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07〈魂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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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pX6h6UYi

官道旁一間小飯館裡，阿扎妲正一個人吃麵。

桌不大。

一碗清湯麵，一碟醃菜，一壺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金屬杖倚在牆邊，吃得很慢。

門簾被掀開。

燕凌霄先進來。

她朝店裡掃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窗邊。

「巧了。」

阿扎妲抬眼。

燕凌霄已經拉開她對面的長凳，坐了下來。

緊接著，沉淵也進門。

他看了桌上一眼，把拐杖靠在桌側，坐到另一邊。

阿扎妲停下筷子。

「這桌有人。」

燕凌霄點頭。

「知道。」

「就是妳。」

阿扎妲看著她。

「我不與你們同行。」

沉淵提起茶壺，替自己倒了一杯。

「我們在吃飯。」

燕凌霄接得很快。

「同行是同行，同桌是同桌。」

阿扎妲沉默片刻。

似乎很認真地想了一下這兩者的差別。

最後低頭，繼續吃麵。

燕凌霄朝店小二招手。

「兩碗麵。」

沉淵道：

「一碗。」

燕凌霄看他。

「你不吃？」

「吃。」

「那為什麼一碗？」

「妳剛才說兩碗。」

燕凌霄怔了一下。

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阿扎妲。

「……我是說我跟你。」

沉淵平靜道：

「說清楚。」

燕凌霄盯著他。

「你這人以前當捕官，是不是特別討嫌？」

「有人這麼說過。」

阿扎妲忽然抬頭。

「很多人嗎？」

沉淵喝了口茶。

「不少。」

燕凌霄忍不住笑了。

店小二端茶過來，正好聽見。

他放下茶碗，目光往燕凌霄腰間的劍上一落，又看了看她。

「姑娘也走江湖？」

燕凌霄道：

「看不出來？」

「看得出，看得出。」

小二笑著賠話。

「只是方才聽這位爺叫妳燕姑娘……」

沉淵抬眼。

「我沒叫。」

小二愣住。

燕凌霄閉了閉眼。

「你別理他。」

「有話就說。」

小二這才道：

「小的就是想問一句。」

「燕姑娘跟那位燕雲生燕大俠，可有什麼親？」

燕凌霄面無表情。

「沒有。」

「真沒有？」

「沒有。」

「同宗？」

「不是。」

「遠親？」

「也不是。」

小二有些可惜。

「我還以為——」

燕凌霄抬起眼。

「天下姓燕的，都得跟燕雲生攀親？」

小二連忙笑著擺手。

「沒有沒有，就是江湖上姓燕的不多。」

燕凌霄道：

「現在多一個。」

「記住了。」

小二乾笑兩聲，趕緊走了。

阿扎妲看著燕凌霄。

「燕雲生是誰？」

燕凌霄夾了一筷子剛送上來的醃菜。

「一個很會用劍的。」

沉淵補了一句。

「很有名。」

燕凌霄筷子停在半空。

「你非得補？」

「怕她不知道有多有名。」

「她本來就不知道。」

阿扎妲問：

「所以你們真的沒有關係？」

「沒有。」

「一點都沒有？」

燕凌霄把醃菜放進嘴裡。

「燕這個字又不是他家的。」

阿扎妲點頭。

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為什麼大家都問？」

燕凌霄道：

「江湖人閒。」

沉淵道：

「確實。」

燕凌霄轉頭。

「這句你倒答得快。」

沉淵沒有接。

阿扎妲低頭吃麵。

三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直到燕凌霄忽然反應過來。

「不對。」

阿扎妲看她。

「什麼？」

「妳不是不跟我們同行？」

「嗯。」

「那妳這兩天為什麼都跟我們走同一條路？」

阿扎妲道：

「我要去青石驛。」

燕凌霄：「我們也是。」

「所以同路。」

沉淵淡淡道。

燕凌霄看了他一眼。

「這句上次你就說過了。」

「還適用。」

阿扎妲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們走得太慢。」

燕凌霄眉梢一挑。

「那妳怎麼還在這？」

「吃飯。」

「……」

沉淵低頭喝茶。

燕凌霄看著兩人，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這桌最不該多嘴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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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

