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4：紅嫁箋》 - 章09〈請君入甕〉

三人離開雲岫坡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山工營地的火把沿著坡地依次亮起。

杜鼎之站在一座剛清出輪廓的石臺旁，仍穿著那身沾滿灰土的衣裳。他沒有留三人，也沒有追問她們查出了什麼，只派兩名杜家護衛將她們送到山口。

唐湘苓在第一道岔路便讓護衛回去了。

「後面是唐門的路。」

她抬了一下腰間掌門令。

「再送下去，你們也進不去。」

兩名護衛沒有堅持。

其中一人向三人行禮，轉身走回雲岫坡。

火光漸漸消失在林間。

唐湘苓站在原地，直到兩人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才轉向另一條更窄的山徑。

那不是回唐門的方向。

蘇芳靈看了一眼。

「妳帶錯路了？」

「沒有。」

唐湘苓撥開擋在路前的藤蔓。

「這條路通往百棺崖南面。」

青鴴跟了上去。

「先不回唐門。」

唐湘苓回頭看她。

「妳剛才便決定了？」

「嗯。」

「因為杜鼎之？」

「因為雲岫坡太乾淨。」

今日查過的山工名冊、出土簿與器材領用記錄，彼此都能對上。

哪一批人入山。

哪一座祭臺由誰清理。

出土多少青銅碎片，又送往何處保存。

每一筆都有名字。

每一件都有去向。

就連六年前山崩時損壞的工具，都還能在舊冊上找到補發記錄。

唐湘苓道：

「有人肯把帳記清楚，不算有罪。」

「是不算。」

青鴴踏過一段濕滑山石。

「可是杜家經手古蜀遺址六年，紅轎用的祭器、懸棺裡的古蜀陣紋，以及從唐門舊庫流出去的機索，恰好沒有一件出現在帳上。」

蘇芳靈接道：

「有問題的東西全部不在冊中，留下來的帳自然乾淨。」

唐湘苓沒有反駁。

她走出十餘步，忽然問：

「那個灰衣人呢？」

青鴴道：

「山工名冊上沒有他。」

「杜家的僕從也不認識？」

「都說見過。」

「卻沒人知道他是誰。」蘇芳靈道。

雲岫坡上那名清瘦的灰衣男子始終沒有靠近三人。

他偶爾替山工搬動木架，也曾蹲在祭臺旁查看出土石片。杜家的人經過他身邊時沒有驅趕，卻也沒有人與他交談。

像是所有人都默認他本來就該在那裡。

三人離開前，灰衣男子已經不見了。

沒人看見他從哪條路離開。

唐湘苓皺了皺眉。

「所以妳要回懸棺禁地。」

「雲岫坡只是出土古蜀遺物的地方。」

青鴴道：

「真正使用那些東西的人，仍在百棺崖。」

蘇芳靈將袖口重新束緊。

「我沒有意見。」

唐湘苓卻停下腳步。

「要不要先通知臭老爹？」

「不要。」

青鴴答得很快。

唐湘苓看向她。

「他已經讓我們查了。」

「所以更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妳懷疑唐門會走漏消息？」

「我不知道。」

青鴴道：

「但紅轎裡有唐門機關，雲岫坡也出現了來歷不明的人。這時候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條消息出去的路。」

