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的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淺金色的光。
昨晚那通與青姐的通話,以及我親口應下的承諾,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底。我刻意讓自己在柔軟的被褥裡多躲了一會兒,直到身體的酸軟稍稍褪去,才披上一件寬鬆的針織衫,踩著拖鞋緩步下樓。
剛走近一樓,我就意外地聞到了一股濃郁而溫潤的食物香氣。
這股煙火氣與前兩晚那種情慾流淌的緊繃氛圍截然不同。我有些訝異地走進飯廳,看見Ray竟然已經起床了。這隻平日裡總是有著用不完精力的大型犬,此時穿著簡單的居家服,正站在餐桌旁忙碌。
餐桌中央擺著一鍋還在冒著熱氣的白粥,熬得綿密濃稠。旁邊錯落有致地放著幾碟中式小菜:金黃酥脆的魚鬆、切成半月的鹹蛋,還有一小盤淋了香油的涼拌海帶。雖然簡單,但在這棟與世隔絕的拍攝別墅裡,卻顯得格外誘人。
「Yuki前輩,早。」Ray聽見腳步聲轉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微亂的頭髮,「我熬了點粥,你要吃一點嗎?」
「早啊,Ray。怎麼起得這麼早?」我點了點頭,拉開餐椅坐下,看著那一桌熱騰騰的早餐,「謝謝,聞起來很香。」
「啊……就今天醒得比較早,醒來也沒事做。」Ray撓了撓後腦勺,眼神微微閃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生硬,「想說大家連著幾天都吃得比較簡單,熬點熱粥對腸胃比較好。」
就在我們剛坐定時,樓梯口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Sky下樓了。他換上了一身極簡的深色休閒服,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當他走進飯廳,視線越過空間精準地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間,我握著水杯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
然而,沒有昨晚在黑暗中那種要將人拆吃入腹的侵略性,他此刻看向我的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那是一種褪去防備與偽裝後的溫柔,讓人不敢直視。他徑直走到我身旁坐下,熟悉的氣息瞬間將我籠罩。
「早。」他低沉的嗓音擦過我的耳畔。
「早。」我強裝鎮定地移開視線,假裝專注於眼前的白粥。
我本以為氣氛會因為Sky的靠近而變得黏稠,但坐在對面的Ray卻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暗流湧動。他雖然手裡拿著湯勺,視線卻頻頻越過我們,焦急而期盼地望向樓梯的方向,連面前的粥都沒喝幾口。
沒過多久,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Ethan一手輕扶著樓梯扶手,緩步走了下來。他今天穿了一件質地輕軟的淺米色短袖居家服,寬鬆的領口隱約露出鎖骨處幾枚還未褪去的暗紅印記。儘管他極力維持著平日裡從容的步伐,但我依然能敏銳地察覺到,他走路的姿勢比平時稍微放緩了一些。
「Ethan前輩!」
Ray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一隻終於等到主人的家犬。他幾乎是立刻彈跳起來,三步併作兩步地跨了過去,殷勤地替Ethan拉開椅子,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與小心翼翼:「早……你昨晚睡得還好嗎?會不會不舒服?」
Ethan看了他一眼,那雙向來清冷的眼底閃過一抹極淡的不自然,輕輕點了點頭:「沒事。」
Ray這才鬆了一口氣。他立刻轉身拿過Ethan面前的空碗,專注地盛了一碗最綿密熱乎的粥,接著又用公筷夾了滿滿的魚鬆和半顆鹹蛋,輕輕放在Ethan手邊,低聲哄著:「喝點熱粥暖暖胃吧,我熬了很久的。」
看著這一幕,我恍然大悟。
難怪Ray今天會起得這麼早,還費盡心思弄出這一大桌子早餐。原來這根本不是為了大家準備的,他這是在向Ethan獻殷勤。經歷了昨晚那種失控且尺度大開的拍攝,尤其是「闖入者」的混亂戲碼,這隻橫衝直撞的狼犬顯然在理智回籠後,對Ethan產生了極大的愧疚感,以及某種超出劇本設定的保護慾。
飯廳裡只剩下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
在這座充斥著偷窺、劇本與鏡頭的別墅裡,在連續兩個充滿刺激與情色張力的瘋狂夜晚之後,此刻這頓四個人圍坐在一起的早餐,竟然透著一種久違的、近乎虛幻的寧靜。
就像是,終幕來臨前,最後的晨光。
—
就在我們快要吃完這頓難得平靜的早餐時,玄關處傳來了開門的動靜。
副導夾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匆匆走進飯廳。他看起來已經忙碌了一整個早上,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
