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03〈藥秤〉

第二日天亮，南渡橋的雨停了。

昨夜積在石縫裡的水還沒乾，橋下河面比平日漲了一些，灰濁的水貼著橋墩往東流。橋北那間餛飩攤沒有開門，舊布棚收了起來，門前只擺著一只洗乾淨的木盆。

鴆羽從橋頭走過時，往那邊看了一眼。

白鴞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昨夜從何平安衣物中翻出的木牌。

「他娘請了鄰里幫忙，今日入殮。」

鴆羽嗯了一聲。

「天衡的人？」

「我留了訊。」

白鴞把木牌遞給她。

「何平安做過的事，我也都留下了。黑水閘那邊若還有能對上的舊卷，之後會一起補。」

鴆羽接過木牌。

正面是一杆很簡單的藥秤。

秤桿微斜，下面墜著一枚圓砣，雕工不算精細，邊角甚至已有磨損。若不是背面那三道極細的血槽，放在普通藥鋪裡，大概沒人會多看一眼。

「先查牌子。」

白鴞道：「我也是這麼想。」

兩人沒有立刻沿昨夜的車轍進山。

南渡橋來往商旅不少，橋北有藥鋪，橋南有車行，再往東還有兩家專做山貨與草藥生意的老商號。若這枚木牌真與行醫有關，總有人見過。

第一家藥鋪的掌櫃只看了一眼，便搖頭。

「沒見過。」

第二家卻認得。

那掌櫃六十來歲，戴著一副用細繩綁在耳後的老花鏡，接過木牌後先翻了正面，再看背面。

「這不是回生莊的麼？」

白鴞問：「回生莊？」

掌櫃將木牌還回來。

「往南二十多里，過青石坳再進一段山路。那邊有個醫莊，開了好些年。」

鴆羽問：「這種牌很多？」

「不少。」

掌櫃指了指正面的藥秤。

「他們出去收藥、巡診，車上和藥箱都掛這個。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認得。」

白鴞問：「莊主姓什麼？」

「姬。」

掌櫃低頭重新整理藥櫃。

「大家都叫姬大夫。」

鴆羽沒有追問姓名。

「醫術如何？」

掌櫃抬起頭，像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好啊。」

他答得很自然。

「若不好，這些年哪有那麼多人送過去。」

白鴞道：「送什麼人？」

「快死的。」

掌櫃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當然不是說真死了。只是附近醫館不敢收的重傷、失血、舊疾、難產，都有人往那裡抬。」

