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09〈不死公爵〉

男人那句話落下，燕凌霄已經走到老馬頭身前。

她沒有急著拔劍。

老人的呼吸很亂，左胸挨過一掌，嘴角雖有血，神智倒還清楚。燕凌霄伸手扶住他的肩，剛要將人帶起來，老馬頭便抓住她手腕，用力得指節都在發顫。

「槍……」

燕凌霄回頭看了一眼。

那柄老槍就落在院中。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槍？」

「四十三年……」

老人喘了兩口氣。

「不能丟。」

燕凌霄嘖了一聲，反手把人架住。

「行，命跟槍都給你帶回去。」

她朝後方偏了偏頭。

「阿扎妲。」

少女已經上前。

燕凌霄把老馬頭交給她，自己則往院中走了幾步，俯身撿起那柄槍。男人沒有阻攔，只安靜地看著她將槍送回老人手裡。

直到老馬頭五指重新扣上槍桿，他才開口。

「你們很在意這些東西。」

燕凌霄轉過身。

「自己的東西，當然在意。」

「人死了以後呢？」

「死了也是他的。」

男人聞言笑了一下。

阿扎妲抬起眼。

她沒有看燕凌霄，目光始終落在男人身上。

方才燕凌霄的回答，與她幾乎一模一樣。

男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視線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中原人很奇怪。」

