽引繩，手腕向內一轉。

三座木輪同時發出刺耳摩擦聲。

原本筆直下墜的石梁在半空中偏轉了半尺，擦著那名工匠的肩頭砸進土裡。

轟然一聲，塵土四起。

工匠癱坐在地，臉上毫無血色。

杜鼎之鬆開牽引繩，走過去查看他的傷勢。

「只是擦傷。送去藥棚。」

他又抬頭看向斷裂處。

「今日先停西架，把其餘繩索全部換掉。」

眾人連忙應聲。

沒有人注意到杜鼎之方才站立的位置。

只有蘇芳靈看見，他腳下的浮塵沒有向外震開，呼吸也未曾亂過半分。

那股力量不是靠蠻力拉回石梁。

杜鼎之在抓住繩索的瞬間，將勁力分入三座木輪，再藉木架改變石梁墜落的方向。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力道，甚至沒有讓早已老朽的木架徹底崩裂。

蘇芳靈起身走近。

「杜公子，好身手。」

杜鼎之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繩索。

「常年在山裡行走，總會懂些自保的功夫。」

「這可不只是自保。」

杜鼎之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將繩索交給工頭，轉身走向另一座木棚。

蘇芳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方才若換成她，也能救下那兩名工匠。

但她做不到像杜鼎之這般輕描淡寫。

這位看似只懂古蜀舊學的地方公子，武功不僅不弱，境界很可能還在她之上。

——

西側棧道比主坑冷清許多。

越往裡走，兩旁的木棚便越稀疏。幾條新挖出的溝壑交錯在山壁下，其中一條被碎石封死，殘留的走向與懸棺禁地外圍極為相似。

青鴴正要靠近，旁邊忽然有人開口。

「姑娘，那邊的石層尚未穩固。」

聲音不高，態度也很和善。

青鴴循聲望去。

一名清瘦男子坐在棚下，身穿不起眼的灰衣，面前擺著幾張剛拓好的古蜀石紋。他約莫三十餘歲，面容普通，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病弱之氣。