「大家早啊,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副導笑著打了個招呼,隨即將四份剛印好、邊緣甚至還帶著微微溫熱油墨味的劇本,分別發到我們四個人面前。
我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劇本封面上那四個加粗的黑體字上——《墮落法則》。
僅僅是這四個字,就已經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我們這次夏日合宿的第四部,也是壓軸的最後一部作品。」副導清了清嗓子,雙手撐在餐桌邊緣,簡單地交代劇情設定,「這部的背景設定在時尚圈的頂級名利場。角色設定上,Yuki和Ethan是業內互相競爭的頂級名模,Sky是專業攝影師,Ray則是他的攝影學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四人:「這部壓軸作會把你們四人的關係徹底打碎重組。劇本裡藏著一場顛覆性的身份反轉,一場精密的局中局、黑吃黑。至於具體是誰設計了誰、誰又成了誰的獵物……我就不劇透了,留給你們自己慢慢消化。」
「拍攝日程的安排非常緊湊。今天大家唯一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下午,我們會先拍攝化妝間對峙戲碼;明天晚上,則會正式進入派對和客房的高潮戲份。」
交代完這些,副導直起身準備離開。但在轉身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
「對了,特別提醒大家一下。從現在開始,除了你們各自的臥室和客廳區域,請不要踏上二樓,更不要靠近那邊的客房區。」
副導指了指樓上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叮囑:「美術組和燈光組今天一整天都會在上面進行場景改裝。為了大家的安全,也為了不打擾工作人員的佈置進度,請大家千萬不要上樓。」
說完,副導便雷厲風行地轉身離開了飯廳,將空間重新留給了我們。
大門關上的那一刻,飯廳裡原本那種溫馨、帶著煙火氣的氛圍已經蕩然無存。
Ray拿著那份標有《墮落法則》的劇本,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消化副導剛才提到的「局中局」與「身份反轉」。Ethan則是神色淡淡地將劇本拿在手裡,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感覺到身旁傳來一道無法忽視的視線。
我轉過頭,正對上Sky那雙深邃的黑眸。他沒有看劇本,只是單手撐著下巴,側過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那眼神裡沒有了清晨初見時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被即將到來的「合法掠奪」徹底點燃的侵略性。
他顯然意識到了......我沒有動用否決權。昨晚那封無聲的邀請函,此刻已經化作他手中白紙黑字的判決書。
二樓的客房區正在被改裝成這場深淵的刑場。而我,就是那個即將被親手推進去、接受這套《墮落法則》洗禮的獵物。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昨晚在電話裡對青姐說出那句「就照這樣安排」時的失重感,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戰慄,順著脊椎一路攀爬而上。
—
最先打破飯廳死寂的,是Ethan。
他優雅地站起身,將那份劇本收進臂彎裡。他神色依舊清冷,卻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禮貌,對著我們微微頷首:「我吃飽了,先回房準備,各位慢用。」
臨走前,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對面的Ray,語氣稍微放緩了些:「粥熬得很好,謝謝。」
只是一句簡單的道謝,卻讓Ray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得到了什麼極大的鼓舞。隨著Ethan轉身上樓,Ray也立刻匆匆抓起自己的劇本,像隻得了獎賞的大型犬般步履輕快地跟了過去。
隨著兩人的腳步聲沿著樓梯逐漸往二樓遠去,飯廳裡只剩下我和 Sky 兩個人。
沒了其他人的掩護,Sky的視線更加肆無忌憚,彷彿帶著實質的溫度,正一寸寸地舔舐過我的皮膚。我感覺喉嚨發緊,幾乎是逃難似地抓起桌上的劇本,甚至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敢對他說,轉身快步躲回了自己的房間。
「咔噠。」
在關上房門的剎那,我按下了反鎖鍵。
直到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徹底隔絕了那道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我才終於敢大口喘息。我低頭看著手裡那份散發著油墨味的《墮落法則》,彷彿握著一份危險的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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