唐湘苓沉默片刻。

她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掌門令，將它取下來，放入路邊一處石縫。

蘇芳靈問：

「妳把令牌留在這裡做什麼？」

「唐門山道認得它。」

唐湘苓以落葉遮住石縫。

「再往前，部分機關會記下持令者經過的時辰。既然不讓人知道，便不能只瞞一半。」

她直起身。

「回來再拿。」

青鴴看著那處石縫。

「若回不來呢？」

「那臭老爹至少知道去哪裡撿掌門令。」

三人轉入南側山徑。

這條路早已荒廢。

沿途沒有石階，也沒有供人辨識方向的路標。只有幾根腐朽木樁留在崖邊，表面纏著早已褪色的舊繩。

唐湘苓走在最前。

她對蜀中山勢遠比另外兩人熟悉，每次看似走進斷路，轉過幾塊山石後，前方總能重新出現一條窄徑。

青鴴落在她身後三步。

蘇芳靈則走在最後，沿途以朱砂在樹皮內側留下極小符記。

那些記號不會發光。

也不會留下明顯術力。

只有清玄籙的人回頭經過，才能從樹木原有的生氣中辨出方向。

行至一段臨崖棧道，唐湘苓忽然停下。

「前面有舊機關。」

青鴴看了一眼腳下。

棧板被雨水泡得發黑，兩側藤蔓纏住山壁，看不出任何異樣。

「在哪裡？」

「不知道。」

唐湘苓答得坦白。

「只知道這段路太完整。」

百棺崖附近的舊棧道大多已被山洪、落石與濕氣毀壞。眼前這一段卻沒有任何斷裂，連固定木板的鐵釘都沒有嚴重鏽蝕。

不是它比其他地方牢固。

是有人一直在修。

唐湘苓蹲下身，從袖中彈出一枚極薄鐵片。

鐵片貼著棧板滑出。

行至第七塊木板時，板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機括轉動。

一根細針從山壁射出，擦過鐵片上方，釘入另一側藤蔓。

針尾沒有晃動。

力量很穩。

唐湘苓拔下細針，放到鼻前聞了一下。

「沒有毒。」

蘇芳靈問：

「只是警示？」

「是認路。」

唐湘苓將細針收入袖中。

「踩中這塊板，前面的人便知道有東西進山。」

「能繞過去嗎？」青鴴問。

「可以。」

唐湘苓指向木板下方。

「但繞過第一道，後面的人仍會知道有人刻意避開機關。」

「那便讓它以為沒有人經過。」

青鴴走到棧道旁，將手按上山壁。

她閉上眼。

呼吸逐漸放緩。

原本仍算清晰的氣息，一點一點沉入山風與水聲之中。

唐湘苓站在旁邊看了片刻。

「易水台的人，都會這種斂息法？」

「不會。」

「那這是哪一門？」

「沒有名字。」

青鴴睜開眼。

「只是讓自己不被注意。」

「這還叫不被注意？」

唐湘苓道：

「妳再收乾淨一點，我都快以為旁邊少了一個人。」

蘇芳靈從後方走來。

「她只是氣息淡了，人還站在這裡。」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一直看她？」

唐湘苓噎了一下。

「我在看路數。」

她將那枚細針夾在指間。

「唐門和易水台都做暗殺，路數卻完全不一樣。」

青鴴道：

「易水台不只做暗殺。」

「可妳們確實很會殺人。」

「唐門也不只做暗殺。」

「可我們也確實很會殺人。」

青鴴沒有再糾正。

這話本來就沒錯。

唐湘苓站起身，指向棧道下方的機括。

「若是唐門要殺人，從目標踏上這條路時便已經開始了。」

「先讓他踩中警示。」

「再讓他避開真正的殺機。」

「等他以為自己找到生路，最後那塊才是死路。」

蘇芳靈問：

「所以方才的針真沒有毒？」

「現在沒有。」

唐湘苓道：

「若有人拔針，針孔裡的第二道細簧才會沾上毒。」

蘇芳靈看向她指間。

「妳已經拔了。」

「我是唐門的人。」

「毒也認得妳？」

「我沒有碰針孔。」

唐湘苓將細針收好，轉向青鴴。

「若換成易水台呢？」

「不一定。」

「怎麼個不一定？」

「看目標。」

青鴴道：

「有人適合死在路上，有人適合死在自己房裡。有人必須讓所有人看見他死，也有人死後不能立刻被發現。」

唐湘苓等了一會兒。

「就這樣？」

「嗯。」

「沒有什麼易水台專用的殺陣、毒藥或機關？」

「沒有。」

「那妳們靠什麼？」

青鴴看向前方山霧。

「靠他不知道我是誰。」

唐湘苓怔了一下。

青鴴繼續道：

「唐門先藏殺機。」

「易水台先藏人。」

「你們讓人走進一條已經布好的死路。」

「我們則在出刀以前，讓他不知道身邊哪一個人是來殺他的。」

蘇芳靈點了點頭。

「一個不讓人知道死亡藏在哪裡。」

「另一個不讓人知道，死亡已經到了。」

唐湘苓看了她一眼。

「妳不是道姑嗎？怎麼說得這麼熟練？」

「我見過的人多。」

「妳見過易水台殺人？」

「今日剛看見一個。」

青鴴沒有理會兩人。

她踏上棧道。

腳步落在第七塊木板前方半寸。

重量卻沒有壓下去。

她的身形貼著山壁掠過，衣角沒有帶起藤葉，連腐朽棧板都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

唐湘苓緊跟其後。

她沒有踩機關，也沒有拆機關。

只是以兩指按住木板側面的鐵釘，在經過時將內部細簧暫時卡死。待蘇芳靈走過，指尖才輕輕一彈，讓機括恢復原位。

整條棧道沒有留下任何改動。

三人繼續前行。

走出一段距離後，唐湘苓忽然道：

「臭老爹以前也有一個朋友，路數跟妳們很像。」

青鴴問：

「誰？」

「不知道名字。」

「他沒說？」

「只說年輕時認識一個很麻煩的人。」

唐湘苓道：

「兩個人仗劍走過一段江湖，後來還只憑兩人滅掉了一個門派。」

蘇芳靈從後面抬起頭。

「整個門派？」

「整個。」

「妳爹說的？」

「他難得多喝半杯時說的。」

唐湘苓想了想。

「不過說到那人的長相、名字與後來去了哪裡，他一句都不肯講。」

青鴴已經猜到是誰。

「妳認為是司判。」

「以前不知道。」

唐湘苓道：

「今日看臭老爹聽見那句『休沐拜訪』的反應，八成就是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問：

「司判的暗殺術，比妳厲害多少？」

青鴴沒有立即回答。

不是因為難以比較。

而是她很少真正看見司判暗殺誰。

司判若正式出現在人前，往往代表事情早已不必再藏。他會帶著黑箋、面具與劍，讓所有人知道易水台已經到了。

真正可怕的，是他不打算出現時。

「我不知道。」

唐湘苓顯然不滿意。

「妳是他的下屬。」

「所以更不知道。」

「什麼意思？」

青鴴抬手撥開一片垂落枝葉。

「他若不想讓人感知到，便很難知道他究竟有沒有來過。」

「連妳也不行？」

「必須非常專注。」

「多專注？」

青鴴想起幾次站在易水台石階上，明明周圍沒有半點動靜，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極淡的不協調。

