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5：飛燕嘯長空》 - 章02〈沉水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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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少女的名字，是從死人嘴裡傳出來的。」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J3h6lgXK

這句話聽著荒唐。

可江湖上的傳聞，本就不講道理。

有人說她穿一身黑紅衣裳，走到哪裡，哪裡便有人斷氣；有人說她手裡那根長杖能勾魂，杖尖一點，人便再醒不過來；還有人說，她從不收銀子，只收將死之人的名字。

傳到第三個地方時，名字已經有了。

阿扎妲。

沉淵找到她，沒費多少工夫。

命帳上的線一路往西，到了河岸邊一座小鎮便斷了。

不是因為藏得深。

是因為那姑娘根本沒有藏。

暮色剛落。

河邊的舊道被昨夜的雨泡得泥濘，兩側蘆葦還掛著水。遠處幾艘烏篷船泊在岸旁，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橘黃的光映在水上，被晚風揉得細碎。

阿扎妲正沿著河岸往前走。

黑紅色的衣裙落到泥地上方，銀鏈隨步子輕輕碰響。

手裡拄著一根杖。

步子不快。

也沒有回頭。

沉淵站在後方一棵老柳下，看了她一會。

命帳上關於這名少女的東西很少。

來歷不明。

河中人。

近幾月在數處出現。

她離開之後，都有人死。

至於那些人為何死，又是不是她殺的——

帳上沒有定。

所以沉淵今日不是來落刀。

先把人留下再說。

他抬起右手。

袖口沒有動。

阿扎妲身後的空氣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一條幾不可見的鏈影自暮色中伸出。

無聲。

也沒有金鐵摩擦。

鏈子沿著地面掠過，直取少女右腕。

阿扎妲仍在走。

沉淵五指微收。

鏈影合攏。

下一瞬——

偏了。

沉淵眼神微微一凝。

那不是閃避。

阿扎妲甚至沒有停下。

鏈子明明已經貼近她的手腕，最後那不到一寸的位置，卻像忽然失去了原本的方向，自她腕側滑開，擦過一片空處。

沉淵沒有動。

第二條鎖已經出去。

這一次取的是腳踝。

更快。

鏈影從泥地間一閃而過，眼看就要纏住那隻黑靴。

又偏開了。

仍是一寸。

阿扎妲終於停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邊。

泥水裡沒有東西。

只有一道轉瞬即逝的淡痕，像有人拿手指在水面輕輕劃過。

少女慢慢回頭。

隔著十餘步，望向柳樹下的人。

白灰色的舊袍。

暗紅長布垂在肩側。

兜帽遮去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截輪廓。

手裡拄著一根沉重的黑杖。

看起來確實不像什麼好人。

阿扎妲望了片刻。

「你在抓我？」

沉淵道：「看來是。」

阿扎妲又看向自己腳邊。

「沒抓到。」

「我看見了。」

語氣很平。

不像惱，也不像挑釁。

阿扎妲眨了眨眼。

沉淵右手再動。

這一次，三道鏈影同時從不同方位探出。

一取肩。

一封腰。

最後一道自她身後兜回。

阿扎妲沒有立刻移動。

直到那幾道東西真正靠近，她才忽然向旁側了一步。

動作不快。

至少在沉淵眼中不快。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心裡莫名生出一種很怪的錯覺。

人還在那裡。

卻又像不完全在那裡。

三道鏈影同時收緊。

第一道擦肩而過。

第二道從腰側滑開。

第三道甚至已經合成半圈，最後卻像扣住了一團水霧，從她身上自行散了出去。

沉淵眉心終於皺了一下。

阿扎妲也沒走。

她盯著那幾道方才稍稍顯形的淡鏈。

神色第一次有了變化。

不是害怕。

更像疑惑。

她往前走了半步。

「這是……」

話到一半，停了。

沉淵看著她。

「認得？」

阿扎妲沒有回答。

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經隱去的鏈痕。

「有一點像。」

「像什麼？」

「還不知道。」

沉淵等了片刻。

見她沒有再說的意思，也沒有追問。

「那先留下來。」

阿扎妲抬眼。

「我不想。」

「那就有點麻煩了。」

話音剛落，人已經到了近前。

十餘步的距離被他一步步吃掉。

沒有殺氣暴起，也沒有什麼驚人的聲勢。

只是快。

快得阿扎妲眼中那片白灰色衣角忽然放大。

沉淵沒有拔杖。

甚至將手中的黑杖往地上一立，右手已經探向少女持杖的腕。

五指扣入。

阿扎妲手腕一翻。

「啪！」

木杖橫在兩人之間。

沉淵手背撞上杖身，順勢一轉，另一手已切向她肘後。

阿扎妲退了半步。

杖尾從下方挑起。

沉淵偏頭避開。

杖梢貼著兜帽掃過，帶起一小片濕冷的風。

他趁勢壓進。

左手扣杖。

