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08〈追魂〉

林子裡那聲金鐵餘響散盡之後，三人沒有立刻離開舊馬場。

沉淵先走到方才困住短刀女子的位置，拐杖在泥地上輕輕一點。魂兵消失得很乾淨，地上只留下交手時翻起的土與斷木，連一滴血也找不到。

燕凌霄蹲在另一頭，看了一會兒梁老刀最後消散的位置。

「什麼都沒留下。」

「魂本來就不會留下屍體。」阿扎妲道。

「我知道。」

燕凌霄起身，往驛站方向看了一眼。

「我是說他的刀。」

沉淵側過臉。

燕凌霄已經轉身往回走。

「剛才掌櫃說過，梁老刀走的時候連刀都沒帶。」

青石驛的老人還站在後門。

方才馬場裡兵器撞擊的聲音傳得不算遠，他顯然聽見了一些，只是不敢過來。眼見三個人平安走回來，老人張口想問，燕凌霄先抬了抬手。

「梁老刀的房間還沒動過吧？」

「沒、沒有。」

「帶我們看看。」

老人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點頭。

梁老刀住的是二樓最裡面一間小房。

門一推開，裡頭還維持著人失蹤前的模樣。床上的被褥疊了一半，桌角放著半包乾糧，牆邊掛著舊斗笠和兩件換洗衣物，包袱也好好擱在床腳。

燕凌霄一進門便看見了刀。

長刀連鞘斜靠在牆角，刀柄纏布磨得發白，鞘口有幾處常年拔刀留下的細痕。她走過去握住刀柄，拇指一頂。

鏘。

刀身推出兩寸。

老人趕忙道：「就是這把。梁老頭吃飯都能忘，這東西可從沒離過手。」

燕凌霄將刀完整拔出來。

刀不算好。

鋼口普通，刃上還留著幾處磨不平的小缺口，刀身保養得倒很乾淨。她掂了掂重量，又換了兩次握法，最後讓刀鋒自然垂向地面。

沉淵問：「如何？」

「用很多年了。」

「看得出來。」

「我不是說這個。」

燕凌霄握著刀，往旁邊讓開半步，手腕略微下沉。

「他習慣把刀壓低。」

她又把右腳往外移了少許。

「出刀以前，右肩會先沉。」

沉淵看著她。

「剛才也一樣？」

「一模一樣。」

燕凌霄回想舊馬場裡那幾刀。第一次斬腰，第二次回拉，之後借刀背震開劍路，都是多年押鏢養出來的舊習慣。

她把刀收回鞘中。

「可剛才他手裡那把，不是這把。」

掌櫃聽得越來越糊塗。

「梁老頭還有一把？」

「沒有。」

燕凌霄將長刀重新靠回牆邊。

「剛才那把大概根本就不是真的。」

阿扎妲站在門邊，紅色眼睛落在刀上。

「魂記得。」

燕凌霄回頭。

「記得什麼？」

「怎麼拿刀。」

阿扎妲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掌心。

「活著的時候，用得太久的東西會留得很深。姿勢、動作、受過的傷，有些人死了以後還會記得。」

燕凌霄問：「連刀也一起？」

「刀不在魂裡。」

阿扎妲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該怎麼用中原話說得更準。

「可他知道自己手裡應該有一把刀。」

燕凌霄聽懂了。

梁老刀死了。

那人拿走的卻遠遠不止一道能站起來的魂。

他連一個老人幾十年練出來的刀法、握刀習慣，以及那雙手該怎麼殺人，都一起留了下來。

她看向沉淵。

「小周以前走過鏢。」

沉淵點頭。

「梁老刀也是。」

「村裡那個外地人，還問過當兵的和老鏢師。」

房裡安靜了片刻。

幾條原本分散的線終於接到了一起。

