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7〈舶香園〉

第二日入夜。

花渡城西的燈火才剛亮起，緋狐已經重新換回昨日那身藍衣。

錦袍剪裁利落，袖口壓著暗紋，腰間懸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長髮束起，以玉冠固定，眉骨與鼻梁略作修整，連下頜都添了幾分男子的硬朗。

鏡中依舊是那位做南北貨運、手上有銀子，也敢碰些不乾淨生意的俊俏少東。

青鴴坐在另一邊。

依然淡杏色長裙的年輕夫人。

唯一不像夫人的，大概是她看緋狐的眼神。

緋狐整理好衣領，轉過身。

「夫人。」

青鴴沒有理她。

「前日明明扮得挺好的。」

「前日是前日。」

「夫妻哪有只做一次的？」

青鴴看向她。

「妳再說一次。」

緋狐立刻笑著改口。

「娘子。」

青鴴：「……」

她站起身。

緋狐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月白薄衫的領口理順。

青鴴拍掉她的手。

「別碰。」

「在外頭也這樣？」

「在外頭再說。」

「那現在先讓我習慣一下。」

緋狐說著，又順勢攬了一下她的腰。

青鴴手已經按上她腕骨。

「緋狐。」

「知道了，知道了。」

緋狐收手，神情卻很愉快。

桌上放著昨日從知府衙門帶回的貨引。

右下角鮮紅官章清清楚楚。

花渡知府關防。

有了這一印，昨日憑宴留下的那道門，終於肯再往裡開。

憑宴仍舊沒有招牌。

三進院落藏在城西深巷，前門半閉，從外面看只像一戶有些家底的普通人家。

緋狐牽著青鴴的手進門。

這次青鴴沒有甩開。

至少進門以前沒有。

昨日接待兩人的中年人已經等在偏廳。

他沒有寒暄。

視線先落在貨引上。

「章呢？」

緋狐將貨引放上桌。

中年人拿起來，看了一眼印泥，再翻到背面，對著燈火細看印紋。

半晌。

他把紙放下。

「鄒大人的章。」

緋狐笑道：

「掌櫃昨日說，想做大買賣，總要先證明自己懂規矩。」

中年人看她一眼。

「公子確實懂。」

「那我的人呢？」

「公子昨日說，手裡已有六個來歷不乾淨的，另外還想再買一些。」

「十個左右。」

緋狐靠在椅背上。

「能做事的男人要幾個，女人也要。最好年輕，模樣別太差。船上、宅裡、帳房都缺人。」

她說得隨意。

像在挑牲口。

青鴴坐在旁邊，一聲未出。

袖中的指尖卻微微收緊。

中年人問：

「來歷呢？」

「我花銀子買人，還得替他們挑來歷？」

緋狐笑了一聲。

「乾淨就行。」

中年人終於也笑了。

「公子確實是做生意的人。」

他起身。

「請吧。」

緋狐沒有動。

「去哪？」

「公子不是想買人？」

「是。」

「那便去見管人的。」

中年人視線落在青鴴身上。

「夫人也去？」

緋狐伸手，握住青鴴的手。

「我家夫人管錢。」

青鴴偏頭看她。

緋狐一本正經。

「家裡的大買賣，總得她點頭。」

中年人點了點頭。

「可以。」

青鴴沒有說話。

只有拇指在緋狐手背上很輕地壓了一下。

緋狐臉上的笑意頓時更深。

疼倒是不疼。

警告意味很足。

兩人沒有從前門出去。

中年人領著他們穿過第三進院子，推開一扇堆滿舊木箱的庫門。

木箱後方另有一道窄門。

出去便是一條極窄的水巷。

岸邊停著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

船夫不問姓名。

三人登船後，竹篙一點，船便沿著花渡縱橫的水巷往南而去。

緋狐坐在篷下。

青鴴坐在她旁邊。

兩人的手總算分開。

青鴴低聲道：

「還要走多久？」

「夫人累了？」

「我在問路。」

「我以為妳捨不得放手。」

青鴴轉頭看她。

緋狐立刻看向外面的水。

「今晚月色不錯。」

青鴴懶得理她。

烏篷船一路避開最熱鬧的水街。

越往南，岸上的燈越少。

中途換過一次船。

第二艘更小。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船才在一處臨水宅院後方停下。

院外沒有匾。

只有一盞白燈。

燈罩上畫著一艘極小的船。

緋狐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中年人上岸。

「到了。」

宅院內沒有想像中的脂粉氣。