青石驛到了。

說是驛，其實早已不如從前。

新官道開通以後，走這條舊路的商旅少了大半。

門前仍掛著青底白字的舊幌子，木柱卻被風吹雨打得發白。

一旁馬棚裡只有三匹馬。

院中曬著草料。

櫃後坐著個鬍子花白的老人，正低頭撥算盤。

三人進門時，他先看見阿扎妲。

又看見沉淵。

最後看見燕凌霄。

老人把算盤一停。

「三位住店？」

阿扎妲道：

「找人。」

燕凌霄在旁邊咳了一聲。

「我們問幾句。」

老人看了她一眼。

「問誰？」

沉淵將那名外地人的外貌簡單說了一遍。

高個。

四五十歲模樣。

髮色偏淺。

中原話說得很好。

說話稍慢。

老人聽到一半便點了頭。

「有。」

三人神色同時一動。

燕凌霄問：

「什麼時候？」

「三日前。」

「住了一夜。」

「一個人？」

「一個。」

「姓什麼？」

「沒問。」

老人笑了一聲。

「做我們這種生意的，給錢就住。又不是官差，哪能人人盤祖宗。」

沉淵道：

「什麼時候走？」

「第二天天沒亮。」

「往哪？」

「北邊。」

老人往門外指了指。

「走舊道。」

燕凌霄追問：

「他有沒有跟誰說過話？」

老人想了一會兒。

「倒是有。」

「誰？」

「一個走鏢的老頭。」

「姓梁。」

「大家都叫他梁老刀。」

老人說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兩人在這裡喝過一次酒。」

「聊得不久。」

「聊什麼？」

「沒聽。」

「不過那外地人走後，梁老刀第二日也不見了。」

燕凌霄道：

「走了？」

「行李還在。」

老人朝樓上一指。

「刀也沒帶。」

這次連燕凌霄都沒再說話。

一個老鏢師。

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地人。

又是一個會武的人。

沉淵問：

「最後有人在哪裡見過梁老刀？」

老人朝後院望了一眼。

「驛後。」

「他常去那邊活動筋骨。」

「以前那裡有塊練馬的小場子，荒好多年了。」

阿扎妲已經轉身。

燕凌霄看著她。

「妳不是說我們妨礙妳？」

阿扎妲腳步沒停。

「現在沒有。」

燕凌霄一笑。

「進步了。」

沉淵拄著拐杖跟上。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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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馬場就在驛站後方。

