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07〈尋香知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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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停，天色仍陰。

聞疏雨到時，午飯剛撤下去。

雨後的花渡城仍籠著一層薄霧。客棧樓下有人搬動酒罈，木輪壓過濕石，吱呀聲一路滾進後院。

門上響了兩下。

不輕不重，第二下與第一下隔得很穩。

青鴴開門，看見一名淺青衣裙的女子站在廊下，外罩灰白薄衫，木簪挽髮，手裡提著一只不大的藤箱。

她身上沒有惹眼的首飾，袖口收得乾淨，連箱柄上纏著的布都理得平整。一路穿過雨後長街，裙角只沾了幾點極淡的水痕。

青鴴問：「聞姑娘？」

聞疏雨點頭。

「青鴴？」

「是。」

「緋狐在裡面？」

房中立刻有人接話。

「我親自寫信請妳，還能躲到哪裡去？」

聲音聽來仍帶著笑。

聞疏雨越過青鴴肩側，往房內看了一眼。

「有力氣說這句，看來還沒死。」

緋狐坐在窗旁。

她已換上一身寬鬆紅衣，長髮重新挽過，唇上也添了些顏色。若不看左肩與肋側纏著的白布，不看桌邊那碗喝到一半的藥，倒像剛用過午茶，正等著老朋友來赴約。

聞疏雨走進房中，先將藤箱放下。

她沒有立刻問香。

「手。」

緋狐將桌上的茶盞推過去。

「一路過來渴了吧？」

聞疏雨伸出的手沒有動。

「妳的手。」

緋狐與她對望片刻，終於把右腕放進她掌中。

聞疏雨按住脈門，另一手順著她左肩外側輕輕碰過。緋狐呼吸未變，指尖卻在桌下蜷了一下。

「刀從這裡進？」

「嗯。」

「往下劃過左肋？」

「嗯。」

「傷口有多長？」

緋狐想了想。

「不長。」

青鴴在旁道：「從肩下到第七肋，皮肉裂開，最深處近半寸。」

緋狐抬眼看她。

「妹妹，妳怎麼把傷口記得比命帳還細？」

「因為是我包的。」

聞疏雨鬆開她的腕，將桌上的藥碗拿近，低頭聞了聞。

「失血不少，脈還虛。傷藥用得對，這兩日少走動，別抬左手，也別運足內息。」

緋狐道：「妳什麼時候也替人看傷了？」

「總有人把自己弄傷，再寫信叫我來聞香。」

「信上只說左肋有傷。」

「所以我原以為是擦傷。」聞疏雨看著她，「沒想到妳寫信也會缺斤少兩。」

「寫得太重，怕妳擔心。」

「我現在比較想知道，妳還瞞了什麼。」

緋狐笑了一下。

「還是這麼難哄。」

聞疏雨目光落到她鬢邊。

「香盒。」

「什麼？」

「妳身上的香。」

緋狐抬手聞了聞自己衣袖。

「很淡。」

「淡也會擾味。」

緋狐沒有動。

聞疏雨便站在原處等她。

過了一會兒，緋狐才從椅旁摸出一只小巧香盒，放進她掌心。

「病中也得有些體面。」

「妳躺著時，沒有人進來賞花。」

「妹妹和女俠都在。」

青鴴低頭整理藥布。

蒼鶻正好推窗而入，聽見這一句，落地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已沿附近屋脊巡過一圈，蒼青窄袖上還帶著雨後的涼氣。長弓斜背在肩後，辮尾銀環隨著落地發出極輕的一聲。

「外面乾淨。」蒼鶻道。

緋狐看向她。

「回來得正好。疏雨嫌我擦香。」

蒼鶻走到桌邊，把半開的香盒闔上。

「她說得對。」

「妳昨日還讓我靠著。」

「那時妳沒擦。」

緋狐沉默了一瞬。

青鴴將臉轉向一旁，肩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聞疏雨把香盒放到離桌最遠的櫃上，又將半扇窗推開，等房裡殘留的香氣散去。

