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3：七日紅花》 - 章09〈天羅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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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是在第十二日離開回生莊的。

那天早上，他自己把衣物摺好，塞進一只舊布包，又跑去廚房討了兩塊餅，最後才到東堂找姬大夫。

姬大夫正在替賀老拆肋下的線。

賀老一看見林茂背著包，先笑了。

「喲，放人了？」

林茂站在門邊。

「至少我不用拿根破槍跟人打完，再被大夫關半個月。」

賀老臉色一沉。

「什麼叫破槍？」

姬大夫手裡一緊。

賀老當場吸了一口涼氣。

「妳故意的？」

「動什麼？」

「他罵我槍。」

「那是你的事。」

姬大夫把最後一截線抽掉，重新覆好藥布，才起身走向林茂。

「手。」

林茂把右腕伸出來。

姬大夫搭過脈，又摸了摸右掌，沿著胸側那幾處新織起來的血絡逐一確認。

阿槿站在旁邊，抱著林茂這十二日的脈冊。

她已經把最後一頁翻好。

上頭一行一行記得很整齊。

**第十日，未補回生血。**

**第十一日，右掌溫。**

**第十二日，行走無礙。**

最下面還空著一欄。

顯然就等姬大夫說能不能放人。

林茂站著讓她摸完，才問：

「這回真能走了吧？」

「能。」

阿槿立刻低頭。

筆尖才要落下，姬大夫又補了一句：

「一個月內不能搬木。」

林茂道：

「我不搬。」

「不能喝酒。」

「我本來就——」

姬大夫抬眼。

林茂停了一下。

「少喝。」

阿槿在旁邊默默把「禁酒」寫進去。

林茂看見了。

「這也要記？」

阿槿很認真。

「要。」

姬大夫繼續道：

「不能熬夜。胸悶、手冷、心悸，只要有一樣，立刻回來。」

林茂點頭。

「知道。」

「七日後回診。」

「知道。」

阿槿終於在最後那一欄落筆。

**准離莊。暫停回生血。**

寫完之後，她自己多看了一眼。

這大概是她跟著姬大夫學醫以來，第一次親手寫下這樣的東西。

以前最重的病人即使能回家，後頭也總還跟著下一次補血的日子。

這一次沒有。

林茂背起包。

走到門邊，又回頭。

「姬大夫。」

「嗯？」

「真的不用再補？」

「目前不用。」

林茂笑了。

沒有再問。

他在回生莊住了八個月。

第一次進來時，從院門走到床邊要停三次。

今日背著包，一路走過長廊，腳步沒有慢。

阿槿一直跟到外院。

看著他走到莊門前，還忍不住喊了一聲：

「林叔！」

林茂回頭。

「怎麼？」

「七日後真的要回來。」

「知道啦。」

「不能喝酒。」

「妳跟誰學得這麼煩？」

阿槿指了指後面。

姬大夫正站在東堂門口。

林茂立刻轉身。

「七日後一定回。」

賀老在屋裡笑得很大聲。

鴆羽坐在外院石階上擦赤羽針。

看見林茂走過，抬了一下眼。

「回家？」

「嗯。」

林茂停住。

「鴆姑娘，多謝妳們前些日子查到那些東西。」

鴆羽知道他指的是白無赦留下的舊案與那幾頁殘卷。

「真正治你的是姬大夫。」

「可你們若沒把那些舊案帶回來，她也未必這麼快找到這門醫術。」

鴆羽只嗯了一聲，沒有把這份功往自己身上收。

林茂又往外走。

出了莊門，忽然抬起右手活動了一下。

掌心有力。

指尖溫熱。

他自己看了一會兒，像到現在仍不太習慣。

然後笑著下山。

白鴞從外堂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玄陰監舊冊。

「真好了？」

鴆羽道：

「目前。」

「以前多久補一次回生血？」

「最後已經三日一次。」

白鴞往山道下看。

林茂的背影漸漸遠去。

「十二日沒補，現在自己走回家。」

「嗯。」

