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23〈小二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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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前，花渡城南那間客棧照常開門。

門面不大。

一樓擺著十來張桌，樓上兩層都是客房。靠街的一面掛著兩排燈籠，門口還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從外頭看，與花渡城裡任何一家做過路客生意的客棧都沒什麼兩樣。

緋狐在對街坐了半個下午。

茶喝了兩壺。

瓜子也嗑掉一碟。

她在等店小二。

等那個端茶、收桌、上樓送水，一整日都沒人真正看過一眼的人。

申時過後，小二終於從後門出來。

肩上搭著一條白巾，手裡拎著空木桶，往巷尾水井去。

緋狐起身。

過了一會兒。

木桶自己回來了。

「客官，您的茶。」

緋狐把茶壺放下。

笑得殷勤。

粗布短衫。

灰褐長褲。

肩上一條洗得發硬的白巾。

頭髮束得隨便，臉也普通。

眉毛略粗，鼻翼稍寬，兩頰帶著常年在廚房與熱水間來回跑出的油光。

連走路都有點急。

腳下永遠像差著下一桌。

至於真正的店小二——

今夜會睡得很好。

緋狐甚至替他付了房錢。

「難得休假。」

她當時還替人把被子拉好。

「好好睡。」

一樓的客人大多沒什麼問題。

兩桌船商。

一桌外地鏢客。

靠窗還有個喝醉的書生，一個人念了半晚的詩。

緋狐從旁邊經過三次。

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她也不急。

添茶。

上酒。

擦桌。

撤盤。

有人喊一聲「小二」，她便應。

有人嫌酒淡，她便換。

有人說房裡水涼，她就重新提一壺熱的上樓。

直到戌時。

有人進門。

一身深褐衣。

戴著斗笠。

沒有帶行李。

進門後也沒看掌櫃，只往樓梯方向掃了一眼。

「住店？」

掌櫃問。

「找人。」

「幾號房？」

那人沒答。

只道：

「樓上還有茶嗎？」

掌櫃朝緋狐一抬下巴。

「小二。」

緋狐立刻湊過去。

「有、有，客官要什麼？」

「最便宜的。」

緋狐低頭。

嘴角差點揚起來。

來了。

「好咧。」

最便宜的茶。

一只舊壺。

兩個粗瓷杯。

緋狐端上二樓。

那人進了最裡側一間客房。

房門沒有關死。

緋狐把茶送進去時，裡面已經坐著另一個人。

她沒有抬眼多看。

只把茶壺往桌上一放。

「兩位慢用。」

「等等。」

裡面的人叫住她。

緋狐回頭。

「客官？」

「水別太滿。」

「欸。」

她提起壺。

添到七分。

退下。

房門關上。

緋狐沒有停。

一路走到隔壁。

「客官，熱水。」

再往下。

「撤盤子。」

又繞回樓梯。

她忙得很自然。

沒有人會注意一個店小二到底在同一條走廊走了幾次。

第一壺茶很快喝完。

緋狐算著時間。

重新提水上樓。

推門前，裡頭正好傳出一句：

「東西怎麼還沒送到？」

「羅文徵沒來。」

緋狐手停了一瞬。

很快敲門。

「客官，添水。」

裡面安靜。

過了片刻。

「進來。」

緋狐低著頭。

水注入茶壺。

嘩啦。

桌邊兩個人都沒看她。

「再等等。」

其中一人道。

「上面說今日一定會到。」

另一人冷笑。

「蘇滅燼都進天衡司了，還等？」

「現在花渡到處是明衡。」

「再拖，人走不了。」

緋狐添完水。

沒有立刻走。

她拿起旁邊空盤。

「客官，這個撤了？」

「撤。」

「欸。」

她端著盤子出去。

門合上的最後一刻。

裡面又傳來一句。

「擺渡人什麼時候動？」

聲音很低。

緋狐腳步沒停。

一路走到底。

下樓。

把盤子放進廚房。

再拎起另一壺酒。

二樓東側第二間也有人。

一男一女。

緋狐進去送酒時，男人正壓著聲音罵。

「碼頭全封了。」

「連南邊那些小渡口也有人查。」

女人道：

「那就再等。」

「等什麼？」

「等城裡先亂。」

「已經夠亂了。」

「還不夠。」

緋狐把酒放下。

「兩位還要菜嗎？」

男人不耐煩。

「出去。」

「欸。」

她退到門口。

女人忽然問：

「死人那批收完沒有？」

緋狐眼神一動。

男人答：

「還差幾套。」

「羅文徵那套也在？」

「原本就在他自己手上。」

「今日沒送來。」

「那就別等了。」

女人聲音很冷。

「人沒了可以再找。」

「臉毀了也能重做。」

「那些身份若丟了，前面幾年全白花。」

緋狐手已經搭上門。

動作仍舊很慢。

女人繼續道：

「官籍、路引、保書、舊印。」

「能帶多少帶多少。」

男人道：

「真有必要？」

「當然。」

「死人的名字最乾淨。」

房門輕輕合上。

緋狐站在外頭。

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托盤。

這句話。

她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了。

七宴正在收東西。

收的不是銀子。

也不是人。

是身份。

曾經花了很長時間打通官面、做完整套文書的身份。

有人已死。

有人失蹤。

有人離開花渡多年。

這些名字都已經沒有原本的主人。

可紙還在。

印還在。

