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04〈稷下？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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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名宴之前，緋狐在銅鏡前站了很久。

臉已經換好了。

眉峰壓平，眼尾收斂，唇色淡去幾分，原本過於明艷的輪廓藏進一張清俊面皮裡。烏髮以青玉冠束起，外披月白儒衫，領內仍露著一線暗紅。腰間懸了一枚舊玉佩，手裡再添一柄湘妃竹骨扇，便有了幾分家境尚可、又自命不凡的書生模樣。

她對鏡展開摺扇，側過身，換了一個自認最瀟灑的站姿。

「妹妹。」

青鴴正在桌邊清點書箱裡的東西，聞聲抬眼。

緋狐以扇柄輕抵下頜。

「妳看我像不像稷下出來的書生？」

青鴴從玉冠看到靴尖，又從靴尖看回她的臉。

「稷下？」

她頓了一下。

「才怪。哪有這麼風騷的書生。」

緋狐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扣得好好的。

她又看腰帶、袖口和靴面，連玉佩都提起來端詳了一回。

「哪裡風騷？」

青鴴看著她。

「可能是氣質。」

緋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聲。

「氣質可是換不了的。」

「那妳收斂些。」

「我已經很收斂了。」

她說著，又把本來端正的衣領鬆開半分。

青鴴伸手替她拉了回去。

「這就叫收斂？」

「書生寒窗苦讀，悶得很。衣領鬆些，才喘得過氣。」

「妳今日是去買身分，不是去招親。」

緋狐任她整理衣領，口中仍很有道理。

「想讓人賣我東西，總得先讓人喜歡看我。」

青鴴扣好最後一枚衣扣，退開半步。

「開口以前像個書生。」

「開口以後呢？」

「像妳自己。」

緋狐很滿意這個答案。

她合起摺扇，走到桌邊。

桌上放著溫少硯今日要帶進鳴玉樓的一生。

一份被州學逐出的舊牒，一張已經作廢的應試保結，兩封寫給同窗的家書，還有半本故意留下批註的經義。字跡出自同一隻手，紙張也按年份做舊。只要不拿去官庫逐頁對照，看起來便像一個落魄書生最後剩下的家當。

溫少硯二十四歲，祖籍淮東。三年前參加州試，在衣袖夾層中藏了一頁經義，被當場拿住。州學除名，六年不得應試。父親因此氣病，母族也不肯再替他作保。

他讀過書，犯過錯，還不肯死心。

這樣的人來買一個新名字，很合理。

青鴴把那份舊牒推到緋狐面前。

「他為什麼作弊？」

緋狐接得很快。

「怕落榜。」

「誰替他準備夾頁？」

「自己抄的。」

「被拿住以後，有沒有供出同伴？」

「沒有同伴。」

「為何隔了三年才來花渡？」

緋狐以摺扇輕敲掌心。

「起初以為能等，等到第二年才明白，六年過完，家裡也未必還拿得出銀子供他重考。如今父親病重，族中正要分產，他再不用功名替自己掙一條路，往後連做富家閒人的本錢都沒有。」

青鴴又問了幾處細節。

緋狐一一答過，連溫少硯幼時讀過哪一間私塾、右手虎口為何有一道薄疤都說得出來。

問到最後，青鴴才將東西收入書箱。

「記住，妳想買的是名、香、憑三宴。」

「新名、新籍、新憑據。」

「他們若問舊案，讓他們自己查。」

「查得越清楚，才越相信我真想埋掉它。」

窗外傳來兩下極輕的叩響。

一短，一長。

青鴴抬頭看向半開的窗。

對街最高的屋脊上，蒼青衣角在灰瓦後一閃而過。

蒼鶻已先一步往鳴玉樓去了。

緋狐提起書箱。

青鴴伸手接過。

「書童拿。」

緋狐看了她一眼。

青鴴今日穿一身青衣，外罩短褐，長髮束進小帽，臉上添了幾點曬斑。她站直時仍太沉靜，提起書箱，才像一個跟著落魄公子四處奔走、不願多話的隨行書童。

「妹妹。」緋狐低聲道，「待會兒若有人問，妳跟了我幾年？」

「四年。」

「對我忠不忠心？」

「看俸銀。」

「我都落魄到要換名字了。」

「那就是快走了。」

緋狐展扇掩住笑意。

「很好。比真書童還像。」

兩人出了暫居的小院。

日已西斜，花渡城的河燈正一盞盞亮起來。

鳴玉樓藏在兩道水巷交會之處。

樓不高，也沒有掛招牌，二層飛簷下垂著一排薄玉片。晚風吹過，玉片互相輕碰，聲音清得像遠處有人試琴。

蒼鶻早已探過周圍。

西側屋脊能看見二樓長廊，北面窄巷通往水門，河下游另停著一艘沒有點燈的烏篷船。她守在高處，若樓中封門，先斷追兵；若有人走水道，便由她接手追蹤。

緋狐與青鴴從正門進去。

門房接過七瓣花帖，見「名」字所在的花瓣已有淡淡紅痕，便側身讓路。

「溫公子，二樓請。」

緋狐腳步微頓。

帖子上沒寫名字。

門內的人卻已經知道今夜來的是誰。

她沒有回頭看青鴴，仍帶著幾分書生的矜持，抬步登樓。

二樓沒有琴師，也沒有酒客。

房中只擺了一張長案、兩盞燈和一只分成七格的黑木匣。匣中各放著一枚花瓣形骨籌，字面向上，分別刻著名、香、花、琴、酒、憑、販。

一名灰衣承席人坐在長案後。

他沒有寒暄，先把一張素紙推到緋狐面前。

「舊名。」

「溫少硯。」

「來處。」

「淮東。」

「所求？」

緋狐沒有立即作答。

她先取出那份州學舊牒，端端正正擺在案上。

「我想再考一次。」

承席人拿起舊牒，看完上頭的黜名與禁考批字，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六年禁期，還餘三年。」