他指了指門外。

「前些年山洪沖塌過採石場，十二個人抬下來，縣城大夫看了都說至少得死五六個。最後送進回生莊，死了兩個。」

白鴞問：「所以救了十個？」

「八個。」

掌櫃糾正道。

「另外兩個本來傷得沒那麼重。」

白鴞看了他一眼。

掌櫃推了推眼鏡。

「我只是說姬大夫醫術好，又沒說她是神仙。」

鴆羽問：「診金呢？」

「看人。」

「什麼意思？」

「有錢的照收，沒錢的能欠。有些山民欠了三四年，照樣還敢去看。」

掌櫃說著，從櫃底抽出一本舊貨冊。

「你們若要查回生莊，我這裡倒有他們買藥的帳。」

白鴞接過。

帳冊記得很細。

止血草、三七、地榆、白芨、續斷、熟地、川芎，還有幾味專用於行血、生血與穩脈的藥材。

其中幾樣，鴆羽昨日才在白無赦留下的瓷瓶裡聞過。

她翻到去年冬月。

「這味。」

掌櫃低頭看了一眼。

「血藤？」

「嗯。」

「回生莊用得多。」

鴆羽問：「普通外傷用得到這麼多？」

「單治外傷當然用不了。」

掌櫃道：「聽說他們有一套續血的法子。傷重的人血走得太快，先用藥把脈穩住，再慢慢補。」

白鴞看向鴆羽。

鴆羽將帳冊往前翻了兩頁。

「白無赦那瓶裡也有。」

掌櫃動作一頓。

他當然不知道白無赦是誰，也沒問。

等兩人出了藥鋪，白鴞才道：「同樣的藥？」

「嗯。」

「同樣的配法？」

「不是。」

鴆羽把木牌收入袖中。

「血藤配川芎，再壓一味寒藥，是為了讓失血後的血路不要一下停掉。白無赦把寒藥換成了催脈的毒，又多加了兩味讓血走得更快的東西。」

白鴞聽懂了。

「一個讓血活，一個讓毒跟著血走。」

「差不多。」

「所以白無赦偷了回生莊的方子？」

鴆羽看著濕漉漉的街道。

「還不能這麼說。」

「至少不是同一種用法。」

「只能證明這一點。」

白鴞笑了一下。

「妳倒挺替人留路。」

鴆羽看他一眼。

「你若已經判完，還查什麼？」

白鴞不說了。

接著兩人去了橋南車行。

車行老闆認得藥秤牌，還認得回生莊那幾輛常走南渡的青篷車。

「每月兩三趟吧。」

他用手在半空比了一個車身大小。

「有時來收藥，有時接人。重病的、摔斷腿的、讓野豬拱了肚子的，都拉過。」

白鴞問：「車上有血？」

車行老闆愣了一下。

「拉傷患哪有不沾血的？」

「我問的是裝在瓷瓶裡的。」

老闆想了想。

「有。」

鴆羽抬眼。

「你見過？」

「見過幾次。小瓶子，封得挺好。」

「往哪送？」

「回山裡啊。」

老闆一臉理所當然。

「他們有時去偏村看病，病人不能搬，就先取血、取膿，帶回去給莊裡的大夫看。」

白鴞問：「誰都能取？」

「當然不是。」

老闆笑道：「你們當村裡人傻？要不是回生莊的牌子，誰肯讓陌生人在身上放血。」

這句話讓白鴞沉默了一下。

何平安身上那枚牌子的用途，似乎開始清楚了。

它不是進入某個秘密據點的憑證。

更像是一張讓人放心伸出手腕的牌子。

兩人離開車行後，沿著南面的官道查了三處。

結果大致相同。

有人知道回生莊。

有人看過青篷車。

有人甚至被治過。

一名賣柴的漢子把褲腿捲起來，露出右腿上很長一道疤。

「前年讓山石砸的。」

他拍了拍膝蓋。

「縣裡大夫說這腿保不住，回生莊給我接了三次。」

白鴞問：「姬大夫接的？」

「最後一次是。」

漢子說到這裡，笑得很開心。

「脾氣不算好，罵我不該第三天下床。」

鴆羽問：「她用過血嗎？」

漢子的笑收了一點。

「用過吧。」

「什麼叫吧？」

「我那時疼得半死，只記得他們放過血，也往我身上打過些東西。姬大夫說腿要不要得回來，看血能不能重新走。」

他低頭摸了摸那道疤。

「反正現在能走。」

白鴞問：「後來有沒有哪裡不對？」

漢子被問得莫名其妙。

「哪裡？」

「失憶、聽見聲音、離開醫莊後不舒服。」

漢子皺起眉。

「沒有。」

「確定？」

「我回家都兩年了。」

他指著背後兩捆柴。

「每天爬山，還不夠確定？」

白鴞沒再問。

走遠後，他才道：「如果白無赦的東西真從回生莊來，至少正常病人身上沒有那種控制。」