很乾淨。

甚至乾淨得有些冷。

穿過兩重迴廊，前方是一座臨水小廳。

窗戶全開著。

水風穿堂而過。

廳裡只坐著一個人。

五十上下。

身形不胖，穿深灰長衫，手邊擱著一盞茶。

面相普通。

普通得走進花渡街市，大概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他身後卻站著兩名護衛。

一人腰間懸刀。

另一人袖子很寬，看不見手。

中年人走到門口便停下。

「客到了。」

那人抬眼。

先看緋狐。

再看青鴴。

「坐。」

緋狐牽著青鴴入內。

這一次，青鴴自己坐到了她身側。

那人拿起桌上的貨引。

看見官章後，臉上的神情才稍微鬆了一些。

「北邊來的？」

緋狐道：

「買賣做到哪，人就是哪裡來的。」

「口氣不小。」

「銀子夠，口氣自然大。」

那人笑了一下。

「聽說你手裡有幾個人要洗。」

「六個。」

「犯事的？」

「有兩個手上沾過血。」

緋狐端起茶。

「剩下的，不方便說。」

「不方便？」

「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那人沒有生氣。

反而重新打量了她一次。

「很好。」

「做這行的，話太多活不久。」

緋狐道：

「所以我只問我要問的。」

她放下茶。

「人呢？」

「急什麼？」

「我南邊的船不等人。」

「要多少？」

「十個。」

「男的？」

「都要。」

「女人要什麼樣？」

緋狐想了想。

「懂規矩。」

「這可不好定。」

「那就挑教得會的。」

那人靠回椅背。

「年紀呢？」

「別太小。」

緋狐說得很自然。

「也別老得做不動事。」

青鴴始終安靜坐著。

眼睛垂著。

像是真的不喜歡插手丈夫談生意。

那人卻忽然看向她。

「夫人沒有要求？」

青鴴抬眼。

「他買回去的人，最後都得過我這一關。」

聲音清淡。

不冷。

也沒有多餘情緒。

那人笑了。

「看來公子家裡，夫人說話確實有分量。」

緋狐立刻道：

「我怕她。」

桌下。

青鴴一腳踩在她鞋面上。

緋狐臉色一點沒變。

甚至還能笑。

那人顯然沒發現。

「既然二位是真心來談，我也不繞。」

他把貨引放回桌面。

「十個人可以。」

「南貨也有，北貨也有。」

「東邊來的女人，最近也剛進了一批。」

緋狐握著茶盞的手沒有動。

「東邊？」

「東御。」

兩個字落下。

很輕。

她眼底的笑仍在。

「稀罕。」

「所以價高。」

那人道：

「公子若要，得先看。」

緋狐問：

「在哪看？」

那人端起茶。

沒有回答。

緋狐也不催。

過了片刻，他才道：

「公子知道舶香園嗎？」

青鴴眼神微微一動。

緋狐卻只是皺眉。

像第一次聽見。

「花渡還有這地方？」

那人笑了。

「地方早就不重要了。」

「園子燒過，牌子拆過，人也換過。」

「可生意還在。」

緋狐慢慢轉著手中的茶盞。

「所以閣下是？」

那人看著她。

「江上的人叫我擺渡人。」

「至於舶香園——」

他停了一下。

「現在我管。」

風從窗外吹進來。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緋狐沒有說話。

只低頭喝了口茶。

青鴴坐在旁邊，看不見她眼底那一瞬間掠過的東西。

很快。

快得像從來沒有出現。

擺渡人繼續道：

「人從哪裡來，怎麼進花渡，進來之後送去哪裡，最後交給誰，都歸我。」

「名宴給名字。」

「花宴改臉。」

「憑宴給紙。」

「我只管一件事。」

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把人送到該去的地方。」

緋狐抬眼。

「那我這十個呢？」

擺渡人笑道：

「明晚。」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長木牌。

放上桌。

木牌一面刻著一枝柳。

另一面只有一個「三」字。

「城南三里，柳汀別院。」

「酉時後門。」

「帶這塊牌。」

「先看人。」

「看中了再談價。」

緋狐拿起木牌。

「全部都在那？」

「公子問得太多了。」

緋狐笑了。

「做大買賣，總得知道貨夠不夠。」

擺渡人也笑。

「放心。」

「舶香園做了這麼多年生意。」

「最不缺的，就是人。」

