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艷影赴未央》｜一劍 3 - 序章〈絕域鏡影〉

2579780456a2fa797c64051.81251489-354106.png 玉門關外，日光像一柄薄刀。

沙風自西來，吹得長亭外的酒旗獵獵作響。驛道兩側停滿了駝隊與車馬，胡商的銅鈴、邊軍的甲片、行腳僧的木杖、江湖客腰間的刀，都在風裡輕輕相碰，響成一片混雜聲。

沈照霜坐在茶棚最靠外的位置。

她身上是一襲霜白長衣，衣袖用淡藍細線束住，沒有多少華飾，只在腰間佩著一柄劍。劍鞘被風沙磨得略舊，卻擦得很乾淨。

小照伏在她腳邊，尾巴一甩一甩，正盯著桌上一塊乾餅。

沈照霜低頭看牠。

「你真是小吃貨欸，不是才剛剛給你一塊。」

小照抬眼。

沈照霜嘆了一聲，掰下一小角，放到牠面前。

小照低頭聞了聞，似乎嫌乾，又把腦袋偏開。

沈照霜道：「嘖，出門在外，還挑？」

小照甩尾巴。

沈照霜正要再說，忽然看見牠耳尖一動。

那不是聽見聲音的動作。

是感應。

小照原本懶散的身子忽然繃緊，雙眼映出一線極淡的鏡光。那光一閃即滅，卻像落在沈照霜心口，使她指尖也跟著微微一冷。

她抬眼望向西邊。

長亭外，有一隊剛從關外回來的商旅。駝背上馱著皮袋、香料、琉璃器與幾只封得極嚴的木箱。隊伍旁有幾名護衛，刀柄按得很低，神色卻比尋常押貨人緊許多。

茶棚裡有人低聲議論。

「聽說最近西路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樓蘭那邊有東西現世了。」

「什麼東西？」

「照心鏡的最後殘片。」

這句話入耳，沈照霜手中的茶盞停了半寸。

旁人又道：「說是能照見未來。一眼看去，便知一條商路是生是死，一座城是興是亡。」

有人笑了一聲。

「若真能看未來，誰還走這條破路？早回家買地去了。」

笑聲未落，長亭外忽然亂了起來。

一名瘦小的少年被商隊護衛從駝隊後方拖出來，摔在沙地上。少年滿臉是土，懷裡抱著一只舊布包，死死不肯鬆手。

領頭的掌櫃是個胖大的中年人，額上汗珠滾落，卻仍高聲喝道：

「偷我商隊密物，還敢狡辯？」

少年急道：「不是我偷的！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鈴子！」

掌櫃冷笑。

「你娘留給你的？這東西從樓蘭舊澤帶出來，價值千金，你一個牽駝小子也配有？」

一名護衛抽刀。

「按沙路規矩，偷商隊重物，斷手。」

圍觀的人向後退了幾步。

玉門外的路不比關內。此地有邊軍，有商會，有江湖客，也有許多說不清來歷的人。很多事只要死得不太難看，便不會有人多管。

沈照霜卻看見小照已站了起來。

牠盯的不是那少年。

而是少年懷裡的布包。

布包裡有一點極淡的光，尋常人看不見，沈照霜卻看得清楚。那不是照心鏡本體的光，更不像完整鏡意，只像某物曾在照心殘片旁放過太久，沾了一層未散的回聲。

她站起身。

幾乎同時，另一個人也從長亭柱影下走了出來。

那人很高，膚色比中原人白，灰金色短髮被風沙吹亂，身上披著骨白舊鱗甲，外罩一件沙色長袍，暗紅殘披在肩後垂著。左臂有一面裂痕斑駁的小盾，腰間佩短軍劍。

他走路很穩。

不是江湖人的輕靈步法，而是軍中踏過死陣的沉步。

護衛看見他，眉頭一皺。

「白甲客，這是我們商隊的事。」

那人用不太熟練、卻足夠清楚的中原話說：

「你要斷他的手，先證明他偷了東西。」