鴆羽道：「何平安的也有兩層。」

「外面是白無赦。」

「裡面那條主脈呢？」

鴆羽沒有回答。

那正是她目前看不明白的地方。

何平安體內最深的那條血路，確實不像白無赦後來加上的影衛毒。

可它究竟是治病留下的東西，還是另一種更深的控制，仍沒有證據。

近午時，兩人在青石坳外遇見第一輛回生莊的車。

青篷車停在路旁，車轅掛著與何平安那枚一模一樣的藥秤木牌。車旁蹲著一名十七八歲的藥童，正替一個摔傷的孩子清理額上的血。

孩子哭得厲害。

他娘抱著他，一邊哄一邊問：「會不會留疤？」

藥童頭也沒抬。

「先問他會不會留命，再問疤。」

孩子哭得更大聲。

「我不要死！」

藥童嘆了口氣。

「所以你先別動。」

他手法不算快，卻很穩。

先清創，再壓血，最後用細線縫合。孩子額上那道裂口很快止住。

鴆羽站在一旁看完整個過程。

沒有毒。

沒有暗術。

連用藥都普通。

藥童收拾東西時，才注意到她看得太久。

「姑娘懂醫？」

「懂一點血。」

藥童笑道：「那比我厲害。我最怕血一直流。」

他說著，把染紅的布丟進一旁木盆。

白鴞問：「你們是回生莊的人？」

「嗯。」

「今天出來巡診？」

「本來去東邊村子接一個產後大出血的婦人，已經送回去了。我留下來等另一輛車，順便處理附近幾戶的傷。」

白鴞拿出木牌。

「認得？」

藥童只看一眼。

「我們的。」

「這枚呢？」

「也是。」

「誰的？」

藥童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一陣。

「看不出來。」

「牌子沒有編號？」

「以前有。」

藥童道：「後來姬大夫嫌麻煩，只分車牌、藥箱牌和外診牌。這個是外診用的。」

白鴞問：「丟過嗎？」

「常丟啊。」

藥童笑了一聲。

「有人忘在病人家裡，有人掉進山溝，去年還有一批箱子被山匪搶了。」

「山匪？」

「後來抓到了。」

「牌子找回來沒有？」

藥童想了想。

「不知道。我只管看病。」

白鴞看向鴆羽。

到目前為止，這枚牌子幾乎證明不了任何事情。

鴆羽卻蹲了下來，從木盆裡抽出那塊剛才替孩子擦血的布。

藥童一愣。

「姑娘？」

她沒有碰血，只隔著半寸聞了一下。

「你們取病血，也用這種布包？」

「不會。」

「用什麼？」

「封口瓷瓶。」

藥童指了指車裡。

「姬大夫說血離身後變得快，若要看血病，就得趁新鮮封住。」

鴆羽問：「你們莊裡有人專看血？」

「姬大夫最會。」

「其他人呢？」

「能看一般的。」

藥童頓了一下。

「怪的要給她。」

白鴞問：「什麼叫怪的？」

「就是看不懂的。」

藥童回答得很乾脆。

「別的大夫都看不懂的血，她有時看得懂。」

鴆羽問：

「離了人身還會自己動的呢？」

藥童愣了一下。

「這我真沒見過。」

「姬大夫見過？」

「不知道。」

他把最後一卷紗布塞回藥箱。

「妳們若真在查這種東西，直接去問她比較快。」

他拍了拍藥箱上的藥秤木牌。

「再往南走，過青石坳，山口有條岔路。沿左邊一直走，看到兩棵老槐樹就是了。」

白鴞問：「不用通報？」

藥童被問笑了。

「醫館看病還通報什麼？」

「不是醫莊？」

「都一樣。」

藥童跳上車轅。

「若沒錢先說一聲，帳房比較省得翻白眼。」

車輪重新轉動。

青篷車沿著官道慢慢往北。

白鴞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現在怎麼辦？」

鴆羽道：

「繼續查。」

兩人沒有因一個藥童的話直接進山。

下午又走了兩處村落。

在一戶農家，他們找到一名去年曾把妻子送進回生莊的老人。

女人難產，送去時已經沒有力氣說話。

「姬大夫救了母子兩個。」

老人說。

「孩子現在會走了。」

白鴞問：「她用過回生莊的血法？」

老人聽不懂。

「什麼血法？」

「有沒有取血，或者把別人的血、藥血放進她身體？」

老人回想許久。

「取過。」

「取誰的？」

「她自己的。」

「還有呢？」

「不知道。」

老人皺著眉。

