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請問是Purple先生嗎?」
葉紫宸心頭一緊,下意識將兜帽拉得更低,側過頭警惕地看過去。
從陰影處走出來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商務西裝,手裡收著一把滴水的長柄黑傘。
「……你認錯人了。」他冷淡地轉過身,抬腳便要往雨幕裡走。
「我沒有惡意,請別緊張。我認識這家攝影棚的老闆,聽他說你今晚大概會過來,才專程來碰碰運氣。我有一份正式的工作邀請想跟你聊聊。」戴眼鏡的男人連忙上前兩步,停在禮貌的安全距離外,迅速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我是G-STAR影業的藝人經紀總監,你可以叫我Mark。」
名片底色純黑,中央印著一行泛著暗銀色金屬光澤的英文字母。
葉紫宸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緊蹙。他對這個名字毫無概念。
「我只是個普通學生,不是專業模特兒,也不打算接演藝工作。」他沒有伸手去接名片,語氣拒人於千里之外,「找錯人了,請回吧。」
「給彼此十五分鐘就好。」Mark沒有因為拒絕而著急,反而微微一笑,指了指巷口轉角處亮著暖黃燈光的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連鎖咖啡廳,「外面雨下得這麼大,你身上也濕了。我們進去坐著喝杯熱飲慢慢說,聽完如果覺得不合適,你隨時可以離開,我絕不糾纏。」
冷風裹挾著雨水吹進騎樓,他凍得指尖發麻。他看了看那家透著溫暖光線的深夜咖啡廳,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神色坦然的西裝男人,遲疑了幾秒,終究默默點了點頭。
走進咖啡廳,深夜的店裡空無一人。Mark替他點了一杯熱拿鐵,並體貼地要了幾張乾紙巾讓他擦拭額角的水氣。
兩人選在最裡面的角落卡座坐下,隔絕了櫃檯的視線。
「直說吧,找我有什麼事?」他雙手捧著溫熱的紙杯,開口打破沉默。
Mark推了推眼鏡,從隨身公事包裡拿出一份裝訂整齊的資料夾,開門見山地說:「我先向你介紹我們的平台。G-STAR是一家跨國影視製作公司。我們的作品有完整的劇情線,注重演員的個人魅力。」
Mark頓了頓,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們是一家製作男男成人影視作品的公司。」
「成人」與「男男」幾個字一出來,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張被擺在桌上的黑色名片他始終沒有伸手去碰,態度戒備:
「我對拍片沒興趣,找錯人了。」
說完,他甚至沒有喝完那杯熱拿鐵,低下頭,拉緊外套的兜帽站起身便準備離開卡座。
「三年合約,保底基本薪資三百萬。」
Mark沒有伸手阻攔,只是氣定神閒地坐在原位,用一種平淡、像在討論明天下不下雨的口氣,拋出了一個數字。
葉紫宸剛邁出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背對著卡座,心臟瘋狂而凌亂地跳動。
「換算下來,每個月固定有八萬多元的底薪按時匯入你的帳戶。除此以外,每一部你參與的作品,後續在平台上的付費觀看和數位下載,你都可以享有相當豐厚的分成獎金。」
每個月八萬多元。
他根本不需要計算機,那些壓在心頭的帳單就自發在腦海裡排開——這筆底薪足以抹平母親新療法那筆保證金與耗材費,甚至還能剩下一大半,讓他按月償還地下錢莊滾雪球般的利息;若加上後續分成,父親留下的那座債務大山,是真有被鏟平的可能……
「當然,高薪也有相應的合約要求。」Mark的聲音依舊從容,「簽約期間,每個月至少需要完成一部作品的拍攝。」
沉默持續良久,他終究收回了試圖離開的腳步,坐回了那個狹窄的卡座裡。
Mark順勢將那份合約書推到了他的面前。
「前陣子在Cosplay論壇上看過你的作品後,我就一直在關注你。」Mark語調從容,眼神裡帶著一種專業的挑剔,「你在鏡頭前有一種極其罕見的自如,加上你身上那種清冷又帶著破碎的色氣。如果願意正式出道,絕對會大紅大紫。」
葉紫宸看著推到面前的文件首頁,白紙黑字印著那一串醒目的數字。那是一個窮學生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高價,是足以買斷他後半生所有自尊與未來的價格。
他沒有去翻看後面那些繁瑣冗長的條款,也沒有問工作內容的具體細節。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經紀人,平靜地問:
「跟男人嗎?我沒有試過。」