曾經認過這張紙、放過這條路的人也還在。

只要重新找一張合適的臉。

那些名字便能再活一次。

羅文徵只是一個。

後面還有很多。

緋狐端著托盤下樓。

掌櫃正好叫她。

「三樓添茶。」

「來了。」

三樓比下面安靜。

住的客人也少。

最裡面那間房從她進客棧開始便一直關著。

沒人叫水。

沒人叫飯。

甚至連燈都只點了一盞。

直到夜深。

房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伸出來。

「小二。」

「欸。」

緋狐快步過去。

「客官要什麼？」

「茶。」

「什麼茶？」

「便宜的。」

又是便宜茶。

緋狐低頭笑了笑。

「稍等。」

她第二次送水時，房裡已經多了一個人。

桌上沒有酒菜。

只有幾張紙。

緋狐只看了一眼。

便認出其中有路引。

還有幾張折過的戶牒。

「添水。」

她低著頭。

房裡的人問：

「舊客還住原房？」

緋狐提壺的手停了半瞬。

終於到了。

她按照今日從假羅文徵口中問出的那句話答：

「房沒換，人換了。」

屋裡兩人同時抬眼。

緋狐仍低著頭。

「客官，夠嗎？」

沒有人回答她。

幾息之後。

其中一人才道：

「放著。」

「欸。」

她把茶壺擱下。

正準備退。

裡面的人忽然問：

「東西呢？」

緋狐回頭。

「什麼？」

對方盯著她。

緋狐一臉茫然。

「客官還點了東西？」

那人皺眉。

旁邊的人卻擺了擺手。

「不是他。」

「讓他走。」

緋狐連忙點頭。

「兩位慢用。」

退出去。

門關上。

她沒有走遠。

隔壁正好有桌吃剩的酒菜要撤。

緋狐推門。

收碗。

擦桌。

再從另一頭繞回。

那間房裡的聲音已經壓得更低。

「羅文徵出事了。」

「多半。」

「那這個地方也不能用了。」

「擺渡人呢？」

「準備走。」

「從哪？」

「不知道。」

「連你也不知道？」

「現在沒人知道。」

「他只留最後一條線。」

緋狐擦桌的手慢了下來。

另一人問：

「什麼線？」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才傳出一句。

「人。」

「什麼人？」

「乾淨的人不好用。」

「現在要那種沒人管的。」

緋狐眼睛微微瞇起。

「夫家斷了的。」

「娘家也不認的。」

「戶籍最好還有問題。」

「寡婦？」

「最方便。」

「丈夫失蹤、死在外地、查不清都行。」

「年紀不要太大。」

「模樣也別太差。」

另一個聲音笑了一下。

「這是買人，還是收人？」

「都一樣。」

「先看她自己想不想換名。」

「她若真想換，就有人往下接。」

「接去哪？」

「不知道。」

「那怎麼找擺渡人？」

屋內傳來很輕的一聲。

「把這種人送進去。」

「路自己會開。」

緋狐停下手。

抹布還按在桌面上。

她終於明白了。

擺渡人沒有留下地點。

沒有留下碼頭。

甚至沒有再留一個固定接頭人。

他留下的是一種人。

一個在原本生活裡已經快要消失的人。

夫家不要。

娘家不收。

丈夫生死不明。

舊籍又出了問題。

只要這樣的女人主動來求一個新名字——

七宴剩下的線便會自己找上她。

夠謹慎。

也夠狠。

緋狐把桌面最後一點水漬擦乾淨。

「客官，收好了。」

房裡醉倒的客人根本沒醒。

她提著托盤出去。

子時前。

緋狐從後門離開客棧。

真正的店小二還在睡。

她甚至特地回去看了一眼。

「明早記得上工。」

那人翻了個身。

毫無反應。

緋狐替他把門帶上。

巷子外。

青鴴已經等了很久。

看見她出來，先上下看了一眼。

「有消息？」

「有。」

「擺渡人在哪？」

「不知道。」

青鴴皺眉。

緋狐把肩上的白巾扯下來。

「他現在連地址都不留了。」

「那找到什麼？」

緋狐想了一會兒。

「一個入口。」

「什麼入口？」

她轉頭看向青鴴。

「女人。」

青鴴：「……」

「說清楚。」

緋狐笑了一下。

「沒有夫家。」

「沒有娘家。」

「丈夫生死不明。」

「舊戶牒最好再有點問題。」

青鴴已經聽懂。

「他們在收這種人？」

「嗯。」

「表面上替她換身份。」

緋狐把白巾搭回肩上。

「看順眼了，順便連人也收。」

青鴴沉默片刻。

「妳要扮？」

緋狐看她。

「不然妳來？」

青鴴直接轉身。

「妳扮。」

緋狐跟上。

「答應得真快。」

「這種角色很適合妳。」

緋狐挑眉。

「哪裡適合？」

青鴴想了想。

「丈夫失蹤。」

緋狐：「……」

青鴴腳步沒停。

「至少不用再叫我夫人。」

緋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很快追上去。

「妹妹。」

「嗯？」

「妳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跟妳學的。」

夜色下。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出巷子。

緋狐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仍舊亮著燈的客棧。

下一次。

她要換的不是一張方便做生意的臉。

她要把自己變成一個——

沒有人會來找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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