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商店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長鳴，在接近午夜的空蕩店面裡顯得格外清晰。
葉紫宸戴著隔熱手套，將那個塑膠餐盒從微波爐裡端了出來。過度加熱的油脂味混著即期便當的微酸撲鼻而來。照理說，過期的鮮食必須當場拆封報廢、全數丟進後場的垃圾桶，員工私自帶走是絕對不允許的。但這家店的店長是個面冷心熱的中年人，早就看出他每天拼命兼職卻依舊飢腸轆轆的窘迫，私底下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背過身去含糊地叮囑過一句：「下班動作快點，趁沒人看見塞進包裡……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換下便利商店的制服背心，將那盒尚存餘溫的便當仔細收進背包深處。他將外套的兜帽往下拉了一些，遮住有些發白乾裂的嘴唇，推開自動門走進外頭黏稠潮濕的冷雨中。
這段路只有幾百公尺，但他走得很慢。早上在咖啡廳端盤子，下午趕回學校點名，晚上再無縫銜接超商的晚班，他每天睡不到四小時，身體早已透支。
腳上那雙破舊的帆布鞋鞋底早就磨穿了一個大洞，可他根本沒有餘錢去買一雙新的，只能日復一日地忍受。冰涼的雨水從鞋底破損處無聲滲入，浸透了洗到發硬的棉襪，整隻腳掌整天泡在冰冷的濕氣裡，凍得骨頭發麻。
走進那棟連樓梯間都飄著霉味與潮濕油煙味的舊公寓，三樓走廊那盞感應燈照例壞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還沒走到門口，那張貼在斑駁鐵門上的鮮紅色催繳單便刺痛了他的眼睛——紅色印章歪斜地蓋在「最後通牒」上，墨水被潮氣暈開，像一道潰爛的傷口。
下週如果再繳不出積欠的房租，房東會直接換鎖，並把屋裡所有東西當作垃圾清空。
他撕下那張單子，掏出鑰匙開門進屋。為了省電，他沒有開燈，只是把背包扔在一旁，拖著發麻的雙腿坐到搖晃的折疊桌前。屋裡悶熱得令人窒息，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線，默默撕開便當的塑膠膜。
半年前，他的生活雖然談不上富裕，卻始終平穩安定。父親長年忙於生意、四處出差，極少待在家裡，但至少每個月都會按時匯來生活費。那時他有遮風避雨的房子，回家有溫熱的飯菜，過著普通的大學生活，從不需要為下個月的生計發愁。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將一切砸碎。
父親的生意徹底崩盤，捲走最後一筆款項後人間蒸發，留下來的只有數不清的債務與催款單。母親受不住打擊病倒住進醫院，家裡的房子被查封，所有的平靜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從象牙塔跌入泥濘，只需短短幾天。
為了扛下每月房租，以及那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地下錢莊利息，他每天在兩間店裡排滿兼職。可即便這樣連軸轉，兩份兼職換來的微薄薪水，在每個月利息與生活費的無底洞面前，依然顯得杯水車薪。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時劇烈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的是同系同學阿凱的名字。他嚥下口中乾硬的米飯，按下接聽。
「紫宸！你下班了嗎？」阿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
「剛下班。怎麼了？」
阿凱在學校有玩Cosplay的圈子，前幾次缺人時，曾介紹過葉紫宸去接一些模特兒的兼職。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學生社團活動，幫忙充個人數走走台，後來則是幾次民間同好發燒友的棚拍。那些拍攝很乾淨，換上動漫角色的假髮和制服，在鏡頭前擺幾個帥氣的持劍姿勢，拍完就能領幾百塊零用錢。