他的語氣並沒有譏諷，甚至像是在認真討論一件困惑了他很久的事。

「一柄刀用了四十年，你們會說它有主人。一套槍法練了四十年，你們也說那是他的。」

他看向老馬頭。

「可人一死，刀留下，槍留下，屋子留下，銀錢也留下，偏偏花了一生才練成的東西要一起埋進土裡。」

燕凌霄道：「所以呢？」

「所以很浪費。」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男人俯身看著地上的幾道槍痕。

方才老馬頭顯然在這裡真正與他交過手。青磚裂了幾塊，牆角還留著槍鋒掃出的痕跡，其中一道從柱腳斜斜挑上去，雖然力道已衰，位置卻很刁。

「四十三年。」

男人又說了一次。

「一個人每天拿槍，冬天拿，夏天也拿；受傷以後換一種握法，年紀大了再換一種發力。到了最後，他連自己都未必記得改過多少次。」

「然後心脈一停。」

他抬起手，在半空輕輕一握。

「全沒了。」

老馬頭靠在阿扎妲身旁，啞著嗓子罵道：

「老子的槍……沒了也是老子的事。」

男人轉頭看他。

「所以我才覺得可惜。」

「可惜你娘！」

燕凌霄忍不住笑了一聲。

「老爺子脾氣挺好。」

老馬頭瞪她。

「妳哪邊的？」

「您這邊，放心。」

燕凌霄笑意一收，重新看向對面的男人。

「人家都說得這麼清楚了，你還聽不懂？」

「我聽得懂。」

「那你還來？」

「因為人會拒絕很多對自己沒有損失的事。」

這一句終於讓燕凌霄皺起眉。

男人抬眼望向殘堡之外。

牆頭站著的魂兵一動不動，像幾尊早已被歲月遺忘的石像。

「那名刀客死前，也不願意。」

燕凌霄眼神驟然一冷。

「梁老刀？」

「原來你們知道他的名字。」

「你殺的？」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想了一會，像是在斟酌這個字是否準確。

「他的身體原本也撐不了幾年。」

燕凌霄握住劍柄。

「我問你是不是你殺的。」

「是。」

回答乾脆得沒有半分遮掩。

劍鳴隨即響起。

燕凌霄已到他面前。

她這一劍沒有半點試探。

劍鋒自右下斜挑而上，走的是最直接的一線，男人卻只往旁移了半步，右手沿劍脊一搭，手掌甚至沒有真正握住劍身，便順著燕凌霄的力將鋒路帶向肩外。

燕凌霄手腕立刻一翻。

原本上挑的劍鋒在半途折回，平削咽喉。

男人低頭讓過。

燕凌霄左腳已經踩進他的身前，劍柄猛撞胸口。

砰！

男人抬肘擋住。

兩人的距離一下縮到不足半臂。

燕凌霄本以為這正是她變招的距離，男人的右腳卻先一步卡進她兩腳之間。

很小的一步。

燕凌霄重心頓時被逼偏。

她立刻抽身，劍鋒由下往上護住中線，男人卻像早知道她會怎麼收，一掌落在劍身近鍔處。

沉重的力道順著劍一路震進手腕。

燕凌霄往後滑出兩步。

不是被轟飛。

只是那兩步，她不得不退。

她低頭看了一眼仍在微微發麻的虎口。

方才四招，對方沒有用任何魂術。

甚至沒有兵器。

「再來。」

她重新抬劍。

男人看著她，神色第一次多了一點興趣。

「妳的劍很快。」

「我知道。」

「還會變。」

「這我也知道。」

燕凌霄一步再進。

這次她沒有走直線。

第一劍故意慢了半拍，男人才抬手，她腳下已經向左斜切，劍勢也跟著換到另一側。劍鋒擦著對方袖口掠過，終於割下一小片布。

燕凌霄沒有停。

第二劍立刻追上。

男人忽然一掌按下。

這一次掌力不是衝著她。

而是拍向地面。

院中那些原本散落不動的殘影像被同時驚醒，四周氣息驟然一沉。

燕凌霄眼角餘光先看見一道槍影。

牆頭那名魂兵不知何時已經落入院中，長槍自她側後方直刺過來。

她只能回劍。

鏘！

槍尖與劍鋒撞在一起。

另一側又有短刀切向腰間。

沉淵的拐杖先一步橫進來。

沉重杖身轟在短刀魂兵手腕，那道魂影被震得向後晃開，幾乎同一時間，一道半透明水痕已從沉淵袖下掠過。

縛魂鎖沒有纏魂兵。

它直接奔向霍德。

男人第一次轉頭看向沉淵。

鏈影穿過兩人之間十餘步距離，瞬間扣住他的右肩。

沉淵五指一收。

第二道。

第三道。

水痕般的鎖鏈從不同方向纏上男人的手臂、腰腹與左腿，明明沒有真正的鐵器碰撞，院中卻像忽然多了一股被拉緊的沉重感。

燕凌霄一劍逼退槍兵，回頭看了一眼。

「抓到了？」

「嗯。」

沉淵答得很短。