白鴞沉默片刻。

「這東西確實厲害。」

鴆羽看他。

「你不是看不懂醫書？」

「看不懂不妨礙我看人。」

白鴞抬了抬下巴。

「白無赦拿到一點異血，第一個想到的是怎麼讓它聽令。」

「姬大夫從他的爛帳裡找到同一條線，最後讓一個住了八個月的人不用再依賴她的血。」

鴆羽道：

「做的事情不一樣。」

「所以我才說人比較麻煩。」

白鴞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卷。

「東西落到誰手裡，最後能差這麼多。」

「白無赦拿去養影衛。」

「她拿來讓人回家。」

阿槿正好從後面經過。

聽見最後一句，忍不住插嘴：

「那當然是姬大夫厲害。」

白鴞回頭。

「妳偷聽？」

「我走過來就聽到了。」

姬大夫的聲音從東堂傳出。

「阿槿。」

少女立刻回頭。

「在。」

「藥冊。」

「來了。」

她跑出兩步，又想起不能在病房外亂跑，硬生生把腳步慢下。

白鴞看著她。

「妳們莊裡的人都挺怕她。」

鴆羽道：

「你也差不多。」

白鴞不說話了。

接下來八日，回生莊又做了三次織血。

第二個病人是一名五十餘歲婦人。

早年腿上受過重傷，皮肉早已癒合，左腿卻一年比一年冷，到了冬天站久便疼。

回生血能緩。

不能治。

姬大夫替她織補兩處受損血絡。

第六日，婦人第一次從西院走到前堂，中間沒有坐下。

阿槿一路跟在後面。

不是怕人跌。

是忙著數步子。

走到前堂時，她低頭在冊上寫：

**一百三十七步。**

姬大夫看了一眼。

「記這個做什麼？」

「以前她走到七十步就要坐。」

「那寫七十步就好。」

阿槿想了一下。

又在旁邊補：

**今日多六十七步。**

姬大夫沒再管她。

第三個病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幼時胸口受創，近年每逢寒天便咳血。

第一次織血沒有完全穩住。

姬大夫隔了三日才補第二次。

第二次之後，十日沒有再咳血。

第四個年紀最小。

十三歲。

右手天生比左手冷，手指無力，拿筷子久了都容易掉。

姬大夫沒有急著動。

足足看了四日。

阿槿原本以為她不打算治。

到了第四日晚上，姬大夫才把針盒拿出來。

「為什麼等這麼久？」

阿槿問。

「因為他不是快死。」

「所以？」

「不急著救命，就更不能急著試術。」

阿槿點了點頭。

把這句寫下來。

那一回只織了一小片。

兩天後，孩子坐在院裡拿著筆，一筆一畫寫字。

寫得不好看。

卻沒有再掉筆。

白鴞正好經過。

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以前不能寫？」

孩子搖頭。

「能。」

「那高興什麼？」

孩子抬起右手。

「以前寫三個字就酸。」

白鴞看向桌上的紙。

上面已經歪歪斜斜寫了十幾個。

「那再多寫幾個。」

孩子真的低頭繼續寫。

白鴞轉身時，正好碰上姬大夫。

「妳最近救得有點多。」

姬大夫道：

「嫌我搶你們易水的生意？」

「我們比較常做另一邊。」

「看得出來。」

白鴞回頭看那孩子。

「以前這些人都得靠回生血？」

「重的才要。」

「現在呢？」

「有些不用了。」

阿槿抱著脈冊從旁邊走過，聽見這句，嘴角明顯往上揚了一點。

姬大夫看見。

「妳高興什麼？」

「沒有。」

「那臉收一收。」

阿槿努力把嘴角壓回去。

壓不住。

白鴞道：

「讓她高興吧。」

姬大夫看他。

「你今天怎麼突然替她說話？」

「難得看到一門武功不像武功，還真能讓人少死幾個。」

「這不是武功。」

「我知道。」

白鴞道：「所以才難得。」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

「白無赦若還活著，看見妳把他折騰半天的東西弄成這樣，大概會很不高興。」

姬大夫淡淡道：

「他死都死了。」

「也是。」

白鴞走遠。