右肩撞向她胸前。

阿扎妲身形一轉，整個人貼著杖身繞開。

兩人的距離始終沒有拉開。

她的杖沒有出鞘。

沉淵也沒有取兵器。

一人持杖。

一人空手。

就在河岸泥地上連拆了七八招。

沉淵越打，眼神越穩。

這姑娘近身功夫算不上老辣。

卻怪得很。

她的每一下似乎都比正常武者慢半分。

偏偏總能在手真正落下之前讓開。

不是身法有多快。

像是她對自己的身體，比旁人多知道半步。

沉淵忽然變招。

右手假扣她腕骨。

阿扎妲杖身立起去架。

沉淵卻在碰上的瞬間收手，左腳已經踏進她身前。

肩一沉。

重心直接壓了進去。

阿扎妲第一次被逼得連退兩步。

腳跟踩進一灘泥水。

沉淵沒有追拳。

只是伸手再次扣向她持杖的手腕。

這一下極近。

阿扎妲來不及再架。

她忽然鬆開左手。

一掌落下。

沉淵抬臂格擋。

掌心碰上他的前臂。

很輕。

輕得甚至不像武者近身的一掌。

沒有震骨。

沒有透勁。

更沒有足以傷及心脈的雄渾掌力。

沉淵卻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雨後的河風還在吹。

遠處船燈還在晃。

蘆葦葉上的水珠正在往下落。

可所有聲音，忽然遠了一下。

沉淵明明已經退了半步。

他卻在半息之後，才感覺到自己的腳真正踩到地上。

像身體先退了。

某個原本應當與身體一起動的東西，卻慢了半拍。

他的視線甚至在那一瞬間高了一寸。

不是人往上躍。

更像是——

自己從自己的身體裡，浮起了一點。

下一刻。

一切猛然歸位。

沉淵瞳孔微縮。

胸口沒有疼。

心脈沒有亂。

經脈也沒有被掌力震傷。

可藏在魂魄深處的那些東西，同時震了一下。

幾道本來收在體內的無形鎖鏈，像被人從根部輕輕彈了一指。

冷意沿著脊骨往上竄。

沉淵向後退出一步。

阿扎妲也停下。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

似乎同樣有些意外。

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沉淵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又抬眼。

「這掌……」

阿扎妲道：「不痛吧？」

「這不是痛不痛的問題。」

他語氣仍然很平。

可右手已經慢慢收回袖中。

剛才那一下若再深半分會發生什麼，沉淵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才危險。

一掌傷肺腑，他知道怎麼接。

震心脈，他也知道怎麼卸。

可方才那一下，根本不是衝著那些地方來的。

沉淵重新站穩。

呼吸放慢。

心神也跟著沉下去。

阿扎妲看著他。

「還要抓我？」

「是。」

「憑你的鎖鏈抓不到。」

「我也發現了。」

「那你怎麼抓？」

沉淵沒有回答。

袖底忽然響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

阿扎妲目光一移。

一道烏光已經到了眼前。

她偏頭。

鏢尖貼著臉側擦過。

這一次沒有任何古怪偏移。

阿扎妲立刻側身。

「鏘！」

杖身將鏢頭架開。

真正的黑色細鏈在暮色中繃直。

阿扎妲低頭看了一眼。

實物。

沉淵手腕一抖。

鏈鏢瞬間回卷。

她剛退一步，鏢頭已經繞回第二圈，自腰側橫掃而至。

阿扎妲轉杖下壓。

鏈身纏上杖身。

沉淵向後一收。

少女手裡的杖頓時被扯得偏向一側。

她順著力道旋身，想讓鏈子自行滑開。

沉淵卻提前半步往前。

鏈子沒有再往外放。

反而驟然縮短。

距離一下被壓了回去。

阿扎妲只得再退。

一步。

兩步。

鏢頭從地面擦過，濺起泥水，下一瞬又自她右側掠來。

阿扎妲持杖架住。

沉淵沒有與她硬撞。

腕一轉。

鏈身貼著杖滑下，直接纏向她手腕。

阿扎妲立刻鬆手換握。

杖在掌中旋了一圈。

鏈子被甩開。

她才剛抬頭。

沉淵已經到了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再讓她出掌的機會。

鏈鏢封外。

人走內。

一手扣向她肩側。

阿扎妲被逼得向河岸旁的石牆退去。

她的魂息可以讓那些怪異的無形鎖鏈找不到位置。

可眼前這條不行。

是真的鐵。

是真的鏢。

碰到了便會傷。

沉淵也沒有再試縛魂鎖。

能用的手段很多。

沒必要跟一招較勁。

阿扎妲杖身連架三次。

最後一次，鏈鏢繞過杖頭，整條黑鏈驟然收緊。

杖被帶向外側。

她的右臂也跟著偏開。

沉淵踏進半步。

左手已經抬起。

眼看就要扣住她的腕。

就在這一瞬——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踏瓦聲。

沉淵眼角一動。

下一刻。

一道身影自屋脊上掠下。

衣袂破風。

直墜兩人之間。

沉淵手中的鏈鏢猛然一震。

鏘——！

火星在暮色裡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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