像風裡少了一道本該存在的聲音。

像一片影子明明落在地上，自己卻直到它移動才發現那裡有人。

「不能分神。」

她道。

「不能只聽腳步與呼吸，也不能等殺意出現。」

「他若沒有殺意呢？」

「便更難。」

「這麼誇張？」

「嗯。」

唐湘苓想了一會兒。

「如神如鬼？」

青鴴腳步微頓。

「差不多。」

蘇芳靈道：

「妳把自己的上司說成鬼，回去不怕被扣銀子？」

「他不管報帳。」

「那誰管？」

「執卷。」

「很嚴？」

青鴴沉默片刻。

「比鬼麻煩。」

唐湘苓笑了一聲。

笑聲很快收住。

三人已經走到山徑盡頭。

前方是一片向下傾斜的碎石坡。

再往下，便是她們先前進入懸棺禁地的西側祭道。

月光被山霧遮住。

碎石坡下方只剩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青鴴沒有立刻下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林間沒有聲音。

也沒有任何氣息。

唐湘苓問：

「怎麼了？」

「沒什麼。」

青鴴收回視線。

她方才像是感覺到有人看了這裡一眼。

只有一瞬。

等她真正集中精神，山林裡又只剩風。

三人沿碎石坡下行。

上次留下的痕跡已經全部不見。

被蘇芳靈揭開的苔蘚重新貼回石壁。

青鴴踩出的凹痕被細砂填平。

就連唐湘苓從陣眼取出的青銅釘，也有人換上了一枚大小、鏽色完全相同的新釘。

唐湘苓蹲在石門前，看了片刻。

「有人來過。」

蘇芳靈道：

「也可能一直有人留在裡面。」

唐湘苓伸手碰向青銅釘。

「不能拔。」

青鴴提醒。

「我知道。」

唐湘苓指尖沿著釘身邊緣輕輕劃過。

「這枚釘不是用來封門的。」

「那是做什麼？」

「等人開門。」

她將手收回。

「只要按照我們上次破陣的順序，石門便會自己打開。」

蘇芳靈看向她。

「有人把我們拆過的陣，改成了門鎖。」

「而且知道我們會怎麼開。」

唐湘苓站起身。

三人都沒有再說話。

蘇芳靈依次按過三道祭紋。

唐湘苓以細針撥開藏在石縫裡的機括。

青鴴最後將掌心貼上石門中央。

沉重石門無聲向內退開。

不是慢慢磨過地面。

也沒有上一次機關年久失修時的震動。

它開得太順了。

像門後的人剛替她們上過油。

山腹中的冷氣湧出。

沒有腐木味。

沒有香。

也沒有上次那些混在祭紋裡、分不清遠近的呼吸聲。

三人進入石門。

唐湘苓留在最後，重新將機括推回原位。

石門沒有關閉。

它就那樣敞開著。

連退路都替她們留好了。

前方祭道一路向下。

兩側山壁掛著數十具懸棺，黑色棺身隱在高處，偶爾被符火照出一角。棺下垂落的舊繩沒有晃動，石縫間也看不見任何新留下的腳印。

蘇芳靈燃起的符火很穩。

穩得沒有一絲偏移。

唐湘苓抬頭看向最高處的懸棺。

「上次有風。」

「嗯。」青鴴道。

「還有水聲。」

「現在也沒有。」

「連蟲都沒有。」蘇芳靈道。

她抬起手。

符火在掌前安靜燃燒。

沒有受到任何術法壓制。

也沒有感知到活人的氣息。

整座禁地像在她們離開後，被人從裡到外清空了一遍。

唐湘苓低聲道：

「會不會來晚了？」

青鴴沒有回答。

她看向祭道深處。

前方沒有堵路的機關。

沒有守衛。

沒有毒。

所有岔路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甚至連容易踩空的碎石都被移到兩旁。

這不是撤離。

撤離的人不會在離開前替追兵整理道路。

蘇芳靈也看出了異樣。

「路是特意留給我們的。」

唐湘苓慢慢將手探入袖中。

暗器匣內傳來一聲輕響。

青鴴的右手已經按上劍柄。

禁地深處仍然沒有任何聲音。

可越往前，那份寂靜便越完整。

像所有該存在的呼吸、腳步與機括聲，都在她們進門以前被人一一收走。

只剩一條沒有阻礙的路。

等著她們自己走到底。

青鴴望向黑暗。

「小心。」

她低聲道。

「這裡不是沒有人。」

遠處一具懸棺的陰影，像是輕輕動了一下。

「是在請我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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