掌櫃臉色沉下。

「阿克留斯，你已不是我西路商會的護衛。」

白甲客道：「所以我現在可以問你。」

掌櫃眼中掠過一絲惱意。

沈照霜聽見那名字，略微挑眉。

阿克留斯。

她在路上聽過這個人。

白甲戰刃，七步客。極西流亡軍官，曾為西路商隊護衛。有人說他曾護送過一支大商隊入沙海，卻只帶回半面裂盾與一身罪名。

少年仍伏在地上，嘴唇發白，手卻死死抱著布包。

沈照霜走過去，蹲在少年身前。

「能給我看一眼嗎？」

少年警惕地看著她。

沈照霜道：「放心，我不搶。真要搶，你大概攔不住。」

少年愣了一下。

小照在旁邊「喵」了一聲。

沈照霜看牠一眼：「謝謝你幫腔哦。」

少年大概沒見過這樣勸人的，反而怔怔鬆了些手。

沈照霜打開布包。

裡面不是鏡片。

是一枚舊銀鈴。

鈴身很小，花紋古舊，像樓蘭舞者繫在腳踝上的亡名鈴。鈴口處有一線細裂，裂縫裡積著一點七色光影，淡得像將熄的夏霞。

小照湊近，眼中鏡光微亮。

沈照霜指尖碰上銀鈴的一瞬，耳邊忽然聽見一聲極遠的鈴響。

沙風遠去。

茶棚、人聲、刀光都像被隔在水外。

她看見一片長路。

長路盡頭，有樓蘭舞影旋身而過。那舞影明艷，卻無聲，像替死人送行。舞影之後，是一枚殘破鏡片浮在燈火中央，鏡中沒有未來，只有許多未清的名字。

下一瞬，所有景象散盡。

沈照霜指尖微冷，卻沒有退。

她低聲道：「不是殘片。」

掌櫃立刻道：「她說了！不是殘片，便是這小子偷了商隊其他東西！」

沈照霜站起身。

「我只說這不是照心鏡殘片，沒說他偷了東西。」

她把銀鈴放回布包，抬眼看著掌櫃。

「這鈴子上有樓蘭亡名舞的舊痕，也沾過照心殘片的氣息。若是你商隊重物，你該知道它是做什麼的。」

掌櫃眼神一縮。

「姑娘年紀輕輕，話倒說得大。」

阿克留斯忽然開口：

「他不知道。」

眾人看向他。

阿克留斯的目光落在商隊後方一只木箱上。

「知道的人，在箱子裡。」

掌櫃臉色終於變了。

他尚未出聲，一名護衛已拔刀撲向阿克留斯。刀光一起，白甲客左臂小盾橫推，沉步入前，短劍未出鞘，只以劍柄撞在那人腕骨。

喀的一聲。

刀落地。

同一刻，另一名護衛趁亂抓向少年。

沈照霜沒有拔劍。

她袖中一指點出，正中那人肘側麻筋。護衛整條手臂一麻，腳下踉蹌，沈照霜順勢把少年拉到身後。

她道：「看著點，小照。」

小照抬頭，似乎不太情願，但還是往少年面前一蹲。

少年：「……牠能保護我？」

沈照霜道：「牠至少比你鎮定。」

短短數息，茶棚外的局勢已變。

阿克留斯站在木箱前，左盾壓住一人咽喉，右手終於按上短劍。他沒有急著殺人，只回頭看沈照霜。

沈照霜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木箱。

裡面有很淡的血腥味。

不是新血。

是被香料壓過的舊血。

她看向掌櫃。

「開箱。」

掌櫃退了一步。

「這是西路商會的貨。」

阿克留斯道：「那就更該開。」

掌櫃忽然轉身要逃。

沈照霜腳尖一挑，地上一柄落刀飛起，刀鞘未出，只橫著撞在掌櫃膝後。掌櫃撲倒在沙地上，滿臉灰土，再也沒有先前的威風。

木箱被打開時，四周一片寂靜。

箱中沒有珠寶，也沒有鏡片。

只有一具已僵冷的屍體。

那是一名樓蘭老者，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舞袍，腕上繫著斷裂銀鈴。他胸口藏著一封還未送出的血書，封皮上只寫了兩個字：