阿槿卻還站著。

姬大夫問：

「又怎麼？」

「姬大夫。」

「嗯？」

「《萬血天羅引》以前真的失傳了？」

「嗯。」

「那現在呢？」

姬大夫看向西院。

有人正在換藥。

有人扶著牆走路。

還有人因為終於不用再補回生血，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她過了一會兒才答：

「還早。」

阿槿道：

「可是妳已經做出來了。」

「做出一角而已。」

「那剩下的慢慢補。」

十六歲的姑娘說得太自然。

像醫術既然能救人，往前多走一步本來就是應該的。

姬大夫看了她一會兒。

「先把今天的脈冊補完。」

阿槿的臉立刻垮下來。

「哦。」

這八日裡，姬大夫自己比誰都清楚，織血究竟進步了多少。

林茂那一次，她守了整夜。

第二例用了六個時辰。

第三例四個時辰。

到了那孩子，不到兩個時辰便已完成。

殘卷留下來的東西太少。

真正的針法、血量、落點與收束方式，大半都是她自己一點一點補出來的。

她也開始知道什麼樣的人適合。

什麼樣的人不該碰。

哪些新生血絡可以留。

哪些一開始就得停。

《萬血天羅引》不再只是幾頁舊紙上的名字。

它正在她手裡重新變成一門能真正救人的醫術。

至少此刻看起來如此。

第二十一日，一名男人來到回生莊。

趙青山。

三十六歲。

以前替鏢局押貨，後來在景和鎮定居。

一年多前，他在山道遇襲，右肩被一柄重錘正面砸中。

骨頭接好了。

右臂卻始終抬不過肩。

用力稍久，整條手臂便會麻。

他在別處治了半年，最後經人介紹來到回生莊。

姬大夫看完，只說：

「能治。」

趙青山笑了。

「多久？」

「不知道。」

「有得治就行。」

這人性格爽快。

在莊裡住了幾日，便已經能跟賀老坐在院裡喝茶，一起嫌回生莊的茶淡。

阿槿最初還叫他趙先生。

三日後便跟著旁人叫成了趙叔。

織血進行得也順利。

受傷後萎弱的血脈重新得到血養。

幾處細小血絡開始自行補入舊傷。

到了第七日，趙青山已經能把右臂舉過頭頂。

第十日，甚至能單手提起院角一桶滿水。

阿槿蹲在旁邊看。

「以前真的提不起來？」

趙青山笑道：

「以前空桶提久了都麻。」

白鴞正好走過。

看了一眼。

「再提一個？」

趙青山伸手便要去拿第二桶。

鴆羽在旁邊道：

「放下。」

兩個人同時停了。

趙青山把桶放回去。

「我就試試。」

鴆羽看了一眼他右肩。

「試太多，壞了還是你的。」

「知道。」

趙青山握了握拳。

「就是很久沒覺得這隻手這麼像自己的。」

姬大夫從後頭過來。

「今日最後一次試力。」

趙青山回頭。

「姬大夫，我覺得已經好了。」

「我覺得沒有。」

「哪裡沒有？」

姬大夫在他右肩某處按了一下。

趙青山臉色立刻變了。

「痛？」

「一點。」

「那就還沒完全好。」

趙青山無話可說。

鴆羽看了看那片新織起來的血絡。

「比前幾個穩。」

姬大夫嗯了一聲。

「他原本底子好，傷又比較單純。」

「還要多久？」

「再看幾日。」

鴆羽沒有多想。

趙青山也沒有。

阿槿低頭在冊上記：

**右肩血行已復。**

**舊傷無礙。**

寫到最後，她又添了一句。

**近癒。**

當晚，姬大夫又去了西院。

阿槿替她把最後一輪藥送過去時，趙青山正坐在床邊活動右肩。

「姬大夫又要下針？」

「嗯。」

趙青山有些疑惑。

「不是快好了？」

姬大夫道：

「再看一次。」

阿槿把針盒放下。

「我要留嗎？」

姬大夫看了一眼窗外。

已經很晚。

「妳去睡。」

「可是——」

「明日還要早起。」

阿槿看向桌上的病冊。

「今天這頁還沒寫完。」

姬大夫接過來。

掃了一眼。

最下面那句「近癒」旁還空著一格。

她拿筆。

寫了兩字。

**已癒。**

然後把冊子遞回去。

「收好。」

阿槿接過。

眼睛一亮。

「真的好了？」

「嗯。」