Mark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單刀直入。隨即,他鏡片後的眼眸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放心,我們不少簽約演員入行前也沒有經驗。」Mark語氣輕鬆,帶著一種熟練安撫新人的從容向他保證,「拍攝過程絕對安全,不會讓你受到任何不可逆的傷害。起步作品公司會安排資深的前輩親自帶你走完流程,他很有耐性,手法溫和,拍攝全都在可控的劇本規範內進行。而且只要拍攝一完成,酬勞立刻匯進你的戶頭。只要你點頭,其他事都不需要操心。」
他盯著桌上的文件,喉嚨發緊。沉默了幾秒,他才啞聲開口:「這些片子……只會留在你們的平台上嗎?」
「我們的正片設有嚴格的付費門檻,只有註冊會員才能在專屬系統內瀏覽。」Mark語氣平靜,帶著安撫人心的專業感,「而且現場設有明確的安全機制,拍攝過程中只要你有任何不適,隨時可以喊停或中止退出。決定權始終在你手上。」
他微微垂下眼簾。
剛才在地下室裡,他雙手被銬在身後, 任由攝影師騷擾。他明明知道對方越界了,但為了一千塊,連一句「住手」都沒敢說出口。眼前這份合約,至少把底線寫死了,把退出變成白紙黑字的條款,而不是全看對方的良心。
Mark翻開合約書,指著上面的條款:
「我們是正規經營的公司,你可以隨時到我們市中心的辦公室和攝影基地參觀。在健康與安全方面,公司配有專門的醫療顧問、營養師與體能訓練團隊,所有簽約演員每個月都必須進行一次全套傳染病篩檢,絕無例外。」
他看著Mark。這個男人的眼神跟剛才那個攝影師完全不同。裡面沒有慾望,只有冷硬的估價——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這種估價反而給了他安全感。因為一切都被明碼標價,至少給了他明確的自保邊界。
葉紫宸低著頭,看著眼前的合約。
一邊是深不見底的絕路,母親隨時可能因為繳不出保證金而錯失試驗名額,自己穿著漏水的破鞋在兩份兼職間疲於奔命,隨時面臨房東換鎖流落街頭的窘境;而另一邊,只要點頭,那些將他壓得粉身碎骨的數字,在幾年之內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跟陌生的男人在鏡頭前做那種事……
見他陷入沉默與內心交戰,Mark微微一笑,收起公事公辦的壓迫感,主動退了一步,給出一個折衷的提議:
「我知道這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是個很大的衝擊。不用今晚急著把三年的合約簽死。」
Mark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張試拍協議,推到他面前:
「我們公司有針對新人的評估機制。你可以先試拍一次。就一場戲,讓你先適應。試拍結束後,如果你覺得無法適應、不想繼續,我們好聚好散,片子依照你的意願封存或銷毀,絕不強迫你簽長約。」
Mark從西裝口袋拿出一支黑色鋼筆,放在試拍協議旁。
「只要一次。試試看,然後再由你自己決定,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
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流淌著,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漸漸轉小,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看著桌上的鋼筆,和協議上那筆足夠墊付醫院催繳款的試拍酬勞。
他知道,只要自己伸出手,現實生活裡的「葉紫宸」就會被徹底剝落。但如果不伸手,他連讓母親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幾秒的死寂過後,他伸出發僵的手指,握住了那支鋼筆。
指尖懸在筆旁,他深吸一口氣,確認最後的底線:
「如果……試拍之後,我決定正式簽約。那三百萬的保底款項,我能先一次拿到全款嗎?」
聽到這個要求,Mark眼底掠過一抹看透底牌的瞭然,神情未顯意外,隨即露出沉穩的笑意:
「只要試拍順利,雙方簽署三年的合約,公司可以走專案預支程序,一次性將三百萬全額撥入你的指定帳戶。這點可以寫進合約條款裡,你完全不用擔心。」
得到肯定的答覆,他心底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筆尖在試拍協議的乙方簽名欄上落下。
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劃開,沒有遲疑,他一筆一畫簽下自己的名字——
葉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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