「那時候人都快沒了，我哪還記得這些。」

鴆羽問：「後來你妻子還回過醫莊嗎？」

「回去複診兩次。」

「現在呢？」

「在後院曬豆子。」

老人朝裡頭喊了一聲。

不多時，一名三十多歲的婦人抱著孩子走出來。

臉色正常。

步子也穩。

鴆羽只看一眼便知道，她血路沒有異常。

也沒有白無赦那些影衛身上被催、被鎖過的脈象。

這一天查下來，問題反而越來越少。

回生莊真的看病。

真的救人。

藥秤牌也是真的醫牌。

那些瓷瓶中的病血有正常用途，送血的車線同樣不是地下交易。

白無赦留下來的東西，像是從這張完整的醫療網裡挖走了一塊，再把它扭成了另一副模樣。

傍晚時，兩人回到青石坳。

天邊壓著一層薄雲。

鴆羽站在溪邊洗手，白鴞蹲在旁邊重新看那枚藥秤牌。

「查了一日，回生莊倒比白無赦乾淨得多。」

鴆羽嗯了一聲。

「牌是真的。」

「醫莊也是真的。」

「病人能走，家屬能進，取血和送血都有正常用途。」

白鴞把木牌在指間翻了一面。

「所以白無赦到底從這裡拿了什麼，還是不知道。」

鴆羽看向他腰間收著的細頸瓷瓶。

「那瓶裡有續血用的藥味。」

「何平安活著時，身上的役血外層也是催、鎖、逼，最深處卻穩得不像同一套東西。」

白鴞道：

「妳懷疑那一層原本是救人的？」

「只是猜。」

鴆羽甩去指尖溪水。

「所以要問懂血的人。」

白鴞看向山路。

「姬大夫。」

「嗯。」

兩人正要離開溪邊，後方官道忽然傳來車輪急響。

下午見過的那輛青篷車從遠處奔來，速度比先前快得多。

藥童坐在車前，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死死壓著車簾。

血正從車廂底下往外滴。

白鴞站起身。

「又接到人了？」

藥童見到他們，連忙勒馬。

「山上樵夫摔下去了。」

車簾掀開一角。

裡頭躺著一名四十多歲的漢子，左腰以下全被血浸透，一截斷木從腹側刺入，呼吸已經只剩極淺的一線。

鴆羽走近看了一眼。

「拔過？」

「沒敢。」

「對。」

藥童愣了一下。

鴆羽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頸脈。

很弱。

而且還在散。

「撐不到縣城。」

藥童道：「所以送莊裡。」

白鴞問：「來得及？」

藥童咬了咬牙。

「不知道。」

他重新拉起韁繩。

臨走前又看了兩人一眼。

「你們不是要找姬大夫？」

白鴞道：

「正有此意。」

藥童已經策馬。

「那就跟上，這個人也得她看。」

青篷車沿著青石坳左邊的山路疾馳而去。

車底滴落的血一路灑在泥地裡。

鴆羽站在岔路口，看著那些新鮮血跡。

白鴞問：

「去？」

「去。」

「查案？」

鴆羽望向山道盡頭。

「先看她怎麼救人。」

暮色壓入青石坳。

兩人沿著血跡進山。

山路很窄，兩側全是被雨洗過的青黑石壁。越往裡走，藥草氣味越重，偶爾還能看見路旁插著簡單木牌，指示哪一條路能走車，哪一條只能步行。

走出約半個時辰，前方山勢忽然向兩側退開。

谷中亮起了一片燈火。

沒有陰森的紅燈。

也沒有森嚴門樓。

只有幾棟依山而建的木樓，院裡搭著大片曬藥架，白布、藥簍與竹篩掛得到處都是。幾名藥童正抬著方才那名樵夫往裡跑，院中有人喊熱水，有人喊止血布，也有人被聲音吵醒，披著衣服從病房窗邊探出頭。

大門旁掛著一塊普通木匾。

上面只有三個字。

** 回生莊 **

匾下，仍是那杆藥秤。

白鴞抬頭看了一眼。

「到了。」

鴆羽沒有回答。

她看著院中一路滴進內堂的血。

那名樵夫的呼吸已經弱得幾乎聽不見。

有人在前頭喊：

「去請姬大夫。」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tgD3jHp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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