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08〈單鋒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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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花渡城，連石板都帶著香。

巷口曬著新剝的橘皮，沿河人家把浸過水的花枝攤在竹匾上。風從一間間香鋪門前穿過，帶走蘭、桂、檀木與燒過的蚌灰，氣味混在一起，落進河裡，又被往來船槳攪散。

聞疏雨走得不快。

她提著藤箱，每到一處，便取出那只盛有殘香的薄瓷碟，與店裡的香料逐一比過。問完原料，再問製法；問過掌櫃，還要看爐灰、香油與洗過香具的水。

青鴴一身青衣，落後她半步。

她不懂聞香，卻記得每個人的回答。

誰聽見「洗味」時先看了後堂，誰說從未見過冷蘭，指尖卻沾著蚌灰；哪些是心虛，哪些只是怕惹上官司，她都一一記下，並不急著拆穿。

蒼鶻始終在高處。

偶爾有蒼青衣角越過屋脊，很快又隱入灰瓦與晨霧之間。她不與兩人並行，卻總能先一步看見下一條水巷、下一道後門，以及停在橋洞陰影裡的船。

三人查過兩間香鋪，又進了一家替花樓洗衣燻衣的作坊。

出來時，日頭已越過屋簷。

聞疏雨低聲道：「都不是。」

青鴴問：「差在哪裡？」

「他們用熱灰洗香。帖上的殘味沒有見過火。」

聞疏雨將瓷碟收回藤箱。

「再往南。水巷深處還有幾家替船客處理舊衣的鋪子。」

青鴴點頭，隨她走下石橋。

橋下停著一艘賣菱角的小船。船娘正在舀水洗筐，木瓢翻過來的一瞬，水面映出身後街景。

青鴴看見一把油紙傘。

傘是舊的，傘沿破了一角。

方才在香鋪門外，那把傘停在糖糕攤旁；再前一條街，它又出現在賣竹器的店前。天早已放晴，整條街上還撐著傘的人，只有他一個。

青鴴沒有回頭。

她抬手替聞疏雨扶了一下將落未落的藤箱扣帶，指尖在箱角輕敲兩下。

一輕，一重。

高處有人尾隨。

片刻後，一小截蒼色羽絨自屋簷飄下，落進河裡。

蒼鶻看見了。

青鴴又在藤箱提柄上按了一下，示意她照原路護著聞疏雨，不必下來。

聞疏雨看了她一眼。

「有人？」

「嗯。」

「幾個？」

「眼下只看見一個。」

聞疏雨沒有往身後看。

「妳要帶走？」

「花帖在妳手裡。他跟的是人，還沒確定帖在誰身上。」青鴴道，「前面染坊有兩道門。妳由正門進，從臨水的小門出去，蒼鶻會接妳。」

「妳在哪裡會合？」

「南橋下的老柳。」

聞疏雨看著她。

「一刻。」

「好。」

「一刻不到，我等妳。一刻過了，我讓蒼鶻來找。」

青鴴原本想說不用，話到唇邊又收了回去。

「好。」

兩人在染坊門前分開。

聞疏雨推門入內，青鴴則像忽然想起遺漏了什麼，轉身走向來路。她在賣花擔前停了一次，又繞進人聲嘈雜的魚市，步子時快時慢，始終讓那把破角油紙傘能看見她的青衣。

傘跟了上來。

青鴴穿過魚市，拐進一條晾滿藍布的窄巷。

風吹起濕布，一幅接一幅拍過牆面。人聲被隔在外頭，巷裡只剩滴水聲，以及身後那道刻意放輕的腳步。

她在第一個轉角向右。

油紙傘快了半步。

第二個轉角向左。

傘沿終於擦過牆角。

青鴴由一面晾起的藍布後折回，短劍已抵在來人頸側。