但這一次，阿凱的語氣明顯有點猶豫：「紫宸，我這邊有個急件……主辦方原定的模特兒臨時爽約。他們包了半夜的時段，現在整個棚都空著。他們開的酬勞很高，四個小時，現結三千塊，你想不想試試？」
三千塊。
這個數字讓葉紫宸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幾乎抵得上他在超商站三天晚班的薪水。
「……拍什麼角色？」他敏銳地察覺到異樣。
「是個歐美魔幻遊戲裡的角色……但紫宸，這次的尺度比以前稍微大了一點。」阿凱心虛地清了清嗓子，「那個角色是個女性精靈法師。主辦方原本找了一位高挑的女模特兒，結果對方臨時來不了，主辦方急得跳腳。我想著你身高剛好合適，骨架又偏細，化了濃妝套上假髮和長袍，視覺上完全撐得起來！就是衣服背後是大片鏤空的露背設計，但絕對不是什麼不正經的片子。」
讓一個男生扮成遊戲裡的女性角色，還要露背。
他沉默了。換作以前，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拒絕這種荒謬的差事。
「那個圈子裡沒人認得出你是誰。」阿凱見他不說話，連忙在電話那頭補充，「只要化上濃妝、戴上假髮和美瞳，你就是動漫裡那個人。就算拍尺度大一點的照片，也沒人知道現實中的你是誰。」
他低頭看著門縫底下壓著的那幾張催繳單，用力咬住下唇。下週的房租、下個月的利息……生活早就沒留給他體面挑選的餘地。
「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那是一間位於老舊大廈地下室的私人攝影工作室。
地下室沒有對外窗，通風極差，幾盞大功率的柔光燈一直開著，將狹小的空間烤得悶熱不堪。空氣裡混雜著定型噴霧、粉餅與皮革在高溫下散發出的黏膩氣味。
推門進去時，裡面聚著幾個看起來像是重度遊戲發燒友的男人。負責主拍的攝影師是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身材微胖的宅男。
對方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輕浮，反而顯得有些侷促。看見葉紫宸進來，攝影師連忙熱絡地遞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啊，你就是阿凱找來救場的吧？太感謝了，簡直是我們的救星！你先喝口水，阿凱說你骨架超合適的，我們先去化妝間弄好妝造試試看！」
化妝間的空氣更加窒悶。
化妝師是個手腳俐落的女性，動作專業而安靜。冰涼的遮瑕膏與厚重的粉底一層層疊在葉紫宸臉上，將他原本略顯蒼白的氣色掩蓋在一層瓷白無瑕的妝容下。細長微挑的眼線與深紫色的眼影順著眼尾勾勒開來，配合兩片水藍色的特殊美瞳，將原本那雙眼眸修飾得深邃而神秘。
最後，一頂銀灰色的蓬鬆長捲髮被仔細地固定在他頭頂。
衣服送進來時，葉紫宸暗自鬆了一口氣。阿凱沒有騙他，這套戲服做工相當考究，是質地厚重的深紫色天鵝絨長袍，刺繡精緻，胸前包裹得十分嚴實，唯獨背部是徹底挖空的設計——整片衣料從肩胛骨一路鏤空至腰窩上方，僅用幾根銀色的細帶交錯固定。
當他換好衣服、有些僵硬地走出更衣室時，原本悶熱吵雜的攝影棚，突兀地安靜了幾秒。
攝影師與旁邊兩位負責打光的助手抬起頭，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在看一個前來打工兼職的普通男大學生。
那些目光聚焦在他被長袍勾勒出的修長身形、白皙光潔的後背，以及那張在假髮與濃妝下雌雄莫辨的精緻臉龐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驚豔，甚至摻雜著某種將虛擬投射到現實的迷戀。
「我的天……這還原度太高了。」助手喃喃自語了一句。
「完全就是設定集裡的感覺……」攝影師回過神來，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立刻指揮著器材，「快，把二號冷光板調過來，主燈壓低一點！」
接下來的拍攝過程並不算輕鬆。
地下室的高溫讓人不斷冒汗，背部大面積裸露在空氣中，每當細微的汗珠順著脊柱滑下時，都會帶來一陣微涼的黏膩感。這群發燒友雖然沉浸在自己的狂熱裡，態度倒是一直保持著小心翼翼的尊重，言語間沒有任何逾矩的冒犯，但設計的動作卻讓他感到無比羞恥。
「雙手交疊抱在胸前，身體稍微往前傾，把背拱起來一點哦。」
「對，頭往後仰，長髮撥到左邊肩上，露出整條頸部。」
