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04〈回生莊的姬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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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車才駛進院門，裡頭便有人迎了出來。

兩名藥童抬著木架，一名年長醫者掀開車簾，只看了一眼樵夫腹側那截斷木，臉色便沉下去。

「誰動過？」

駕車的少年跳下來。

「沒人敢拔。」

年長醫者點頭，立即讓人把傷者抬進東堂。

院裡原本正在曬藥的人紛紛讓開。有人去燒水，有人搬藥箱，一名十六歲上下的少女抱著幾卷洗淨的白布跟在後頭，走得太快，差點在門檻前撞上人。

裡頭立刻傳來一句：

「阿槿，慢點。」

少女急忙收住腳。

「知道了。」

話是這麼答，人已經抱著東西鑽進東堂。

鴆羽與白鴞隨後走進院中。

白鴞先掃了一圈。

大門沒有守衛，外院幾間木屋的門窗也都開著。曬藥架旁有兩名病人正在慢慢走路，一個拄著木杖，另一個膝上還纏著厚布。再遠些，一個孩子坐在石階上皺著整張臉，手裡端著藥碗。

旁邊藥童催他。

「喝。」

「苦。」

「藥本來就苦。」

「你昨天說良藥苦口。」

「對啊。」

「那不好喝的就是好藥？」

藥童被問住半天，最後把碗往前推。

「少廢話，喝。」

白鴞收回目光。

至少眼前看不出哪裡像白無赦待過的地方。

東堂很快傳來一句：

「血壓不住。」

緊接著又有人喊：

「去請姬大夫。」

那聲音一出，原本正在搬東西的人都快了幾分。

鴆羽站在門外，隔著半掩的木門看見樵夫被平放在長案上。刺進腹側的斷木已經鋸短，只剩不到一尺，傷口周圍的衣物全被剪開，血浸透了身下兩層布。

她不用再探脈。

這人撐不了多久。

斷木本身壓著一部分傷口，一旦拔出，裡頭破開的大脈便會徹底失去遮擋。

年長醫者顯然也知道，所以沒人敢動。

片刻後，內堂側門被推開。

一名女子走了出來。

她穿著淺灰長衣，袖口挽到手肘，腰間沒有兵器，只掛著幾把細小藥匙與兩只窄口瓶。長髮簡單束在腦後，髮尾還帶著一點水氣，像方才才洗過手。

先前那名叫阿槿的少女跟在她身後，懷裡已經換成一只針盒。

女子走到傷者身旁，先看斷木位置，再按過兩處腹側。

「路上吐過血？」

藥童道：「一次。」

「昏過？」

「兩次。」

「最後一次多久？」

「一刻鐘前。」

女子伸手摸過頸脈。

「熱水留下。其他人退兩個。」

年長醫者立即讓開位置。

女子伸手。

「阿槿，細鉗。」

少女立刻從盒裡取出。

女子沒有接。

「那是夾針的。」

阿槿一怔，趕緊換了一把。

「這個。」

「嗯。」

她接過之後，才抬頭看見門外的鴆羽。

目光先在鴆羽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的手。

「妳會控血？」

鴆羽沒有回答。

女子已經轉回傷者。

「會就進來。」

白鴞眉梢微動。

鴆羽只看了一眼樵夫，便跨過門檻。

女子指向左腹。

「這裡。」

鴆羽伸出兩指，按住傷處附近。

女子道：

「讓血慢三成。」

鴆羽看她一眼。

「不能封。」

「我知道。」

「封死，下面撐不了多久。」

女子終於抬眼。

「所以我說慢，不是停。」

兩人對視一息。

鴆羽沒再說話。

暗紅血息從指尖透入。

原本失控湧動的血勢被一點點壓住，沒有截斷，只是從奔流降了下來。

女子握住那截斷木。

「再慢一點。」

鴆羽沒有動。

「再壓，他左腿的血就不夠。」

女子只確認了一次傷者腳上的血色，立即改口。

「那就這樣。」

下一刻，她將斷木拔出。

鮮血驟然湧開。

年長醫者手中的布還沒壓下去，女子的兩指已經探入傷處，另一手接過細鉗。

「燈近一點。」

阿槿立刻把燈移過來，明明緊張得嘴唇都抿白了，手卻盡量保持不抖。