未央。

少年一看見老者，眼眶頓時紅了。

「阿公……」

他跪在箱前，手中那枚銀鈴輕輕一響。

這一回，沈照霜沒有看見鏡影，只聽見鈴聲裡有一點未散的哀意。

原來不是少年偷商隊重物。

是商隊殺了送信人，又想把信與銀鈴一同奪走。只是那老者臨死前，把銀鈴交給了少年。掌櫃不知道銀鈴真正用處，只知它與傳聞中的照心殘片有關，便想在人前坐實少年偷竊，好名正言順奪回。

阿克留斯從屍身旁取出血書，沒有拆，只遞給少年。

少年手抖得厲害。

沈照霜問：「你要往哪裡去？」

少年啞聲道：「樓蘭。」

「送信？」

少年點了點頭。

「阿公說，要把信交給一個叫伽藍月的人。她在樓蘭，是個舞女。」

沈照霜看向他手中的舊鈴。

「這枚鈴呢？」

少年將銀鈴握得更緊。

「也是阿公交給我的。他說，見到伽藍月，她自然會認得。」

小照仍盯著西方，尾巴不再晃動。

沈照霜心中已有幾分判斷。

最後一塊照心鏡殘片並不在此，但它留下的氣息，確實曾與這枚樓蘭舊鈴相連。

掌櫃與幾名護衛已被按在沙地上。

少年沒有偷東西。

至少眼前這支商隊藏起了老者屍身，又急著把罪推到少年頭上。至於老者究竟死在誰手中，尚不能只憑一只木箱定論。

阿克留斯看了一眼老者胸前凝固的血跡。

「藏屍是罪。」

他抬眼望向掌櫃。

「殺人，要另找證據。」

少年抱著血書站起來。

「我要去樓蘭。」

阿克留斯看了看他的鞋，又看向那只只剩半袋水的舊水囊。

「你走不過赤沙。」

少年臉色一白。

「我答應過阿公。」

「所以更要先活著。」

阿克留斯說得平靜，沒有半點安慰人的意思。

少年低下頭，手指仍壓在血書封口上。

沈照霜在他面前蹲下。

「你得留在玉門。」

「為什麼？」

「替你阿公收殮，也把今日發生的事說清楚。」沈照霜看向被制伏的掌櫃，「不然他們回頭換一套說法，你阿公就會變成偷貨賊，你也會變成殺人兇手。」

少年抬頭看她。

沈照霜伸出手。

「信給我。」

少年沒有立即鬆手。

「我不拆。」她道，「也不替你問裡面寫了什麼。我只把它和這枚鈴，交到伽藍月手裡。」

少年沉默了很久，才將血書與銀鈴一起放到她掌中。

沈照霜把信收進懷裡，銀鈴則另外以布包好。

阿克留斯將短劍收回鞘中。

「我也要往西走。」

沈照霜看向他。

「去樓蘭？」

「先往西。」阿克留斯道，「有些舊事，還留在那條路上。」

沈照霜沒有追問。

江湖上每個往西走的人，身後多少都有些不願說的事。

她自己也一樣。

茶棚外，日光依舊明亮。

少年跪在木箱旁，替老者理好染血的衣襟。小照走過去，在他身邊停了一會兒，難得沒有伸爪撥弄那枚已被收起的銀鈴。

沈照霜把茶錢留在桌上，卻沒有出關。

玉門的事還沒有完。

那支商隊從何處帶回老者，誰把屍體藏進木箱，又是誰在關外散播照心殘片能預見未來的消息，都還沒有答案。

她抬頭望向西方。

玉門之外，長日無邊，沙海像一卷尚未展開的舊書。遠處沒有鏡光，只有風將駝鈴吹得忽近忽遠。

沈照霜按了按懷中的血書。

「照心鏡……」

小照抬起頭。

她笑了一下。

「我們去看看那道鏡光，究竟從哪裡來。」

日光照在沙地上，明亮得近乎刺眼。

可越明亮的地方，影子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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