「現在說正事。」

青鴴取出一只窄木匣。

匣中放著七瓣花帖。帖角有火燎過的焦痕，第一瓣染著暗紅，紙面還留著一層極淡的冷香。

她沒有將三枚骨籌一併取出。

名宴、香宴與憑宴的規矩已經問清，此刻要追的是帖上這縷殘香從何處來。其餘線索仍各自封存，沒有必要全攤在一張桌上。

聞疏雨沒有直接把花帖湊近鼻端。

她先打開藤箱，取出一張素紙、一柄竹夾與三只拇指大小的薄瓷碟。花帖被竹夾托起，放在素紙中央，再由她以指腹輕壓紙角，確認焦痕與香脂留下的位置。

「碰過多少人？」她問。

青鴴道：「羅文徵、緋狐、我，另有一名承席人。蘇滅燼翻看過，但只碰帖角。」

「沾過水？」

「沒有。」

「靠近過火。」

「昨夜交手時，案上燈油翻了。火燒到帖角，很快便撲滅。」

聞疏雨點頭，將這些一一記下。

她取出一根極細的銀針，從沒有焦黑的花瓣內側挑下一點近乎透明的香脂，分入其中一只瓷碟。銀針未曾加熱，瓷碟也沒有添水。

緋狐看了一會兒。

「聞得出嗎？」

「房裡有傷藥、炭火、雨氣，還有妳方才那盒香。」

聞疏雨將瓷碟收回藤箱。

「在這裡聞，聞到的多半是妳。」

緋狐眉眼微彎。

「特意趕來聞我，倒也不算白走一趟。」

聞疏雨抬眼看她。

「再說一句，我先讓妳把臉上的脂粉洗了。」

緋狐識趣地閉了嘴。

「這一點殘香經過洗味，留在帖上的分量又少。要辨原料、手法與可能的出處，得拿到外面逐一比對。」

她沒有再添斷語。

一縷香能證明的事很有限。

眼下它只是一條需要親自走過的路，尚不足以指向任何人，也不足以替任何地方定罪。

蒼鶻問：「從哪裡開始？」

「先查花渡城中能處理這類殘香的地方。」聞疏雨道，「一處一處排。」

青鴴將花帖重新收回木匣。

「我跟妳走。沿途所見的人與先前說法，由我核對。」

蒼鶻道：「我走高處。水巷與後門交給我。」

緋狐已扶著椅沿站起來。

「那我——」

「坐下。」

聞疏雨的聲音不高。

緋狐停在原地。

「我還沒說要做什麼。」

「妳把衣帶繫好了。」

緋狐低頭看了一眼。

方才鬆鬆搭在傷處上方的衣帶，確實已被她重新束緊。床邊還擱著一件能遮住繃帶的外衫，連櫻緋月都被她悄悄移近了半尺。

「我只是想送送妳們。」

聞疏雨看向房門。

「門在七步外。用不著帶刀。」

「說不定送著送著，便順路了。」

「不順路。」

「我可以坐車。」

「查香要走窄巷，進小鋪，也可能乘船。車到不了。」

「那便坐船。」

「過跳板、上下石階、鑽低艙，妳都讓人抬？」

緋狐正要回答，聞疏雨已將藤箱闔上。

「妳請我來，是要我替妳找這縷香的出處，還是要我一路看著妳的傷重新裂開？」

房裡安靜了一下。

聞疏雨看著她，語氣仍舊平穩。

「香由我辨，近處有青鴴，高處有蒼鶻。妳擔心哪一處，現在說清楚，我們帶著去查。」

緋狐道：「此事與蘇滅燼有關。他已認出我，也知道黑箋。妳們若撞上玄廷尉——」

「先退，不與他們爭人，也不讓他們看見花帖。」青鴴接道。

蒼鶻道：「我會先看清沿途是否有赤衣緹騎。」

緋狐又道：「處理這種香的人未必願意說實話。」

聞疏雨點頭。

「我先辨香。需要問人，由青鴴開口。有人封路，蒼鶻示警。」

她將分工一件一件接過，說得不快，也沒有催緋狐答應。

「還有嗎？」

緋狐望了三人一眼。

該近身核對的人在。

該守住高處與退路的人也在。

那縷她認不清的香，如今已放進聞疏雨的藤箱。

她若仍堅持跟去，便等於當面告訴聞疏雨：這封信請來的人，她信不過。

聞疏雨很少阻止她做事。

她只是把選擇放在桌上，讓緋狐自己看清楚。

緋狐站了一會兒，終於鬆開扶著椅沿的手，慢慢坐回去。

青鴴看了她一眼。

蒼鶻也看了她一眼。

緋狐察覺了。

「都看我做什麼？」

青鴴道：「原來妳聽得懂『坐下』。」

「妹妹，我一向聽得懂。」

「妳平時不坐。」

「那得看是誰說的。」

聞疏雨將藤箱提起。

「坐穩。」

緋狐立刻靠回椅背。

青鴴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緋狐看向她。

「明白什麼？」

「以後妳受傷，直接請聞姑娘。」

「這樣顯得妳很沒用。」

「能讓妳養傷就有用。」

緋狐一時竟沒找出話來反駁。

蒼鶻把長弓重新掛上肩，辮尾銀環在窗前輕輕一晃。

「我先走半條街。若附近有人跟著，妳們等我的箭。」

青鴴點頭。

「我與聞姑娘從正門出去。」

聞疏雨卻沒有立刻動。

她先走到緋狐面前，將桌上的藥碗推近，又把櫻緋月連鞘拿起，放到床榻最內側。

緋狐看著那柄離自己更遠的刀。

「這是什麼意思？」

「三刻後喝藥。」

「我問刀。」

「不准擦刀，不准下樓，也不准翻窗。」

「總得留一樣讓我解悶。」

聞疏雨取過桌邊一本遊記，放到她手裡。

「看書。」

緋狐翻開一頁。

「寫得不好。」

「那就找錯字。」

「找完呢？」

「睡覺。」

緋狐抬頭看她。

聞疏雨也看著她。

半晌，緋狐把遊記放到膝上，認命般嘆了一聲。

「去吧。」

聞疏雨這才轉身。

青鴴換回便於行走的青衣，短劍收在袖下，將裝著花帖的窄木匣交給聞疏雨收進藤箱。

蒼鶻推開窗，先一步躍上外簷。她沒有立即遠去，只在對面最高的灰瓦上停下，確認正門與兩側水巷都在視野之內。

聞疏雨走到門邊時，緋狐忽然叫住她。

「疏雨。」

聞疏雨回頭。

緋狐頓了一下。

原本想說的幾句叮囑，在看見藤箱、青衣與窗外那張長弓後，都顯得多餘。

她最後只道：「早些回來。」

「好。」

聞疏雨應得很平常。

青鴴替緋狐將門掩到只留一線。

「記得喝藥。」

緋狐晃了晃膝上的遊記。

「知道了，妹妹。」

房門闔上。

廊下腳步向樓梯而去。窗外的蒼鶻也在同時起身，沿屋脊掠向長街前方。

緋狐坐在窗後，伸手摸了摸左肋的繃帶。

她沒有拿刀，也沒有起身追出去。

片刻後，客棧正門開了。

聞疏雨提著藤箱走在前方，青鴴落後半步。更高處，蒼鶻的蒼青身影越過濕潤灰瓦，始終與兩人維持著能夠照應的距離。

三人一道離開客棧，踏進花渡城雨後尚未散盡的潮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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