那個男人挑的從來不是單純快死的人。

他在找會打的人。

燕凌霄眉頭慢慢皺起。

「所以他看中誰，等人快死了再下手？」

阿扎妲道：「不一定要等。」

燕凌霄看向她。

「小周的魂是活著被拔走的。」

一句話讓房裡的氣氛更沉了幾分。

沉淵轉身下樓。

「走。」

燕凌霄跟上。

「去哪？」

「找下一個。」

「你知道是誰？」

「大概。」

走到樓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阿扎妲。

「剛才那些魂被拉走的時候，妳能看出方向？」

阿扎妲跟在後方，黑色杖尾輕輕碰過木階。

「西北。」

「能追多遠？」

「不知道。」

燕凌霄笑了一聲。

阿扎妲看她。

「又怎麼了？」

「沒什麼，最近聽習慣了。」

阿扎妲沒有理她。

三人出了驛站，沉淵卻沒有立即往林裡鑽。他站在舊道旁閉了一會兒眼，右手藏在袖中，五指慢慢收緊。

燕凌霄等了片刻。

「你也能追？」

「剛才那個女人被我鎖住了。」

「然後？」

「有人從我手裡把她往回扯。」

沉淵睜開眼，望向北面低坡。

「力從哪裡來，我多少摸得到。」

燕凌霄看了看他，又看向阿扎妲。

「一個知道魂往哪裡走，一個知道鎖往哪裡扯。」

她把劍往腰間一掛。

「那我好像很多餘。」

沉淵淡淡道：「妳認路。」

「……這算誇我？」

「算。」

「聽起來不像。」

「我不常誇人。」

燕凌霄懶得跟他計較，抬頭辨了辨山勢。

青石驛北面原本有兩條路，一條是近年重新整過的官道，繞東面河谷而行；另一條舊道早年通往北面的軍堡與驛烽，後來邊線改道，商旅漸少，如今只剩樵夫與附近幾戶山民偶爾使用。

她朝西北一指。

「要是不想讓太多人看見，走這條。」

沉淵已經邁步。

「那便快走吧。」

燕凌霄跟上幾步，忽然停住。

「等等。」

另外兩人回頭。

「老馬頭。」

沉淵眼神一動。

之前在村口問話時，那幾個老人提過這個人。

以前待過邊軍。

七十多歲。

耳朵不好。

那名外地男人問過他的住處。

當時沒有人看見他真正登門，幾人便暫時把這條線放在後面。如今再想，那句看似隨口的問話已經完全變了意思。

燕凌霄問：「他住哪？」

沉淵道：「北舊堡附近。」

燕凌霄盯著他。

「你那天問過？」

「問了。」

「我怎麼不知道？」

「妳那時在跟老人聊他家醃菜。」

燕凌霄想起來了。

「那罈菜挺香的。」

沉淵拄杖往前。

「所以我沒打斷妳。」

燕凌霄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才道：「你這人有時候真的很欠。」

阿扎妲從她身旁走過。

「是。」

燕凌霄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妳總算說句我愛聽的。」

沉淵在前面沒有回頭。

三人沿舊道一路向北。

午後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裡雲層壓得很低。路上能見到荒草間殘存的車轍，有些已被雨水沖得只剩淺痕，沿途偶爾立著半截界石，上頭的字早已磨平。

再往前，路開始上坡。

阿扎妲最先停下。

燕凌霄問：「怎麼？」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路中央，像在聽某種旁人聽不見的聲音。