「那趙叔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再住幾日觀察。」

「哦。」

她抱著病冊離開。

走到門口還不忘說：

「你別又自己提水。」

趙青山笑道：

「知道啦。」

門關上。

屋裡只剩兩人。

趙青山看著姬大夫重新取出的銀針。

「不是已經好了？」

「傷是好了。」

「那還扎？」

姬大夫坐下。

手指重新摸過右肩那片已經穩定的新生血絡。

這一次，她看的不再是那道舊傷。

「我想再讓它穩一點。」

趙青山聽不太懂。

「現在還不夠穩？」

「已經夠你正常用。」

「所以這次是？」

姬大夫停了一下。

「看看恢復之後，還能不能再往前一些。」

趙青山笑了。

「越好越好吧？」

「不一定。」

「會有風險？」

「有。」

「跟前面一樣？」

姬大夫沒有立即回答。

真正的治療其實已經結束。

病冊也已經寫了「已癒」。

接下來做的事情，不再是把損傷補回原樣。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

當新生血絡已經足夠穩定，如果繼續增加血養，身體會如何適應？

血脈能不能更強？

筋肉會不會跟著改變？

若身體原本的極限也能被重新織補，那《萬血天羅引》所謂的再生造化，究竟只是把一個人治回原樣，還是能讓人繼續往前？

賀老受傷時，血會自行補應。

趙青山現在這條右臂，也已經比受傷前更容易承力。

那究竟只是久違的恢復造成的錯覺——

還是血真的能把一副身體繼續往上織？

姬大夫沒有答案。

所以她想看。

趙青山動了動肩。

「妳前面把我這條手治回來了。」

「嗯。」

「那就繼續吧。」

姬大夫抬眼。

「你可以不做。」

「做。」

回答得很快。

「不再問？」

趙青山笑了一下。

「妳總不至於故意把我弄壞。」

姬大夫沒有笑。

過了一會兒才道：

「不舒服就說。」

「知道。」

銀針落下。

趙青山在第三十一日離開回生莊。

臨走前，他單手把自己的包袱甩上肩。

右臂已經看不出任何異常。

甚至比左臂還穩。

賀老坐在門前看他。

「真不留下陪老夫喝兩日？」

趙青山笑道：

「姬大夫不讓喝。」

「她自己又不喝。」

「所以你還敢？」

「老夫六十多了。」

「那不是更該少喝？」

賀老瞪他。

阿槿從後面追出來。

手裡還拿著一小包藥。

「趙叔。」

「又怎麼？」

「這個帶著。」

「我都好了。」

「姬大夫說備著。」

趙青山接過。

「妳以後真要當大夫？」

阿槿點頭。

「嗯。」

「跟姬大夫一樣？」

回答得更快。

「嗯。」

趙青山笑了。

「那我以後大概不敢來看妳。」

「為什麼？」

「一個就夠兇了。」

姬大夫正好從後面出來。

「藥還我。」

趙青山立即把藥收進懷裡。

「開玩笑。」

阿槿笑得彎了眼。

趙青山走過姬大夫身旁時，停下。

「下回押貨經過，我給妳帶壇好酒。」

「別帶。」

「為什麼？」

「賀老會偷。」

後面立刻傳來：

「胡說八道！」

趙青山笑著往外走。

鴆羽正好從外堂出來。

「回景和？」

「嗯。」

「手呢？」

趙青山握拳。

「比以前還好。」

鴆羽看了一眼姬大夫。

「妳做得不錯。」

姬大夫微微一怔。

很快笑了一下。

「難得聽妳誇人。」

「我有說過妳不好？」

「倒沒有。」

白鴞也走出來。

看著趙青山一路往谷口去。

「又一個。」

鴆羽嗯了一聲。

阿槿抱著那本已經寫著「已癒」的病冊站在旁邊。

神情比誰都高興。

阿槿抱著寫有「已癒」的病冊站在旁邊，並不知道那一頁之後，姬大夫還替趙青山多做了一次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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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鎮距回生莊七十餘里。