「眼神看著地面，要有一種被封印後的虛弱與聖潔感……」
在那些專業而繁瑣的指引下，他不得不維持著各種極其彆扭、甚至略帶屈辱感的姿勢。他必須弓著腰、繃緊背部的肌肉，任由鏡頭特寫捕捉他泛起薄紅的肩胛與凹陷的腰窩。
攝影師一邊飛快地按下快門，一邊興奮地和助手交流著：「這正好對應伊塔娜在神殿被奪走法杖的那一幕！」
「對對對！就是這種神態，那種墮落前的純白感！」
他們嘴裡不斷蹦出許多晦澀複雜的遊戲名詞、角色陣營、章節設定與裝備名稱。那些詞彙在悶熱的空氣中交織盤旋，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不知道「伊塔娜」是誰，不知道那個角色有過怎樣的冒險，更不知道這個女性精靈在他們的世界裡象徵著什麼。
閃光燈規律地閃爍著，將昏暗的空間一次次照亮。
在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腰側隱隱發酸時，他看著鏡頭反光裡的自己，內心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些人看的、迷戀的、幻象中的對象，從來就不是「葉紫宸」。
他們對著這具身體傾注狂熱與讚嘆，只是因為這頂假髮、這張被粉底覆蓋的面孔，以及這套精緻的長袍。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背負著多少債務，也沒有人知道他明天天亮後還要為房租奔波。
在這個悶熱的地下室裡，只要套上這層虛假的皮囊，現實世界裡那個狼狽不堪、被生活逼到走投無路的葉紫宸，就可以短暫地消失。
他不需要做自己，只要乖乖當一個漂亮的載體，任由別人在他身上描摹幻想，就能在幾小時後換來能解燃眉之急的報酬。
意識到這一點後，殘存的那點尷尬與羞怯，竟悄然化為一種麻木的釋然。
他的肩膀放鬆了下來，順從地按照攝影師的要求，微微側轉過身，任由銀灰色的假髮滑落胸前，將毫無防備的白皙背脊完全留給了鏡頭。
凌晨四點半，拍攝終於告一段落。
攝影師相當滿意，主動遞上濕紙巾，並如約將三千元現金塞進了厚厚的信封裡，甚至額外多給了兩百塊作為車馬費補貼。
在狹小的洗手間裡，他擰開水龍頭，一遍又一遍地用卸妝棉用力擦拭著臉頰。
厚重的粉底被洗去，露出原本略帶青黑的黑眼圈與蒼白的唇色。他摘下發網與假髮，原本微捲的黑髮被汗水浸得凌亂，黏在額前。
他揉了揉酸痛發麻的腰部，穿回自己那件洗到發舊的黑色連帽衫，將裝著三千兩百元現金的信封貼身放進胸前的內袋裡。掌心隔著布料觸碰到那一疊紙鈔，冰涼的心臟這才緩緩落回了實處。
這筆錢能替他擋掉下週房東的敲門聲，還能稍微填補一點地下錢莊利息的缺口。
推開地下室沉重的大門，外頭的雨已經停了，黎明前的冷風迎面吹來，將一身悶熱的濁氣吹散得乾乾淨淨。
他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踩著未乾的水窪走向公車站。
天際正逐漸泛起微弱的魚肚白，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冷清。
他低著頭，聽著自己腳下踩水的聲音，心底那個原本緊繃的結，悄悄鬆開了一角。
扮演別人……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接受。
只要能換來生存的籌碼，只要能活下去——如果只是戴上面具、借出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那又有何不可？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wHc5hNv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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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塔娜 = Et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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