半晌，她抬起杖，指向山腰。

「那邊。」

沉淵望去。

「還感覺得到？」

「很淡。」

阿扎妲說著又往前走了幾步。

「剛才控制那些魂的人，把它們收回去時，留下了一點東西。」

燕凌霄道：「妳之前不是說不能追魂？」

「這不是魂留下的。」

「那是什麼？」

阿扎妲沉默了一會。

「抓住它們的東西。」

這回答聽著依舊不算清楚，燕凌霄卻沒再追問。

再走半里，沉淵也停了。

他抬起右手，袖口下方浮出一道極淡的水痕，才剛出現便又散了。

「同一個方向。」

燕凌霄看著山腰，又低頭看路。

這裡已經很久沒有車走，兩側草長得高，中央卻有幾處新折痕。她蹲下撥開一片草葉，葉背還沾著剛蹭上的濕泥。

「有人剛過去。」

沉淵問：「幾個？」

「活人我能看，死人你問她。」

阿扎妲低頭看了看。

「死人沒有腳印。」

「那就一個。」

燕凌霄站起來。

「至少一個活的。」

三人再沒有停。

舊道翻過山腰之後，林木逐漸稀疏，一段殘破石牆從草木之間露了出來。

北舊堡到了。

這座軍堡早已廢棄多年，外牆塌去大半，只剩西側一段還有兩丈高。原本的望樓燒得只剩石基，門洞也歪了一角，幾根腐朽木樑斜插在磚石之間。

燕凌霄離堡門還有數十步便放慢了速度。

沉淵注意到她的動作。

「有人？」

「有人站得太好了。」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殘牆左側，站著一道灰色人影。

很安靜。

再往右，高處破損的箭垛旁也有一人。

一個持槍。

一個赤手。

都沒有動。

燕凌霄認出了他們。

就是方才舊馬場撤走的魂兵。

她再往前看，很快又找到第三個。

第四個。

那些人散在殘堡不同的位置，距離不近，卻恰好將山道、門口與側牆缺口全部看住。

沉淵低聲道：「埋伏？」

「不像。」

燕凌霄看了一會。

「他們要是想埋我們，藏起來更好。」

她指了指牆頭那名槍客。

「那個位置看的是山道。」

又指向門側。

「那個守的是門。」

沉淵明白了。

「站哨。」

燕凌霄握住劍柄。

「嗯。」

一群死人，正在替某個活人守軍堡。

這件事光是看著，便比方才在舊馬場交手更讓人不舒服。

阿扎妲的目光則越過那些魂兵，直接望向堡內。

「裡面有活人。」

「幾個？」燕凌霄問。

「兩個。」

「都活著？」

「現在是。」

燕凌霄已經往前。

沉淵伸手攔了一下。

「先看清楚。」

她偏過頭。

「裡面有個七十歲的老兵，外面站四個死人。」

「我知道。」

「那還看什麼？」

沉淵看她一眼，最後把手收了回去。

「至少走側邊。」

「這句可以。」

三人沒有從正門進。

燕凌霄沿著倒塌的外牆先行，腳尖借兩塊凸石一點，身形便翻過斷牆。阿扎妲落在她後方，黑紅裙襬從石沿掠過，幾乎沒有聲音。

沉淵最後進來。

外頭幾名魂兵竟然都沒有追。

燕凌霄落地後回頭看了一眼。

「真在站哨。」

沉淵的神色比她更沉。

這代表操縱它們的人知道三人來了。

卻仍然放他們進來。

堡內比外頭完整些。

中央原本是操練場，如今長滿荒草，左側兵房塌了一排，右邊還剩一間屋頂完整的舊廳。

有一柄長槍落在院子裡。

燕凌霄第一眼就看見了。

槍桿是老木，前半截包著磨舊的鐵箍，槍頭不亮，卻磨得很利。離長槍不遠，一名白髮老人靠坐在石階旁，左手捂著胸口，嘴角留著血。

人還醒著。

只是喘得很重。

「老馬頭？」

老人耳朵果然不好。

燕凌霄叫了一聲，他隔了片刻才抬頭。

看見她時，老人先是一愣，隨後立刻朝對面抬手。

「走……」

燕凌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另一端站著一個男人。

高大。

四五十歲模樣。

髮色比中原人淺一些，衣著整齊，身上看不見半點趕路留下的狼狽。

就是他們追了這幾日的人。

男人此刻卻沒有看三人。

他低著頭，正端詳落在地上的那柄長槍。

片刻後，他才開口。

中原話很準，只是語速比常人稍慢。

「四十三年。」

老人咳出一口血。

「關你屁事。」

男人並不生氣。

他看著那柄被主人用了大半輩子的舊槍，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

「四十三年磨出來的槍。」

「埋進土裡，太可惜了。」

燕凌霄已經走進院中。

劍鋒出鞘半寸。

那一聲極輕。

男人終於抬起眼。

第一次看向她。

燕凌霄站到老人與他之間，手扶劍柄。

「可不可惜，輪不到你說。」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隨後又越過她，看向沉淵與阿扎妲。

外頭那些死人依舊安靜守著殘堡。

山風穿過倒塌的牆口，吹得荒草一片起伏。

男人看著三人，像是早已知道他們會追到這裡。

最後，他微微笑了一下。

「原來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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