是周圍最大的一處市鎮。

東西兩市、三條長街，藥鋪、糧店、鐵匠、客棧與車行都在這裡聚著。附近村落有什麼大病重傷，也多半先往景和送；若景和的大夫仍處理不了，才有人再往山裡抬進回生莊。

趙青山就住在鎮東一條舊巷。

父母早亡。

妻子幾年前病死。

家裡只剩一間老屋。

回來第一日，鄰里便看見他替人搬了兩袋米。

右手穩得不像曾經廢過一年。

第二日，又替木行抬了一根橫梁。

有人笑他：

「回生莊真把你治成牛了？」

趙青山也笑。

「花了錢的，總得有點用。」

第三日，他去了趟東市。

晚上才回。

第四日下午，有人看見他坐在自己門前發呆。

問他怎麼了。

他只說右肩有點熱。

鄰里都說，大概是這幾日幹活太多。

趙青山自己也這麼覺得。

第五日。

他沒出門。

第六日。

有人去敲門。

沒人應。

大家只當他又去了市上。

直到第七日晚。

鎮東的狗開始叫。

第一聲從巷口傳來。

很快是第二戶。

第三戶。

一路往巷子深處延伸。

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夜色裡慢慢走進來。

住在最外頭的一名老漢披衣起床。

屋裡婦人問：

「做什麼？」

「看看。」

他提著燈出去。

狗正縮在牆根。

尾巴夾得死緊。

老漢皺眉，順著狗看的方向望去。

巷子盡頭站著一個人。

月光不亮。

只能辨出肩膀與身形。

很熟。

「青山？」

那人沒回。

老漢提燈走近。

「你這幾日跑哪去了？」

還是沒有聲音。

「趙青山？」

離近以後，終於看清了臉。

真是他。

只是臉色異常蒼白。

雙眼睜著。

卻沒有真的看著人。

老漢腳步慢下來。

「你病了？」

趙青山緩緩抬頭。

下一瞬。

右手已經扣住他的喉嚨。

動作快得連燈火都來不及晃。

老漢只發出半聲。

頸骨已斷。

燈籠落地。

火滅了。

屋裡的人聽見動靜。

「怎麼了？」

沒人回答。

門才推開。

尖叫便響遍半條巷子。

附近幾戶同時亮燈。

最先衝出來的是一名屠戶，手裡還提著切肉的短刀。

「誰！」

趙青山轉身。

屠戶一眼認出他。

「青山？」

沒有回答。

趙青山右腳往後微撤。

身子稍沉。

那是以前押鏢時留下的起手。

屠戶只愣了一瞬。

趙青山已經到了面前。

一拳。

正中胸口。

整個人倒撞在牆上。

胸骨碎裂的聲音並不大。

落地時已經沒再動。

第三個人提著鋤頭衝出來。

看見地上的屍體，臉色瞬間白了。

「趙青山！你瘋了！」

鋤頭迎面落下。

趙青山側頭避開。

伸手扣住木柄。

一扯。

對方踉蹌向前。

右掌落在後頸。

又是一聲脆響。

人倒下。

整套動作乾淨得近乎熟練。

他沒有發狂亂抓，出手反而乾淨得近乎熟練，每一步仍沿著過去押鏢時練過無數次的路數。

只是那些招式裡已經沒有他自己。

巷裡終於徹底亂了。

有人關門。

有人大喊。

也有人提刀衝出來。

一把柴刀狠狠砍進趙青山右肩。

刀刃入肉近寸。

砍中的人自己先愣住。

趙青山的身體只微微晃了一下。

沒有慘叫。

甚至沒有低頭。

左手已經扣住對方手腕。

一扭。

骨頭折斷。

慘叫才響起，右肘又撞進咽喉。

聲音戛然而止。

柴刀仍插在肩上。

血沿刀鋒往下流。

一開始很快。

不久便慢了。

皮肉底下漸漸浮起幾道暗紅細痕。

不是突然暴起。

而是一絲一絲彼此牽接。

被刀斬斷的血絡正在自行收攏。

附近更細的支脈開始補入。

新生的血絡從傷處兩端往中間牽。

血慢慢停了。

一個躲在柴堆後的少年把整個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死死摀住嘴。

不敢喘。

趙青山站在月光下。

肩上插著刀。

腳邊倒著幾個人。

他的臉上既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疼痛，殺完人後只木然站在月色裡。

少年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真正不對勁的是趙青山自己安靜得過分。

他的胸口沒有起伏。

一次都沒有。

少年全身發冷。

視線重新落到那把插在右肩的刀。

傷口仍在慢慢收。

暗紅色的新生血絡在皮肉深處彼此牽連，一點一點織補被斬開的地方。

趙青山忽然轉頭。

朝柴堆看來。

少年整個人僵住。

遠處忽然又傳來一聲喊叫。

趙青山停了一息。

慢慢轉身。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一步。

再一步。

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在另一條巷子，少年才敢重新吸氣。

他抖得幾乎站不起來。

腦子裡卻只剩下一件事。

從趙青山出現在巷口開始——

**他一次都沒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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