傷處深處破裂的大脈很快被找出。

女子的手極穩。

夾住。

續接。

落線。

沒有一個多餘動作。

血幾次想重新沖開，都被鴆羽壓在恰好能維持下肢血行的程度。

「現在放一點。」

鴆羽稍鬆血勢。

縫合處沒有裂。

女子等了幾息。

「再放。」

血逐漸恢復。

傷者的腳趾輕輕動了一下。

鴆羽看見了。

女子也看見了。

「行。」

她接著清除傷處殘留的木屑，重新處理周圍受損血肉。

整個過程持續近半個時辰。

最後一層傷口縫好時，樵夫的呼吸仍然微弱，卻沒有再往下沉。

女子洗過手。

「今晚盯著體溫，燒起來立刻叫我。」

年長醫者問：

「能過嗎？」

「不知道。」

「那現在呢？」

女子拿布擦乾手指。

「現在死不了。」

鴆羽重新探了一次頸脈。

很弱。

但穩住了。

她第一眼看見這個人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判斷。

救不了。

現在那個判斷被人改掉了。

阿槿一直站在旁邊看，直到所有器具收完才低聲問：

「姬大夫。」

「嗯？」

「剛才如果直接把出血全停住，不是會更容易縫嗎？」

姬大夫把沾血的布丟進木盆。

「會。」

「那為什麼——」

她朝樵夫左腿看了一眼。

「因為我們要救的是整個人，不是只把眼前那個洞補起來。」

阿槿似懂非懂。

姬大夫又道：

「止得太多，一樣會死人。」

「哦。」

「記下來。」

阿槿立即從袖裡摸出一本小冊。

白鴞看了一眼。

「她是妳徒弟？」

阿槿先抬頭。

姬大夫道：

「還不是。」

少女顯然不服。

「我以後會是。」

姬大夫淡淡道：

「先把今日拿錯的鉗子認清楚。」

阿槿立刻低頭寫字，不吭聲了。

她十二歲那年被外診的人從荒廟附近帶回回生莊，無父無母，也說不清還能往哪裡去。四年過去，藥性、包紮、認脈都學了一些，最大的念頭便是有朝一日能真正替人看病。

至於想成為哪一種大夫，她從來沒有第二個答案。

就是眼前這個。

姬大夫。

鴆羽看著女子。

「妳剛才用的是什麼？」

「醫術。」

「我知道。」

姬大夫瞥了一眼她方才控血的手。

「妳那個也是。」

鴆羽眉心微動。

沒有反駁。

姬大夫把袖口重新放下。

「名字？」

白鴞這時才走進來。

「問誰？」

「方才幫我救人的姑娘。」

「她不一定想說。」

姬大夫點頭。

「那就算了。」

阿槿倒先抬頭看了鴆羽兩眼。

顯然很好奇。

門外忽然有人喊：

「姬大夫，西院那孩子又不喝藥。」

姬大夫面無表情。

「餓他一頓。」

外頭安靜了一下。

「真餓？」

「假的也行。」

白鴞看著她。

「妳就是姬大夫？」

「嗯。」

「回生莊是妳的？」

「以前是我師父的。」

「現在呢？」

「現在沒人比我更常待在這裡。」

她說完，終於注意到鴆羽一直沒有走。

「妳手伸出來。」

鴆羽道：

「做什麼？」

「看脈。」

「我沒病。」

姬大夫看她一眼。

「剛才妳替他壓血時，右手慢過一次。」

白鴞也看向鴆羽。

鴆羽神色沒變。

「不礙事。」

「大夫最討厭病人說這句。」

姬大夫拉過一張矮凳。

「坐。」

鴆羽站了片刻，最後還是把右手伸出去。

姬大夫兩指搭上腕脈。

摸了幾息。

「妳自己的血性很烈。」

「嗯。」

「剛才壓那條大脈時，內息往回震了一次。」

鴆羽道：

「習慣了。」

姬大夫抬眼。

「習慣跟沒事是兩回事。」

她從藥櫃取出一只小碗，倒了幾滴清液，再加一點淡青藥粉。

「喝。」

鴆羽沒動。

白鴞道：

「總得先說裡面是什麼。」

姬大夫看向他。

「舒脈的。」

「有毒？」

「有。」

白鴞眉頭一挑。

姬大夫補了一句：

「喝多了會拉肚子。」

鴆羽端起來便喝。

白鴞看她。

「妳倒乾脆。」

鴆羽放下碗。

「她若想毒我，不必放在碗裡。」

姬大夫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妳適合學醫。」

鴆羽道：

「我比較會讓人死。」