他身旁沒有兵刃，只有一卷紙、一方墨與幾塊壓紙用的碎石。

「你負責拓印？」青鴴問。

灰衣男子點頭。

「替杜公子做些抄錄的雜事。」

青鴴走向被封住的溝壑。

灰衣男子起身，順手將一塊橫木放到泥濘處，讓她方便落腳。

「前些日子才塌過一次，最好別走得太深。」

青鴴低頭看向他的手。

男子的手指修長，指節並不粗壯，虎口與掌緣卻覆著一層厚繭。食指根部還有一道長年受力留下的硬痕。

那不是握筆或拓碑留下的繭。

是握刀的手。

而且不是短刀。

長年使用沉重環首刀的人，掌中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青鴴抬起目光。

灰衣男子已經退回三步之外，既沒有刻意遠離，也沒有讓她進入一劍即可封喉的距離。

「這條溝通往哪裡？」青鴴問。

「原本應該通往西坡。」

「只是西坡？」

「再往裡有幾條古道，但早已塌了。」

「能通往百棺崖嗎？」

灰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時間短得幾乎難以察覺。

「山裡的舊路彼此相通，幾百年前或許可以，如今就不知道了。」

青鴴又向前半步。

男子的右腳也隨之向後移了半寸。

不是畏懼。

是武者在無意識間調整最適合拔刀的位置。

他的右肩比左肩略低，行走時腰背始終保持著一種極穩的平衡，像是長年背負某種沉重狹長之物留下的習慣。

青鴴想起懸棺禁地中的白衣身影。

那人戴著面具，聲音經過洞窟回響，無法辨認本音。眼前男子的身形也被寬鬆灰衣遮去大半，看不出是否完全相同。

但一個人的習慣，很難連同衣服一起換掉。

「我們是否見過？」青鴴問。

灰衣男子神情不變。

「姑娘走過的地方，想必比我多得多。」

「這不算回答。」

「那便當作沒有。」

他說完，俯身收起散落的拓紙。

態度依舊溫和，卻沒有留下任何能讓青鴴追問的破綻。

青鴴看著他將紙卷收入竹筒。

「你叫什麼名字？」

灰衣男子停了一下。

「替人抄碑的，不值得姑娘記名字。」

遠處恰好傳來工匠呼喊，叫他將新拓好的石紋送往主棚。

男子向青鴴微微頷首，抱起竹筒離去。

他經過一根懸掛工具的木柱時，柱旁長繩忽然被風捲落。

灰衣男子沒有回頭，只抬手向後一撥。

繩結準確落回木釘。

青鴴站在原地，目光微沉。

那個動作很輕。

卻與棺刀客將環首刀收入背後刀匣時，一模一樣。

——

唐湘苓查的是工具棚。

她本以為杜家最多只是向唐門買過幾套運石機關，沒想到才打開第一只木箱，便看見三股纏繞的細密鋼絲。

那是唐門舊式的三股藏絲扣。

表面看來只是尋常繩索，內部卻分為承重、觸發與鎖死三層。只要其中一股受到牽引，其餘兩股便會依照預設方向收緊。

這種機關早已不在外門販售。

懂得製作的人，只可能出自唐門白庫或幾支負責舊祠機關的旁系。

唐湘苓不動聲色地翻看木箱上的記號。

箱側刻著杜家的火漆紋，沒有任何唐門標記。

「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她問。

看守工具棚的工頭答道：

「杜公子六年前買下的舊物。聽說原本是某個沒落工坊留下來的，挺好用，就一直留著。」

「哪間工坊？」

「這我就不曉得了。」

唐湘苓伸手撥了一下鋼絲。

六年前。

正是杜家開始發掘雲岫坡的時間。

她轉身查看出土物的運送名冊，又發現所有刻有完整人名的石片，都沒有留在坡上的木棚。

那些石片被單獨裝箱，送往杜家別院。

反倒是保存完整、看起來更值錢的青銅器與玉飾，多數仍留在遺址登記。

「為什麼名字刻得清楚的石片都送走？」唐湘苓問。

負責記錄的帳房道：

「杜公子說，那些石片可能涉及古蜀王族譜系，需要與杜家收藏的舊卷核對。等核對完，自然會送回來。」

回答聽上去合情合理。

但唐湘苓又翻了幾頁。

被送走的石片不只記錄王族姓名。

其中還有祭品、侍者、守陵人，以及大量身分不明的女子名字。

杜鼎之在意的似乎從來不是古物是否完整。

而是上面有沒有留下名字。

——

午後，三人在遺址出口重新會合。

杜鼎之已讓人備好一份外圍坑道圖，連同幾張古蜀祭紋拓片一起交給她們。

「這幾條路近日都有人走動，三位若要查失蹤者，可以先從西坡與南谷開始。」

青鴴接過地圖。

「杜公子不介意我們查到杜家頭上？」

杜鼎之神色平靜。

「若杜家真與失蹤案有關，青姑娘自然應該查。」

「若無關呢？」

「那便還杜家一個清白。」

他答得毫無遲疑。

杜鼎之親自將三人送出木柵，臨別前還叮囑唐湘苓，西坡入夜後霧重，最好不要在山裡久留。

直到走出一段距離，唐湘苓才回頭看了一眼。

杜鼎之仍站在遺址入口。

風掀起他的衣袖。

他看上去坦蕩、從容，沒有半點被人查上門的心虛。

唐湘苓收回目光。

「今日看來，像是什麼都沒查到。」