撐傘的是個瘦削男子，三十上下，粗布短褂，鞋底沾著河泥。他像是嚇住了，握傘的手僵在半空。

青鴴道：「從哪條街開始跟的？」

男人喉結動了一下。

「姑娘誤會了，我只是——」

巷牆上忽然多了一點紅光。

那不是燈。

是弩矢尖端映出的日色。

青鴴立刻偏頭。

弩矢擦過耳側，釘入藍布後方。她手中短劍順勢一壓，男人卻已棄傘矮身，藏在傘骨裡的短刺直取她肋下。

青鴴收腹讓過，劍柄撞中對方腕骨。

短刺落地。

她正要扣住男人肩井，兩側院門同時開了。

四名灰衣人一前一後踏入窄巷。

前兩人持刀，後一人握著帶鉤的短索。最後那人沒有兵器，只抬手朝屋頂比了一個勢。

屋脊上的弩機再次繃緊。

青鴴看了一眼來路。

方才空著的矮牆上，也站了一名弩手。

那把傘只是第一層。

她將人帶離聞疏雨，對方也在等她離開蒼鶻的射界。

瘦削男子揉著手腕退到灰衣人身後，臉上已不見方才的驚慌。

「她身上沒有藤箱。」他道。

為首之人看了青鴴一眼。

「先拿下，再問東西在哪裡。」

青鴴橫劍於身前。

「你們來得正好。」

她方才還怕只抓住一條尾巴，問不出背後的人。

現在不必怕了。

第一把刀斬來時，青鴴沒有後退。

她向前半步，短劍貼住刀身，借對方落刀的力往外一帶。兩刃擦出一線火光，持刀人胸前頓時空出半尺。

青鴴的劍沒有刺進去。

劍柄先撞肋骨，趁他吃痛俯身，再以劍鞘掃過膝彎。那人重重跪下，第二名刀手已越過他肩側直劈而來。

青鴴旋身避刃，袖口被刀風割開。

屋頂弩響。

她聽聲踏上牆根，借力翻過兩名刀手頭頂。弩矢追著青衣釘入地面，她落地時短劍反手一挑，割斷鉤索。

半截鐵鉤撞上牆壁。

持索人尚未收勢，青鴴已切到他近前。劍鋒停在喉下，只差一寸便可見血。

「叫屋上的人放弩。」她道。

那人盯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青鴴心中一沉。

被她擊倒的第一名刀手沒有起身，卻在地面猛地扯動一根細線。

巷中晾布的竹架同時倒下。

數幅濕重藍布迎頭罩落，視線霎時被封死。青鴴退劍割布，右側卻已有刀光穿透布面。

她避開了胸腹，左上臂仍被鋒口帶過。

血立刻染深青衣。

下一瞬，鉤索纏上她持劍的右腕。

青鴴沒有與之角力。她順著拉扯往前，短劍換至左手，劍光自下而上挑開對方肩口。鉤索鬆了一瞬，她旋腕脫出，反腳踢中那人膝側。

人倒了。

出口仍被兩把刀封著。

屋頂又一次傳來弩機聲。

青鴴看見右側矮牆留著一道空處。

一步可上牆，兩步便能翻進外街。

可她才向右偏了半寸，瘦削男子的腳也跟著轉了半寸。

那是故意留給她的路。

牆後還有人。

青鴴立刻收步。

為首刀手等的正是這一下。長刀由正面壓來，逼她向那道假出口退；另一人緊跟著切向她右膝，不讓她改向。

青鴴短劍架住長刀，左臂傷口隨著發力驟然一熱。

她知道破口在哪裡。

只要殺掉面前的人，便能踏著他的身位出去。

可這些人不在黑箋上。

他們來歷未清，背後的人未明，仍有轉入明卷的可能。

青鴴的劍偏了半寸，改刺持刀手的腕。

就是這半寸，讓後方的瘦削男子重新撿起短刺。

他不去刺青鴴後心，反而俯身刺向她踏在濕石上的左足。

青鴴被迫換步。

長刀趁勢壓下。

短劍脫離刀鋒，青鴴肩背撞上牆面。刀光已到頸前，她抬起劍鞘，只來得及擋住對方手腕。

一線狹長鋒光，忽然從倒落的藍布後穿了進來。

那一劍沒有撞長刀。

它切入持刀人換力的空隙，劍鋒貼著刀鐔一轉，先斷他束腕的皮帶，再以厚脊重重磕上腕骨。