他右手再次收緊。

男人的身體果然停了一瞬。

那一瞬非常真實。

魂肉之間的連結被某種力量扯住，右肩甚至向後偏了半寸。

沉淵立刻知道，縛魂鎖確實抓到了東西。

他沒有遲疑，內息沿著三道鎖鏈同時壓進去。

「回來。」

鎖影猛然收緊。

男人身後忽然浮起一道模糊的人形。

沉淵眉頭一皺。

不對。

那道人影不是霍德。

五官模糊，衣著也辨不出年代，只能看出是一個成年男子。他像被埋在水底太久，整道魂影都薄得近乎透明，此刻卻被縛魂鎖硬生生從霍德身後拖了出來。

就在無名魂影離體的瞬間，原本纏在霍德身上的三道鎖鏈同時鬆了一截。

霍德往前踏出一步。

脫開了。

沉淵沒有追。

他的目光停在自己鎖住的魂魄上。

那道魂茫然地望著四周，連自己為何出現在這裡都似乎不知道。

燕凌霄已經退到他身旁。

「你抓錯人了？」

沉淵看著霍德。

「不是。」

霍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

方才那裡確實留下了一道很淡的水痕。

「你抓到我了。」

他說。

「只是沒抓穩。」

沉淵眼神微沉。

「你身上有別的魂。」

「很多。」

霍德沒有否認。

「有名字的，也有沒名字的。」

沉淵低頭看了一眼鎖中的男人。

那魂影依舊沒有反應。

「他是誰？」

「忘了。」

霍德說得很平常。

沉淵握杖的手指卻收緊了一分。

「你收了他的魂，卻連名字都不知道？」

「我收過很多人。」

「那你保存了什麼？」

霍德看向他。

沉淵沒有再問。

這個問題已經有答案了。

保存的從來不是人。

只是有用的部分。

阿扎妲忽然走了過來。

她原本一直護在老馬頭身前，此刻卻將黑色長杖交到左手，右手朝那道被沉淵鎖住的無名魂伸去。

「放鬆。」

魂影沒有動。

阿扎妲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叫什麼。」

「也不知道你怎麼死的。」

她的聲音很輕。

「但如果你想走，就跟我走。」

那道無名魂原本空洞的臉上，忽然有了一點很細微的變化。

霍德神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等等。」

阿扎妲沒有理他。

她五指輕輕一勾。

沉淵立刻感覺到自己的縛魂鎖另一端傳來異樣。

不是有人搶魂。

恰恰相反。

那道原本被霍德的力量黏附、又被他鎖住的魂，忽然自己鬆開了。

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抓著兩邊太久，終於決定放手。

沉淵主動撤鎖。

魂影向阿扎妲飄去。

霍德抬手。

院外同時傳來一聲金鐵震鳴。

那道魂猛然一顫。

身後彷彿又有什麼力量想把它拉回去。

阿扎妲雙眼驟然亮起。

那一瞬，她身後的黑紗無風揚起，銀鏈與裙角同時震了一下。

「他要走。」

霍德的手停在半空。

「他已經是我的。」

阿扎妲抬頭。

「不是。」

她向後一勾。

魂影身上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被驟然扯斷。

院中所有魂兵同時晃了一下。

霍德眼中第一次失去那種始終從容的平靜。

無名魂在阿扎妲面前停了片刻。

他的五官仍然模糊。

記憶也沒有回來。

最後只是低下頭，像在向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道謝。

下一刻，淡白魂影散入風中。

乾乾淨淨。

霍德沒有立刻出手。

他只是看著魂魄消失的位置。

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向阿扎妲。

「妳做了什麼？」

「送他走。」

「我知道。」

霍德聲音沉了一些。

「我是問，妳怎麼做到的？」

阿扎妲歪了一下頭。

「他想走。」

答案簡單得近乎令人惱火。

霍德卻沒有再問。

燕凌霄已經趁這段時間回到老馬頭身旁。

「還能走嗎？」

老人罵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大概是在嫌她小看人，硬撐著槍站起來，才站直便又晃了一下。