蘇芳靈道：

「什麼都查到一點，才最麻煩。」

青鴴將坑道圖收入袖中。

「先離開再說。」

——

回到唐門外鎮時，天色已經暗了。

唐湘苓沒有直接帶兩人回山門，反而拐進鎮上一間掛著紅燈籠的酒樓。

「查案歸查案，飯總要吃。」

她熟門熟路地點了滿桌菜。

紅油兔丁、花椒魚片、辣子雞、麻辣豆花，還有一鍋尚未端近便能聞見辛香的牛肉湯。

青鴴看著滿桌紅油，沉默片刻。

「沒有清淡些的？」

唐湘苓將一盤醬肉推到她面前。

「這個不辣。」

青鴴夾了一片。

入口不過兩息，她的動作便停住了。

唐湘苓托著下巴看她。

「如何？」

青鴴若無其事地嚥下醬肉。

「尚可。」

蘇芳靈抬眼看了看她。

青鴴的眼尾已經泛紅，連耳根都染上一層極淡的緋色。

「妳眼睛紅了。」

「是熱氣。」

蘇芳靈看向桌上那盤仍在冒油的兔丁。

「鬼沒把妳嚇哭，這盤菜做到了。」

青鴴端起茶杯，一口飲盡。

「我沒哭。」

唐湘苓噗嗤一聲笑出來。

「那盤醬肉真的是桌上最不辣的。」

青鴴看著她。

「妳們蜀中人，對『不辣』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唐湘苓笑得更厲害了。

這一頓飯吃到最後，青鴴面前多了三壺茶，幾碟菜卻幾乎沒有再動。

——

入夜後，三人回到唐門外院。

唐湘苓將門窗關好，把今日帶回的坑道圖鋪在桌上。蘇芳靈取出懸棺禁地抄下的祭紋，青鴴則把先前記錄的失蹤者路線逐一壓在地圖旁。

「先說杜鼎之。」

蘇芳靈以指尖點住主坑位置。

「他會武功，而且極高。」

唐湘苓皺眉。

「有多高？」

「若正面交手，我未必能壓住他。」

蘇芳靈停了一下。

「甚至很可能，是他壓我。」

唐湘苓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杜家從沒對外說過他會武功。」

「所以他不是不會。」

青鴴道：

「是從來沒有必要讓人知道。」

唐湘苓看向她。

「妳那邊呢？」

「我遇到一個灰衣男子。」

青鴴將那人的掌繭、肩勢與步法逐一說出。

蘇芳靈聽完，問道：

「妳懷疑他就是懸棺禁地裡的棺刀客？」

「很可能。」

「聲音呢？」

「面具與洞窟改變過聲音，無法確認。但他的手用過重刀，右肩長年背負重物，而且始終與我保持三步。」

青鴴垂眼看著地圖。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在查哪條路。」

「他也可能只是看出妳的目的。」唐湘苓道。

「所以只是懷疑。」

青鴴沒有因為懷疑便替對方定罪。

「但若他真是棺刀客，那麼他既守著懸棺禁地，又替杜鼎之做事。兩者之間不可能毫無關係。」

唐湘苓隨即取出一截從工具棚暗中截下的鋼絲。

「我也找到一樣東西。」

她將三股藏絲扣的來歷說出，又把運送石片的名冊推到桌面中央。

「杜家用的是唐門不對外販售的舊式機關，而且他們挖到的東西，只要刻有完整人名，便會立刻送往杜家別院。」

蘇芳靈將鋼絲放到祭紋旁。

「陣路、機關、姓名。」

青鴴補上一句：

「還有懸棺。」

四樣東西分開來看，都不足以證明杜鼎之有罪。

可當它們放在同一張桌上，便開始指向同一件事。

蘇芳靈依照今日所見，將幾塊石盤上的紋路補入懸棺祭圖。殘缺的線條逐漸向西延伸，恰好與雲岫坡西側那條被封死的溝壑重疊。

唐湘苓再把杜家運送石片的路線畫上去。

運送車隊離開遺址後，並未直接前往杜家別院。

它們會先繞過南谷，再經過百棺崖外圍，最後才折返杜家地界。

青鴴把失蹤者最後出現的位置一一壓上。

紅棧、婚祠、懸棺禁地、雲岫坡西坑。

所有尚未找到去處的路線，在地圖上逐漸收束成同一個方向。

唐湘苓盯著那些交會的線。

「杜鼎之不是在找值錢的古物。」

蘇芳靈道：

「他在找一套能重新運轉的東西。」

屋內一時無聲。

燭火映在地圖上，將雲岫坡與百棺崖之間的墨線照得微微發紅。

唐湘苓低聲道：

「可我們還沒有實證。」

「那就找實證。」

青鴴將地圖重新摺起。

「杜鼎之願意讓我們查，是因為他認為我們查不到。」

她按住袖中的黑箋。

「在查到他究竟想做什麼以前，不能驚動他。」

蘇芳靈收起祭紋拓片。

「那個灰衣人呢？」

「先確認他是不是棺刀客。」

青鴴道：

「如果是，他或許知道懸棺裡藏著什麼，也知道杜鼎之究竟從遺址帶走了多少東西。」

窗外夜風穿過竹林，發出一陣細碎聲響。

三人沒有定罪，也沒有將任何名字寫入黑箋。

但從這一夜起，紅嫁箋案中所有尚未找到去處的線，第一次共同指向了一個人。

杜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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