長刀落地。

來人踏進青鴴與刀手之間。

黑衣窄袖，長髮高束。

她手裡的劍鋒脊不對稱，一面開刃極薄，一面厚直沉冷。出劍時沒有多餘聲勢，只在對手換步、換手、換氣的那一瞬切進去。

青鴴認出那柄單鋒。

「陰鷙。」

陰鷙沒有回頭。

「站得穩？」

青鴴重新握緊短劍。

「穩。」

「那便守我左側。」

話音才落，牆頭弩矢已至。

陰鷙向前一步，單鋒厚脊往上一挑。弩矢被帶偏，擦過她肩頭飛入牆縫。她連看也沒看屋頂，劍尖已直抵為首刀手咽喉。

刀手仰身避開，腳下不由得後移。

青鴴自陰鷙左側切入，短劍點中他的肘彎。

手臂一麻，長刀再度下沉。

陰鷙的單鋒沿著刀背滑過，薄刃削斷他腰間束帶。刀鞘、暗囊與兩枚袖箭同時墜地。

「退。」陰鷙道。

刀手不退，反而抬膝撞來。

陰鷙像是早已等著這一步。

她側身讓過，劍柄撞進對方胸口。那人尚未吐出一口氣，膝彎又被青鴙的劍鞘掃中，整個人向前跪倒。

兩人的動作一前一後，沒有互相搶路。

陰鷙取人招式斷開的縫。

青鴴封住他們尚能回頭的那一步。

持索人重新撲來。陰鷙忽然轉腕，單鋒厚脊撞上鐵鉤，震得他五指發麻；薄刃隨即貼著索身向前，一路割開纏手的布條，停在他指根。

那人若再握緊一分，斷的便不只是布。

他鬆了手。

陰鷙抬腳將鐵鉤踢出巷外。

「還要試？」

屋頂沒有回答。

兩名弩手同時放箭。

這次箭不是射人，而是射斷巷尾繫著竹排的麻繩。成捆竹枝轟然滾落，隔斷了半條窄巷。

灰衣人趁亂後撤。

青鴴追出一步，陰鷙反手攔在她身前。

「別追。」

「能留一個。」

「前頭還有接應。」陰鷙掃了一眼她左臂，「而且妳的一刻快到了。」

青鴴停下。

她與聞疏雨約了一刻。

陰鷙知道。

這表示她不是碰巧經過。

巷外腳步迅速遠去。陰鷙沒有再看，先收起單鋒，轉身扣住青鴴手腕。

青鴴道：「我能走。」

「我知道。」

陰鷙看過她掌心，再抬起她的左臂。割傷自上臂外側斜過，傷口不深，血卻已浸透半截衣袖。

「刀上沒毒。」青鴴道。

「聞過了？」

「血色與傷口都沒有異樣。」

「所以妳打算讓它自己包起來？」

陰鷙從袖中取出一卷乾淨布帶。

「手抬起來。」

「只是皮傷。」

「我知道。抬手。」

青鴴只得抬起左臂。

陰鷙先以刀尖挑開被血黏住的破袖，確認傷口邊緣，再將布帶繞過上臂。她動作很快，按住傷處時也毫不拖泥帶水，疼便是疼，卻沒有一次碰錯地方。

青鴴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陰鷙問：「太緊？」

「剛好。」

「那就別皺眉。」

「妳按得很重。」

「不重，血不會停。」

最後一圈布帶繫好，陰鷙又把她割破的袖口拉回去，遮住那片染紅。

「為什麼單獨帶人走？」她問。

青鴴道：「花帖在聞姑娘手裡。跟蹤的人還不知道東西在誰身上。我把他帶開，蒼鶻便能護聞姑娘繼續走。」

「做得對。」

青鴴抬眼。

陰鷙很少先說人做得對。

「錯在妳看見一條尾巴，便只算了一個人。」陰鷙道，「對方敢跟三個人，怎會沒看見高處那張弓？」

青鴴回想方才兩名弩手的位置。

「他們故意讓我發現。」

「嗯。妳要保住聞疏雨，對方就知道妳會自己走。」

陰鷙抬手，在她額前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妳替別人留了退路，沒替自己留第二條。」