「我等不了三年。」

「為何？」

緋狐垂下眼。

「家父病重。族中那些人等著分產，我若仍是個除名書生，田契與鋪面一樣都留不住。我要趕下一場州試，也要一個能回鄉認產的身分。」

承席人又翻了翻她帶來的家書。

「公子要換到什麼程度？」

緋狐抬眼看向木匣。

「名宴、香宴、憑宴。」

承席人的手停在舊牒上。

「懂得不少。」

「來以前打聽過。」

「外頭打聽得到七宴的名字，打聽不到裡面的價。」

「所以我來問。」

承席人將三枚骨籌依次取出，放在案上。

先是名。

「名宴替你捨掉溫少硯，另定姓名、年歲與表面身分。新名落下以後，溫少硯做過的事，不會寫在新名旁邊。」

再是香。

「香宴替新身分接上祖籍、父母、同鄉與求學來歷。你想應試，便要有讀書的地方，也要有人能證明你確實在那裡長大。」

最後是憑。

「憑宴替你備齊應試所需的戶牒、保結與州學文憑，也會處理舊牒與新籍之間能互相勾連的地方。官差若只照卷查，你就是另一個人。」

緋狐聽得很仔細。

承席人沒有勸她多買，其餘骨籌仍留在匣中。

他重新看向州學舊牒。

「州試還有一道門。主考可以不認得你，收卷的書吏、核籍的胥吏，未必全都忘了。要不要添一席酒宴？」

緋狐露出幾分不解。

「三宴還不夠？」

「七宴從來不是七道關。」承席人道，「客人缺什麼，便買什麼。公子有新名、新籍與憑據，若仍怕舊人開口，酒宴可以替你買通關節，也能找人作保。你若只求換身，三宴便做三宴。」

「可以任意組合？」

「一宴也接，七宴也接。付得起價，便看你想把哪一件假事做成真。」

屋外傳來一聲很輕的玉響。

緋狐沒有往窗邊看。

那是蒼鶻的信號。

西廊有人進樓。

只有一人，隨行者卻不少。

緋狐仍把注意力留在案上。

「酒宴多少銀子？」

承席人報了一個數。

緋狐聽完，眉梢很真切地動了一下。

「這是買酒，還是買酒樓？」

「買的是肯喝這杯酒的人。」

「那便先不買。」

「公子想清楚了？」

緋狐收起摺扇。

「我來換身分，是為了重新進考場。文章總得自己寫，否則下一次被拿住，我難道還要再來換一個名字？」

承席人第一次笑了。

「倒也有理。」

他將名、香、憑三枚骨籌排成一列，取出細筆，在七瓣花帖的三瓣上各點了一滴朱砂。

紅色尚淺，表示只議了價，還未成宴。

「三日內備足定金，再持此帖來。名宴先定新身分，香宴與憑宴另有人接手。三處未必在同一座樓，見什麼人、走哪一道門，屆時才會告訴你。」

緋狐看著帖上三點朱紅。

「若其中一宴出了差錯？」

「就換承辦的人。」

「若是我出了差錯？」

「那就看公子還值不值得替你收拾。」

承席人把花帖推回來。

緋狐伸手去接。

長廊外忽然安靜了。

方才還偶爾響起的腳步、低語與玉片碰聲，在同一瞬停了下來。

青鴴站在她身後，書箱仍提在手裡，右腳卻不著痕跡地向後挪了半寸。

西廊盡頭，多了兩名赤衣緹騎。

兩人沒有拔刀，只一左一右站在門旁。玄廷尉的腰牌垂在黑革帶上，行走時本該相碰，此刻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承席人已經起身。

他將七格木匣闔上，垂手退到案側。

靴聲自廊外傳來。

不疾不徐。

來人穿一身窄袖赤衣，肩背平直，腰間懸著繡春刀。暗金紋沿衣襟收進護腕，燈火落在刀鞘上，照出一道尚新的細痕。

緋狐見過那道痕。

昨日鐘樓上，蒼鶻的一箭曾逼得一名赤衣人拔刀三寸。

玄廷尉赤衣緹騎統領。

蘇滅燼。

他走進房中，目光先落在那張點了三瓣朱砂的花帖上，隨即看向緋狐。

緋狐仍坐得端正，像個第一次見到朝廷大員、想起身又不敢擅動的落魄書生。

蘇滅燼在她對面停下。

「溫少硯？」

緋狐慢了一息才起身行禮。

「正是學生。」

蘇滅燼看了她一會兒。

那目光很平，沒有威嚇，也沒有怒意，卻像早已將她那身儒衫從衣領看到袖底。

而後，他抬手按住桌上的花帖。

「聽說，你想換一個能進考場的人。」

緋狐握著摺扇，唇邊慢慢浮起一點溫少硯該有的笑。

「大人也做這門生意？」

門外的赤衣緹騎同時抬眼。

蘇滅燼卻笑了。

「坐。」

他在長案後落座，將緋狐的花帖翻了過來。

「你的價，還沒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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