阿槿剛好端著洗淨的針具回來，聞言腳步頓了一下。

姬大夫卻像沒覺得哪裡奇怪。

「那不是更好？」

「至少妳知道哪裡不能碰。」

阿槿偷偷看了鴆羽一眼，又低頭把針盒放好。

姬大夫替鴆羽在腕側落了兩針。

不到一炷香，方才受震後略顯滯澀的脈息便重新順下來。

她拔針收好。

「行了。」

白鴞已從袖中取出那枚藥秤木牌，放到桌上。

姬大夫的手停了一下。

「這是你們莊的？」

她拿起木牌。

「外診牌。」

「有人會帶出去？」

「每次外診都帶。」

「丟過？」

「當然。」

白鴞接著拿出那只細頸瓷瓶。

這一次，姬大夫的神情才真正變了。

不是驚慌。

更像看見一瓶被人糟蹋得面目全非的藥。

「哪裡來的？」

「白無赦。」

她沉默兩息。

「他還活著？」

鴆羽道：

「死了。」

姬大夫點了一下頭。

白鴞問：

「妳認識？」

「來過。」

「什麼時候？」

「去年。」

「來做什麼？」

「帶了一個真的病人。」

白鴞道：

「什麼病？」

姬大夫想了一下。

「傷得很重，血勢一直往下掉。回生血替他托了幾日，最後人活著離開。」

「白無赦問過什麼？」

「很多怪問題。」

「例如？」

姬大夫把那只瓶子拿到燈下。

「問補進去的血能不能長久留在人體裡。」

「能不能自己維持。」

「又問若以藥催動，能不能讓人的血跟著外來刺激一起反應。」

白鴞道：

「妳怎麼答？」

「大夫救人，不替他研究怎麼役人。」

「所以？」

「所以我讓他滾。」

阿槿站在一旁，聽見這句，嘴角差點揚起來，又硬生生忍住。

白鴞指向瓷瓶。

「這裡面的東西呢？」

姬大夫終於拔開瓶塞。

腥甜氣味很淡。

她只聞了一次，又取極少一滴落在白瓷片上。

看了一陣，才道：

「裡面有回生血。」

白鴞問：

「妳的？」

「回生莊的。」

「所以是從這裡出去的？」

「至少其中一層是。」

鴆羽看向她。

「其他的呢？」

姬大夫用銀針挑過那滴暗紅。

「催脈。」

又挑開一點。

「鎖血。」

停了一會兒。

「還有讓血對疼痛、動作產生強行反應的東西。」

白鴞道：

「白無赦後來加的？」

「很像他的路數。」

「所以這就是役血？」

姬大夫沒有立即點頭。

她又看了一會兒。

「這些東西合在一起，確實足夠把血變成役人的工具。」

鴆羽問：

「最底下呢？」

姬大夫的銀針停住。

「看不出來。」

白鴞道：

「不是回生血？」

「不是普通回生血。」

她重新蓋上瓶子。

「這一層離開原本的人之後還維持太久，普通回生血做不到。」

鴆羽道：

「何平安活著時，役血最深處也有一層很穩，不像外面的催脈和鎖脈。」

姬大夫看向她。

「妳摸過他的脈？」

「嗯。」

「那只能證明現象相近，不能直接說是同一種東西。」

她把瓷瓶放回桌上。

「白無赦外頭加的催脈、鎖血與強行響應，已經足夠控制一個人。」

「至於最深這一層從哪裡來，又究竟幫了多少，現在不能亂說。」

白鴞問：

「何平安？」

「那個人的名字。」

「以前叫三七。」

姬大夫神色沒有明顯變化。

只重複了一次。

「三七？」

「白無赦以前的影衛。」

姬大夫搖頭。

「我沒見過。」

白鴞沒有追。

鴆羽問：

「白無赦從這裡拿過多少東西？」

「普通藥。」

「還有？」

「當時那個病人用過一瓶回生血。」

「之後？」

「不知道。」

姬大夫答得很直接。

「他不是回生莊的人，我也沒派人跟著他。」

白鴞道：

「病冊呢？」

「白無赦帶來那人的紀錄可以找。」

「其他呢？」

「不能給你。」

「為什麼？」

「因為那是病人的。」

姬大夫把用過的瓷片扔進藥盆。

「裡面有婦人的隱疾，有人不願讓家裡知道的舊傷，也有逃難來的人留的假名。你們查白無赦，跟其他人沒有關係。」

白鴞沒有立刻反駁。

理由甚至很合理。

鴆羽問：

「跟白無赦有關的部分呢？」

「可以。」

姬大夫轉頭。

「阿槿。」

少女立即放下手裡的東西。

「在。」

「去拿去年的外診簿。北線、陌生病患、去年入秋前後，全翻出來。」

