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序章〈人間百相〉

清晨時，柳河縣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只濕了青石路面，瓦檐下積著水珠，沿街賣早食的小販把蒸籠掀開，白氣一陣一陣往外冒。

縣衙前兩名衙役打著呵欠，一人靠著門柱，一人蹲在石獅旁吃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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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覺得今日有什麼特別。

柳河縣本就不是什麼要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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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離京城遠，離江湖也遠。

官道從城外繞過，水路只通三鎮，往來最多的是販鹽的、收茶的、送布的，偶爾有幾個佩刀帶劍的江湖客，也不過在酒肆喝一碗燒酒，吹兩句誰勝誰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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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日，縣衙裡押著一個人。

那人姓張，原是北路巡鹽司底下的人，官不大，手卻伸得極長。

三年裡，二十七名鹽戶死在他手上，死狀各有說法。

有人說是逃稅。

有人說是私販。

有人說是路上遇匪。

也有人說，他們只是知道了一本不該知道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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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本該入明卷。

可卷宗送到州府時，被水浸了。

人證押到半路時，馬驚了。

最後一名證人熬到柳河縣，夜裡忽然咬舌，沒死成，卻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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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鹽司便仍活著。

他甚至還在縣衙後堂喝了一盞熱茶。

茶是新泡的，色清，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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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茶的是一名老僕婦，穿粗布短襖，頭髮白了一半，走路慢，手有些抖。

她把茶盞放在案上時，張鹽司看也沒看她，只伸手揭開茶蓋，低聲罵了一句：

「柳河縣的茶，連狗都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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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婦低頭道：「大人擔待，縣裡只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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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鹽司笑了一聲。

他不是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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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外頭有人要他的命。

這一路上，明裡暗裡死了太多人，死到他已經分不清是誰要救他，誰要殺他。

可他更知道，只要過了今日，州府的人一到，案子便還有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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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沒了。

證人瘋了。

苦主死絕了。

剩下的，不過是幾張嘴。

幾張嘴，是咬不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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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鹽司喝了一口茶，皺眉。

茶冷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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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外，有個書生撐傘經過。

那書生青衫洗得發白，背著書箱，眉眼清秀，腳邊濺了泥。

他在廊下收傘時，還險些撞上一名衙役，連忙拱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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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不耐煩地揮手。

「去去去，今日縣尊不見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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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低聲道：「小生只是來遞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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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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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狀關乎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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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哪日不關乎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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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一怔，只得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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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廚房送來午食。

送飯的是個瘦小少年，臉上還有幾顆雀斑，腰間繫著油布巾，提著食盒一路小跑，險些在門檻上絆倒。

門口衙役笑罵他不長眼，他也跟著笑，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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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晚些，有一名村婦來認屍。

她哭得厲害，頭巾濕了半邊，跪在縣衙前不肯起來。

說她男人死得冤，說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說求青天老爺開眼。

衙役嫌她吵，將她拖到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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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看了一陣，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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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縣今日見過太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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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僕婦，有書生，有送飯少年，有哭屍村婦，有賣糖人的，有替人牽馬的，有一個戴斗笠的外鄉腳夫，

也有一名在傍晚時分從酒樓出來、衣袖帶著脂粉香的舞姬。

誰都沒有多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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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張鹽司死了。

死在縣衙後堂，死時手還搭在茶盞旁，嘴角有一點血，眼睛睜著，像是臨死前終於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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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間多了一道窄長刀痕。

傷口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搏殺，倒像有人用一截冷月，輕輕在他命上劃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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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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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封門，捕快拔刀，仵作驗屍，縣尊摔了茶盞。所有人都說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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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一直有人守著。

窗戶沒開。

門口沒人進出。

飯菜驗過無毒。

茶水也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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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張鹽司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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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古怪的是，沒有人說得清殺手是誰。

老僕婦確是縣衙舊人，三十年沒離過柳河縣。

書生真是來遞狀的，狀紙還在門房壓著。

送飯少年是廚下小工，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哭屍村婦後來被人問起，只會哭，說自己男人死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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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名舞姬，酒樓掌櫃說她午後來過，唱了一曲，收了三錢銀子便走。

腳夫說她往東街去了。

東街賣糖人的說，她又像往南門去了。

南門守卒卻說，沒見過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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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二更時，仵作在張鹽司袖中找到一片紅色絹角。

絹角很薄，像從女子舞衣上撕下來的，上面沒有字，只沾著一點淡淡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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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不濃。

像胭脂，又像雨後狐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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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尊看著那片紅絹，臉色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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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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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清晨，那名老僕婦給張鹽司送茶時，袖口似乎有一點紅。

午時那個送飯少年低頭笑時，耳後也像有一點紅。

傍晚那名舞姬離開酒樓時，裙角更是紅得像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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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人明明不是同一人。

他們高矮不同，聲音不同，年紀不同，走路的姿態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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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尊站在後堂裡，忽然覺得背脊發寒。

他這才明白，今日縣衙裡不是沒有殺手。

是殺手來過太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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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端茶。

曾遞狀。

曾送飯。

曾在人群裡哭。

曾在酒樓裡笑。

也許還曾站在門口，替某個衙役撣去肩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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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見過她。

所有人都沒有認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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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後，柳河縣外的渡口停著一艘小船。

船娘披著蓑衣，低頭解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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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有人問：「姑娘，這麼晚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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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娘抬起頭，笑了笑。

「家中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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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笑了笑。

這年頭，夜裡趕水路的人不少。有人趕魚市，有人趕喪事，有人趕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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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問。

小船離岸，順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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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里外，那張臉原本很普通，普通到一入人群便不會再被記住。

直到小船離岸，她才抬手，自耳後揭下一層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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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裡，那張普通的臉無聲褪去。

露出的，是一張足以讓人誤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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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尾一點緋紅，眉目明艷得近乎鋒利，笑時像春酒，靜時像刀光。

她的美不軟，也不弱，反而有種逼人退半步的危險。

這張臉，一旦被人看見，便太難忘。

所以她從不讓該活的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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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娘解下蓑衣，露出裡頭一襲緋色短衣。

她從布中取出那柄東瀛太刀，刀身狹長，映著水光，冷得像一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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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上沒有血。

她用指腹輕輕拭過刀鋒，像拭去一縷不存在的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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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頭放著一張黑箋。

黑箋未沉，字跡卻已被水汽洇開，只剩最後兩行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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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證已明。明法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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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娘將黑箋折起，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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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了一眼柳河縣。

縣中燈火尚亂，有人奔走，有人呼喊，有人還在反覆問一句話：

殺手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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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娘輕聲笑了笑。

水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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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天快亮時，柳河縣的人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日他們曾見過一名舞姬。

緋衣，細腰，眼尾一點紅。

有人說她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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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不對，那不是舞姬。

那是易水台的刀——

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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