青鴴捂住額頭。

「說話就說話。」

「疼才記得住。」

「傷口已經夠疼了。」

陰鷙看她一眼。

「還會頂嘴，看來確實只是皮傷。」

她轉身往巷外走。到了濕滑的石階前，又停下來等青鴴跟上。

青鴴走到她身旁。

「妳怎麼會在花渡？」

陰鷙從衣襟內取出一張摺得很小的信紙，遞給她。

紙角已被指腹磨過一遍，墨跡卻仍很新。

青鴴展開，只看第一行便認出緋狐的字。

替我查一個舊名：瑤玉丹。

往下是舶香園的舊船簿、牙人名冊，以及一句不要驚動玄廷尉。

信末寫著：蘇滅燼知道這個名字。

青鴴想起那夜從客棧後窗飛出的兩隻信鴿。

一隻往南，帶來聞疏雨。

另一隻越過屋脊，飛入夜色，此後緋狐再未提過收信之人。

「原來第二封信是給妳的。」青鴴道。

「不然妳以為她寫給誰？」

「她沒說。」

「她求人辦事時，話一向只說一半。」

陰鷙拿回信，重新摺好。

青鴴問：「查到了嗎？」

「我今早才收到。」

「所以還沒有。」

「妳當信鴿把舊船簿一併背來了？」

青鴴抿了抿唇。

陰鷙把信收回衣內。

「我原本就在花渡北面辦事。收到信後先進城見緋狐，妳們已經出門。」

「她怎麼說？」

陰鷙道：「她說，青鴴妹妹若不在客棧，多半又在外頭替人操心。要我路上看著些。」

青鴴沉默了一下。

「她倒是很會安排人。」

陰鷙唇角像是動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我沿她畫的路找過來，先看見蒼鶻留在簷上的記號，再看見妳把尾巴帶進巷子。」

「妳一直跟著？」

「從魚市開始。」

青鴴看向她。

「那妳為何不早些出來？」

「妳要引的是人。我若太早現身，他們便不肯出來。」

陰鷙答得理所當然。

「況且妳前面幾步走得沒錯。直到妳看見那道假出口，還想留活口。」

青鴴道：「他們不在黑箋上。」

「我知道。」

「若能轉明——」

「也該留。」陰鷙打斷她，「我要妳記的是留人之前先保住自己，沒叫妳見人便殺。」

青鴴看了她片刻，點頭。

「記住了。」

陰鷙這才繼續往前。

兩人出了窄巷，重新走進人來人往的長街。陰鷙自然換到靠車馬的一側，將青鴴留在簷下。路過一段積水時，她伸手托了一下青鴴的手肘。

青鴴道：「傷的是手，不是腳。」

「方才是誰在濕石上換步，差點把頸子送到刀下？」

「那是伏擊。」

「還頂嘴咧。」

青鴴想把手收回來。

陰鷙已先放開，像方才只是順手扶了一下，根本不值得爭。

走出半條街，青鴴又問：「妳原先的任務呢？」

「還趕得上。」

「妳要走？」

「還可以待幾日不走。」陰鷙道，「先把這裡的尾巴清乾淨，再沿信上的路查。」

青鴴看向她衣襟。

那封信就收在裡面。

「緋狐知道妳會留下？」青鴴問。

「她知道我看完信會罵她。」

「妳罵了嗎？」

「她在養傷。」

「所以沒有？」

陰鷙淡淡道：「先記著。」

青鴴忽然有些明白，緋狐為何不肯說第二封信寄給了誰。

若讓陰鷙知道她傷成那樣還想翻窗，今日客棧那扇窗，多半會先被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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