阿槿點頭。

跑出兩步，又自己停住，改成快走。

姬大夫看了她背影一眼。

「總算記得不在病房裡跑了。」

白鴞道：

「妳教得挺嚴。」

「她想學醫。」

「十六歲？」

「嗯。」

「家裡也行醫？」

姬大夫搖頭。

「沒家。」

說得很平淡。

「十二歲時外診路上撿回來的。」

白鴞往門外看了一眼。

「所以就留下了？」

「不然丟回去？」

不久後，阿槿抱著幾本簿冊回來，額前已經跑出一層薄汗。

她把東西放到桌上。

白鴞隨手翻開第一本。

阿槿卻沒走。

姬大夫問：

「還有事？」

阿槿猶豫了一下。

「姬大夫。」

「說。」

「剛才那瓶東西……回生血也可以被人改成害人的東西？」

姬大夫看了她一眼。

「刀可以切藥，也可以殺人。」

「那醫術呢？」

「也一樣。」

阿槿低頭想了一會兒。

「所以學會之前，要先知道自己拿來做什麼？」

姬大夫道：

「妳先把脈認完。」

阿槿小聲嘀咕：

「又是這句。」

姬大夫作勢要抬手。

少女立刻跑了。

白鴞看著她走遠。

「她挺想變成妳。」

姬大夫整理著桌上的器具。

「小孩子眼光不好。」

直到入夜，白鴞才把能對上的紀錄全部翻過一輪。

沒有白無赦的名字。

那名病患留下的也是臨時姓名。

但時間、傷勢與姬大夫所說大致相符。

白鴞又在回生莊裡繞了一圈。

病人能走。

家屬能進。

外院沒人守著。

帳房甚至正在為幾筆欠帳發脾氣，罵完之後照樣讓人回家。

他還看見一名肩上纏著布的男人背著包袱往外走。

藥童在後面喊：

「下個月記得回來！」

男人頭也沒回。

「不來了！」

「那爛掉別回來哭！」

男人笑著揮手，出了莊門。

沒人攔。

夜深之後，鴆羽與白鴞被安排在西院暫住。

房間不大。

一張桌，兩張窄床，窗外就是曬藥架。風吹進來，屋裡都是乾燥草木的味道。

白鴞推門回來時，鴆羽正把赤羽針一枚枚收回針囊。

「查到什麼？」

白鴞關門。

「目前不像牢房。」

鴆羽沒抬頭。

「說人話。」

「病人想走就走，家屬也能來。帳目看不出大問題。」

他倒了杯冷茶。

「有幾個病冊不留名字，只記年歲、病況和用藥。」

「問過？」

「有些人不想留名。」

鴆羽沒有立刻判斷。

白鴞看向桌上的細頸瓷瓶。

「妳呢？」

「她看得比我們深。」

「姬大夫？」

「嗯。」

白鴞沉默片刻。

「比白無赦深？」

「那兩個不是一回事。」

「怎麼說？」

鴆羽把最後一枚赤羽針收好。

「白無赦知道怎麼逼血。」

她停了一下。

「姬大夫知道血為什麼還能活。」

白鴞靠回椅背。

窗外的東堂仍亮著燈。

那名樵夫還沒醒。

姬大夫也還在裡面。

偶爾能看見阿槿抱著藥盆進出。那姑娘已經忙了一整日，腳步比白天慢了不少，卻還跟在姬大夫身後。

白鴞問：

「她有問題？」

鴆羽安靜了一會兒。

「有。」

「能判？」

「不能。」

「那怎麼辦？」

鴆羽看向窗外。

東堂的門開了一次。

阿槿先出來，把一盆換下來的血布交給藥童，又轉身跑回去。姬大夫在門裡叫她慢點，她隔著半個院子應了一聲。

「再看。」

白鴞笑了。

「這話從妳嘴裡出來，倒少見。」

鴆羽沒理他。

她這一生看過很多快死的人。

有人求她。

有人罵她。

有人到了花開之前最後一刻，仍想拿別人的命替自己續上一息。

她一直知道血什麼時候會停，也知道一個人到了哪一步，便再沒有辦法回頭。

可今天，有一個她已經判定救不了的人，被另一雙手硬是從那條線前拉了回來。

第一次讓她覺得，有些事情也許不能只問一個人什麼時候會死。

還得問——

他究竟能不能繼續活。

窗外夜色漸深。

東堂的燈一直沒有熄。

那個十六歲的學醫姑娘仍跟在姬大夫身後，認認真真記著每一次換藥、每一道脈息，像只要一直這樣學下去，總有一天，她也能成為那樣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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