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制服式樣相同:白襯衫配深藍色裙或褲,只是此刻全被雨水和冷汗浸透,布料緊貼在皮膚上,皺褶與破口讓原本單調的制服多了幾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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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的是陳詩婷,Tina。她狐狸精般的一張臉,下巴略尖,眼尾微微上挑,平日一笑便帶著幾分勾人的味道;此刻眼線被雨和淚沖成兩道灰黑色的痕,睫毛濕成一束束,眼睛裡的光卻全被真正的驚慌吞沒。她的白襯衫原本就故意多解了兩顆鈕扣,裡面黑色蕾絲胸衣的邊緣若隱若現,現在被雨水糊得更貼,少了挑逗,多了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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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是撲到我腳邊,手膝並用地跪趴在地板上,十指抓住我長衫的下襬,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仰頭看著我,眼淚含在眼眶裡未掉下來,聲音軟得像平時故意撒嬌,卻被恐懼扯得發尖發顫:
「方醫生!拜託你救救我們!Wendy……Wendy 死得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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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還沒說完,喉嚨一緊,眼淚終於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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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是林可兒,Coco。她一雙天生略下垂的眼睛配上濃重煙燻妝,遠看總像對世界充滿不耐煩的死魚眼。平日她講話聲線偏高,語尾常帶著尖酸的笑意;此刻她的眼影被雨水和眼淚沖成兩道暈染開來的污痕,眼白佈滿血絲,整個人看起來更像被海水泡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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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蹌幾步,跪在我小腿旁,用兩隻手緊緊抱住我的腿,手指抓得我褲管起皺,指尖青筋突起。她張口時嘴唇在抖,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被挖出來:「我們……我們三個……如果再不來找你,怕下一個就輪到我們跟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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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是張芷慧,Minnie,人高腿長,夜校制服裙穿在她身上格外短。她的長髮披在肩頭,髮尾有幾縷淡棕色挑染,此刻全貼在臉頰與頸側,滴著水。她右大腿側有一個蝴蝶紋身,透過濕貼的裙布和破損的網襪隱約可見。她靠在門邊,背脊還算挺直,雙臂卻死死抱住自己,手指深深掐進手臂,掌節發白。她的眼睛是三人裡最清明的那雙,卻也藏著最深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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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聲線比另外兩人低沉一些,卻抖得不比她們少:「方醫生,我們……本來有四個人一起打麻雀。現在,只有我們三個還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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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她們一眼,沒有急著說話,只伸手把門關好,把風聲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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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重新穩定下來,黑色火苗在三張濕淋淋的臉上投出忽明忽暗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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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坐下。」我指了指中央那張玄武岩石桌周圍的椅子,「把剛才那一句『四個人打麻雀』,從頭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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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坐下來時,仍然一個比一個僵硬。Tina 雙腿緊緊併攏,雙手攥著濕掉的裙擺,肩膀一縮一縮;Coco 背靠椅背,卻把自己縮成一團,雙手糾纏在一起,不停搓揉手指;Minnie 坐得最端正,卻一直避開桌面中央,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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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年紀、平時在哪裡做事、讀哪間夜校。」我把紙筆放在桌上,「一個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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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 抿了抿唇,聲音還在顫:「我叫陳詩婷,Tina,今年二十歲,白天在旺角賣手機殼,夜校讀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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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兒,Coco,二十一,」Coco 接上,「美甲學徒,夜校也是中五。」她喉嚨哽了一下,又硬生生把後面的字吞回去,「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很硬淨……現在只想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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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nie 最後開口:「張芷慧,Minnie,二十二歲,長沙灣貨倉文員,夜校中六。」她說完這一串格式化的介紹,眼神才真正抬起來對上我,「死的是李曉敏,Wendy,跟我們同班,之前也是一起打麻雀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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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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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說是心臟問題,在家裡浴室暈倒,頭部撞傷。」Minnie 的聲線有一瞬間變得機械,像是在複誦警方的說法,「但……她被發現時,全身骨頭幾乎粉碎,手指僵成抓牌的樣子,舌頭差點被自己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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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 聽到這裡,身體再度一抖,忍不住插嘴:「她那晚還跟我們笑,說『看你們怕成這樣』……第二天就變成新聞裡那張被打格仔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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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面啜泣,聲音裡滿是無法接受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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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聽,讓她們把情緒先洩掉一些。等到哭聲稍微平伏,我才開口:「妳們說,打麻雀。什麼時候,在哪裡,打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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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晚前。」Minnie 回答,「九龍城,曉敏外婆留下來的一幢唐樓。那間屋已經沒人住,只等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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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 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那晚下班後,我們買啤酒、外賣和一副牌,就去那裡過夜。外面說晚些會有雷暴,但我們還笑說『氣氛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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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更好」兩個字時,自己也覺得諷刺,嘴角扯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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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 把那晚的情景補齊:「那間屋只有一盞舊吊燈、一張方桌和四張椅子。窗外看出去黑黑一片。牆上還掛著很舊的月曆,停在十年前某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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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想像那畫面——香港常見的舊式唐樓單位,水泥牆起皮、窗框生銹,舊月曆和神龕還沒拆,裡面只剩最低限度家具,偏偏有人選在雷雨夜帶牌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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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普通打牌。」Tina 用手指在桌面畫了個無形的圈,「我們幾個輪流煮麵、開罐,說笑。大概十點多時開始落大雨,雷聲一陣陣,吊燈一直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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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出事,是接近十二點。」Coco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一圈是最後一圈東風,曉敏突然提議要玩在 IG 上看到的一個有關打麻雀的都市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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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已經隱約有數,但仍然讓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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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Coco 仿著當時 Wendy 的語氣,鼻音重重,「『不如玩個刺激的——做莊有西的必定要第一隻打西,下家如有西也一定要跟著上家打,如此類推,看看會不會有一圈我們四人都連續打出四隻西,之後我們四人會不會真的歸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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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 接著道:「她說只是開玩笑,說打完可以發限時動態,寫『四條西都打完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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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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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隻西,是我打的。」Coco苦笑,「那鋪牌我做莊,反正有隻西,那時候我覺得『反正都說玩,怕什麼?』就先扔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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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隻,是我。」Minnie 低下頭,「我知道這種玩法不應該亂試,但……看著她們都笑,我不想當掃興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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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輪到我。」Tina 眼眶又紅了,「我那時喝了點啤酒,腦子有點飄,還說了一句『早死早投胎』……然後把牌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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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整個人縮了縮,像被自己的話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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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她:「最後一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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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同時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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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 Minnie 開口:「最後一隻『西』,在曉敏手上。她本來還可以打別的,但她看著那隻牌看了好久,笑我們說『你們這麼大個人還信這些?』……然後,就在午夜零分那一下,親手把它打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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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親手」兩個字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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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一落枱,」Coco 接著,「屋裡的燈就一下子熄了。不是突然變暗,是整盞燈像被扭斷電線那樣,一聲都沒有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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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外面,」Tina 補充,「原本還聽到其他單位傳來的麻雀聲,燈一黑,全停。可是,屋裡……多了一種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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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忍不住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在模仿那種聲音:「不像我們四個人的節奏,好像多了兩個人……洗牌、砌牆、摸牌、碰牌,每一下都很乾脆,很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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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有回頭看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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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三個人幾乎齊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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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趕緊用手機照亮,胡亂把牌掃回盒子,連夜逃出唐樓,各自搭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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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曉敏死在浴室,新聞說是「懷疑心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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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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