隔著一片枯草。

兩根早已倒下的木樁斜在泥地裡，舊圍欄只剩半圈。

再往後就是低坡與林子。

燕凌霄剛踏進場中，腳步便慢了下來。

前面有人。

一個男人背對他們站著。

五十多歲。

灰衣。

身材乾瘦。

右手提著一柄長刀。

燕凌霄抬手。

「朋友。」

那人沒動。

「梁老刀？」

老人緩緩回過頭。

臉很正常。

甚至還能看出鬢角的白。

只是眼睛裡沒什麼東西。

沒有警惕。

沒有疑惑。

也沒有看見三個陌生人時應有的反應。

燕凌霄皺眉。

「老人家？」

下一瞬。

刀光已經到了。

燕凌霄側身。

鏘——！

劍刃與長刀狠狠撞在一起。

她腳下一滑，退了半步。

眼神立刻變了。

有力。

而且不是亂砍。

長刀一壓，刀鋒順著劍脊往下削，直切她手腕。

燕凌霄翻腕一卸，劍柄撞開對方刀身，腳步斜切半尺。

老人卻像早就知道她會往哪裡走。

刀鋒回拉。

第二刀更快。

燕凌霄低頭避過。

髮絲被刀風掀起。

「好刀法。」

她腳尖點地，劍尖反刺老人肩口。

老人不閃。

刀橫著一架。

鏘！

兩人同時錯身。

燕凌霄轉過身。

老人也轉了過來。

她這才發現一件事。

從頭到尾。

對方胸口都沒有起伏。

沒有呼吸。

燕凌霄眼神一沉。

「阿扎妲。」

身後傳來一句。

「死了。」

燕凌霄回頭半瞬。

「什麼？」

「他是死人。」

刀已再次劈下。

燕凌霄硬生生架住。

「死人？」

她抬腿踢中老人腰側。

砰！

人真真切切飛了出去。

撞上半截木欄。

木欄斷裂。

老人落地。

翻身。

站起。

燕凌霄看著他。

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死人還這麼實？」

阿扎妲沒答。

她盯著老人看了很久。

眉頭第一次真正皺起。

燕凌霄注意到了。

「妳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

燕凌霄怔了一下。

「妳不知道？」

阿扎妲搖頭。

「魂不該有這種身體。」

老人再次衝來。

燕凌霄迎上。

這次她沒有試探。

劍鋒一轉，連續三次敲開長刀。

第四劍直接從老人肩口斜斬進去。

嗤——

沒有血。

沒有骨頭斷裂的聲音。

劍刃切進去的那一瞬，灰白霧氣從傷口猛地炸開。

老人半邊肩膀像被風吹散一般裂開。

燕凌霄抽劍後退。

眼睛微微睜大。

「這……」

裂開的部分沒有落地。

灰霧在半空翻湧。

片刻之後，竟又慢慢聚了回去。

肩。

手臂。

衣袖。

連那柄長刀都重新完整。

燕凌霄看向阿扎妲。

「這身體也是魂？」

阿扎妲仍盯著那人。

「是。」

「魂能變成這樣？」

「不能。」

燕凌霄被她答得一滯。

「那他現在是什麼？」

「我不知道。」

「妳今天不知道的有點多。」

阿扎妲看她一眼。

「所以我才要查。」

燕凌霄竟然一時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

左側林間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不急。

很整齊。

沉淵抬起頭。

三道人影從林中走了出來。

一名長槍客。

一名短刀女子。

一名赤手的壯漢。

衣著完全不同。

年歲也不一樣。

有人像軍伍。

有人像江湖客。

有人甚至還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

可他們走出林子的步伐，竟然分毫不差。

左腳。

右腳。

停。

像有人在同一個瞬間，替三具身體下了同一道命令。

燕凌霄慢慢把劍橫到身前。

「這些也死了？」

阿扎妲道：

「都死了。」

「多久？」

阿扎妲看了一會兒。

「不一樣。」

燕凌霄轉頭。

「什麼意思？」

「有人剛死。」

「有人已經很久了。」

前方四道人影忽然同時動了。

沒有喊。

沒有怒喝。

只有兵刃破風。

長槍最先到。

槍尖直取燕凌霄咽喉。

她側劍一引，把槍鋒帶偏。

灰衣老刀客緊接著補上。

一刀斬腰。

燕凌霄躍起。

靴底直接踩住刀背，借勢翻過槍客頭頂。

落地時回身一劍，劈中槍客後背。

灰霧爆散。

槍客踉蹌一步。

卻沒有倒。

「麻煩。」

燕凌霄低聲罵了一句。

另一側。

短刀女子已經撲向沉淵。

沉淵沒有退。

拐杖一抬。

鐺！

短刀被沉重杖身直接震開。

女子手腕明明已經被震得歪折，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另一柄短刀從袖底滑出。

直刺沉淵肋下。

沉淵側身。

拐杖往地上一點。

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水痕從女子腳下掠過。

下一瞬。

她整個人僵住。

半透明的鎖影從虛空中浮出。

一道。

兩道。

三道。

牢牢扣在她肩、腰與頸側。

燕凌霄正好一劍逼退老刀客，回頭看見。

「這回挺準。」

沉淵收緊手指。

魂鎖跟著一縮。

短刀女子整個人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她沒有肉身。」

燕凌霄一愣。

「所以？」

「好鎖。」

話音剛落，赤手壯漢一拳砸來。

沉淵抬杖擋住。

轟！

腳下泥土炸開一圈。

兩人各退一步。