燕凌霄一把架住他。

「行了，您很能走。」

老馬頭道：「放開。」

「不放。」

「老子自己——」

「您再吵我把槍丟了。」

老人立刻閉嘴。

燕凌霄滿意地點頭。

霍德看見這一幕，忽然道：

「帶他走吧。」

三人同時看向他。

燕凌霄皺眉。

「你說什麼？」

「今天不要了。」

「你當買菜？」

霍德沒有理會她語氣中的火氣，只低頭整理了一下被劍割破的袖口。

「我原本只想要那個老人。」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先落到沉淵身上。

「能從活人的魂肉之間下鎖。」

再看阿扎妲。

「還有能讓我的魂離開的人。」

最後，他才看向燕凌霄。

「以及一個很麻煩的劍客。」

燕凌霄挑眉。

「前兩個聽起來比較厲害。」

「妳比較吵。」

「……」

老馬頭居然在旁邊笑了一聲。

燕凌霄低頭。

「您笑什麼？」

「活該。」

「我剛救您。」

院外再次傳來金鐵聲。

這一次比先前更長。

殘牆上的魂兵同時收起兵器。

林間也傳來衣物掠過草木的細響。

燕凌霄抬眼望去。

一道人影。

兩道。

五道。

更遠處的山坡與殘林之間，陸續浮出模糊輪廓。

有持刀的。

有背弓的。

有人拄著長槍。

還有一個極高大的身影站在倒塌的望樓後方，只露出半邊肩膀。

十幾道。

再往後還有。

它們先前根本沒有進堡。

只安靜地散在四周。

沉淵掃了一眼，便知道若方才霍德真的讓所有魂兵一起壓上來，他們想帶著一名受傷老人離開，代價絕不會小。

霍德顯然也知道。

所以他沒有追。

金鐵聲第三次響起。

那些魂兵開始後撤。

一個接一個沒入林中。

燕凌霄忽然問：

「你叫什麼？」

男人已經轉過身。

腳步停了一下。

「霍德。」

「霍德？」

「嗯。」

他側過臉。

「很久以前，有人叫我不死公爵。」

燕凌霄把這四個字記了一遍。

「活多久了？」

霍德笑了笑。

「這個問題，下次再問。」

「還有下次？」

「會有的。」

他的目光從燕凌霄腰間的劍落到老馬頭手裡那柄槍上。

「你們今天帶走他。」

「我不介意。」

燕凌霄冷聲道：「講得像人是你的。」

霍德沒有反駁。

他只是往殘牆外走。

走出幾步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了下來。

「燕凌霄。」

燕凌霄眼神一變。

她從未向他報過名字。

霍德仍背對著她。

「妳的劍還沒練完。」

「廢話，我又沒死。」

「所以我不急。」

燕凌霄握住劍柄。

「你最好永遠別急。」

霍德微微偏頭。

「等妳死了，我們再談。」

燕凌霄拔劍半寸。

「不用等。」

霍德看向她。

「我死了也不跟你走。」

兩人隔著半座殘堡對視了一瞬。

霍德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沒有惱怒，也不像威脅。

他只是轉身走入林中，周圍最後幾道魂影隨之退去，很快便再也看不見。

直到那股異樣的沉重感真正消失，燕凌霄才把劍推回鞘中。

老馬頭立刻道：

「妳們認識？」

「今天剛認識。」

「那他怎麼知道妳名字？」

燕凌霄沒有回答。

沉淵已經走到霍德方才站的位置。

地面沒有留下任何異常痕跡。

只有一小片被燕凌霄削下來的深色布料。

他俯身撿起。

阿扎妲走到旁邊。

「你剛才鎖到他了。」

沉淵道：「嗯。」

「但他走掉了。」

「嗯。」

燕凌霄架著老馬頭走過來。

「妳別一直提醒他。」

沉淵倒不在意。

他看著手中那片布。

「他的魂在。」

這至少是一件好事。

霍德不是沒有魂。

也不是完全不受縛魂鎖影響。

問題在於，他身上重疊的東西太多。

沉淵方才明明抓到了他，真正收鎖時，卻被另一道魂頂了出來。那不是普通障眼法，也不像臨時替身，而是那些亡魂本就與他的魂肉結構疊在一起。

若下一次仍然分不出真正的核心，縛魂鎖能抓住他一次，也只會再抓出另一個死人。

沉淵抬眼。

「下次要先把他從那些魂裡找出來。」

阿扎妲道：「我可以讓它們走。」

燕凌霄看向她。

「全部？」

阿扎妲想了想。

「如果全部都想走。」

「不想呢？」

「那就不能。」

燕凌霄嘆了口氣。

果然沒有哪件事會這麼方便。

老馬頭忽然在她肩上重重咳了兩聲。

燕凌霄這才想起身邊還有一個傷患。

「先回去。」

她把老人扶穩。

「魂的事晚點談。」

沉淵看她。

「怎麼？」

「活的這個快撐不住了。」

老馬頭立刻罵道：

「誰撐不住！」

燕凌霄頭也不回地往堡外走。

「行，您最能撐。」

「老子當年守北關——」

「知道了。」

「妳知道個屁！」

「那您留點氣，路上慢慢講。」

阿扎妲跟在後面。

沉淵走到最後。

出了殘堡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魂兵已經全部消失。

荒草依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殘牆也還是那座荒廢多年的舊軍堡。

彷彿剛才站在這裡的一整支死者隊伍從未存在過。

只有他掌中那一小片深色布料證明，那個男人真的來過。

以及一個連名字都已經失去的魂。

終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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