阿扎妲已經走到那名被魂鎖制住的女子面前。

她沒有看周圍的刀光。

只看著女子。

女子眼神空洞。

身體卻仍在掙扎。

魂鎖被拉得微微震動。

阿扎妲抬起手。

兩指輕輕碰在女子額前。

閉眼。

過了一會兒。

她睜開。

「有人固定她。」

沉淵道：

「什麼？」

「魂。」

「被固定成這個樣子。」

燕凌霄隔著數丈喊：

「能拆嗎？」

阿扎妲道：

「不知道。」

燕凌霄揮劍架住長刀。

「又不知道？」

「我沒見過。」

老刀客忽然變招。

刀鋒斜壓。

刀背一震。

竟用的是極老練的押鏢刀路。

燕凌霄連退兩步。

第三步忽然止住。

她看著那張毫無表情的老臉，眼神冷了下來。

「你這刀練了多少年？」

對方沒有回答。

只有下一刀。

燕凌霄迎上去。

劍尖連點三下。

第一劍打腕。

第二劍挑肘。

第三劍直接貫穿胸口。

灰衣老人的整個胸膛猛地炸開。

這次燕凌霄沒有停。

她旋身。

劍光橫斬。

從腰間把整道兵形切成兩段。

灰白霧氣轟然散開。

長刀碎成光屑。

衣袍。

手。

臉。

一層一層消失。

最後只剩下一道人形的淡白魂影，停在原地。

沒有刀。

沒有衣服的細節。

甚至連五官都淡了很多。

燕凌霄站在幾步之外。

手裡的劍還維持著斬出的姿勢。

她看了很久。

「所以剛才跟我打的……」

阿扎妲道：

「是他的魂。」

燕凌霄放下劍。

「魂魄能凝成實體？」

阿扎妲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道淡白魂影。

許久。

才道：

「不能。」

燕凌霄轉頭看她。

「妳剛才明明——」

「至少我不知道怎麼做。」

話音才落。

那道原本已經被打散的人形突然一顫。

遠處林中。

傳來一聲很輕的金鐵聲。

鏗。

像是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下一刻。

所有魂兵同時停住。

長槍停在半空。

壯漢的拳也停了。

連被沉淵鎖住的短刀女子，都在那一瞬抬起頭。

三人同時看向同一個方向。

西北。

沉淵目光一沉。

「有人在控制。」

燕凌霄道：

「人在哪？」

沒人回答。

下一瞬。

魂兵轉身。

撤。

動作整齊得令人發冷。

燕凌霄踏前一步。

「想走？」

她正要追。

阿扎妲忽然道：

「等等。」

她還站在被沉淵鎖住的短刀女子面前。

女子身體已經開始往後扯。

像遠處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正在將她整個人拉走。

沉淵的魂鎖繃得筆直。

阿扎妲抬手按住她額頭。

第一次。

她不是問一個活人要不要死。

而是問一個死人。

「你想走嗎？」

女子沒有反應。

魂體仍在劇烈顫動。

阿扎妲沒有催。

「你想離開嗎？」

那雙空洞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嘴唇張開。

沒有聲音。

片刻之後。

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沉淵看見了。

燕凌霄也看見了。

阿扎妲五指收攏。

女子身上的灰白兵形開始剝落。

一層一層。

像被風吹去。

遠方那股力量也在同時加重。

魂鎖發出細微震鳴。

沉淵手臂上的筋絡微微繃起。

「快。」

阿扎妲沒有回答。

她只是抓住那道魂。

往自己這邊一帶。

啪。

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斷了。

女子整個兵形瞬間崩散。

只剩一道很淡的魂影。

這一次。

沒有再被拉回去。

她看著阿扎妲。

神情慢慢變得像一個普通人。

很疲倦。

也很茫然。

嘴唇動了一下。

沒能說出聲。

阿扎妲鬆開手。

「走吧。」

魂影沒有再停。

一點點淡去。

最後消失在午後的光裡。

四周安靜下來。

剩下那些魂兵早已撤入林中。

沒有腳印。

沒有血。

甚至沒有任何兵器留下。

只剩滿地被撞斷的木欄與翻起的泥土，證明剛才那一戰確實發生過。

燕凌霄收劍。

看著魂影消失的地方。

「所以那個人拔走魂魄以後……」

沉淵道：

「還會用。」

燕凌霄皺眉。

「把死人重新弄起來打架？」

阿扎妲低聲道：

「不是弄起來。」

兩人看向她。

她握著黑色金屬杖。

紅色眼睛落在林子深處。

「他們一直都還在。」

燕凌霄沉默片刻。

「妳以前見過這種？」

「沒有。」

「妳那邊也沒有？」

「沒有。」

阿扎妲停了一下。

「魂離開身體以後，可以留，可以走，可以被拘住。」

她看向那些被斬斷的木欄。

「不應該變成這樣。」

燕凌霄慢慢吐出一口氣。

再望向西北。

「所以這傢伙不是單純在殺人。」

沉淵沒有說話。

阿扎妲卻搖了搖頭。

「不是。」

燕凌霄看她。

阿扎妲道：

「他在收死人。」

風從舊馬場吹過。

林中早已沒有半道人影。

只剩方才那一聲金鐵餘響，像還留在很遠的地方。

三人都沒有追。

因為他們第一次知道。

前面等著他們的，恐怕不只是一個人。

而是一群——

早就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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