回程時，已近子夜。

船才靠岸，青鴴便先上了石階。

緋狐跟在後面。

「夫人等等我。」

青鴴頭也不回。

「現在沒人。」

「所以呢？」

「別叫。」

緋狐追上她。

「我覺得挺順口的。」

青鴴正要說話。

前方屋簷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

短。

兩聲。

青鴴立刻停下。

緋狐也收了笑。

下一刻，一道人影從屋頂翻下。

長辮在夜色裡一晃。

辮梢銀環碰出極輕的一聲。

蒼鶻落地後，先看了緋狐一眼。

又看青鴴。

最後目光停在兩人過分相稱的衣著上。

「你們這是什麼？」

緋狐立刻抬手。

「夫妻。」

青鴴道：

「任務。」

蒼鶻沉默了一下。

「我沒問這個。」

緋狐笑得更開心。

「那妳想問什麼？」

「算了。」

蒼鶻轉身。

「聞疏雨在等。」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小茶肆已經打烊。

後院還亮著一盞燈。

聞疏雨坐在桌前。

面前擺著三只小紙包、一小截沾過粉末的布，還有一張簡單畫出的水路圖。

看見三人進來，她先看緋狐。

「又換男人了？」

青鴴腳步一頓。

蒼鶻偏過頭。

緋狐倒是一點都不介意。

「這個比上次俊。」

聞疏雨點點頭。

「是好看些。」

青鴴默默坐下。

她今晚已經不想再對任何事情發表意見。

緋狐將木牌扔到桌上。

「柳汀別院。」

蒼鶻的神情立刻正了。

她把桌上的水路圖拉過來。

「我下午去過。」

青鴴抬眼。

「妳已經找到？」

「聞疏雨先找到的。」

聞疏雨拆開其中一只紙包。

裡面是一點極細的白粉。

「春妝院用來壓膚色的粉。」

第二包。

淡黃。

「這是軟化舊疤邊緣的。」

第三包則帶著極淡的青灰。

「這個比較少見，敷久了可以讓皮膚顏色看起來更均勻。」

她將三樣東西重新包好。

「這些東西不是普通胭脂鋪能大量買到的。」

「我沿著花宴留下的幾個採買商號往回找，最近三個月，有一批一直往城南送。」

緋狐問：

「柳汀別院？」

「附近。」

聞疏雨道。

「我本來還不能確定是哪一戶。」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牌。

「現在可以了。」

蒼鶻指向水路圖。

「別院前門走陸路。」

「後面直接接水。」

她指尖沿著一條細線往下。

「這條支水往南，半里後接南河。」

「下午我看見兩條小船進去。」

「一條空著出來。」

「另一條沒出來。」

青鴴問：

「守衛呢？」

「外面看得到的六個。」

蒼鶻道。

「屋頂沒有固定哨。」

「水邊有兩個。」

「裡面多少，不知道。」

聞疏雨又道：

「如果那批藥真是送進去的，裡面的人不少。」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緋狐低頭看著那枚刻著柳枝的木牌。

舶香園。

擺渡人。

柳汀別院。

三條原本分開的線，到這裡終於咬在一起。

青鴻看向她。

「妳見到他了？」

「嗯。」

「認得妳嗎？」

緋狐抬起眼。

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不認得。」

聞疏雨問：

「確定？」

「確定。」

緋狐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木牌。

「在他眼裡，我現在只是個有銀子的藍衣少東。」

蒼鶻靠在桌邊。

「那明晚呢？」

緋狐沒有立刻回答。

青鴻先開口。

「不能讓她一個人去。」

蒼鶻道：

「我守水路。」

聞疏雨也把三只紙包重新收進袖中。

「我進去以後才能確定那些人被用了什麼。」

緋狐抬眼看她。

「妳也要去？」

「我不進最裡面。」

聞疏雨道。

「但人一旦帶出來，我要第一時間看。」

青鴻點頭。

「那就這樣。」

緋狐靠在椅背上，視線從三人臉上慢慢掃過。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總算都回來了。」

蒼鶻挑眉。

「嫌我們慢？」

「哪敢。」

緋狐伸手拿回那枚木牌。

「只是前面一直在找七宴藏了什麼。」

她將木牌扣進掌心。

「現在知道了。」

窗外夜水無聲。

遠處花渡城的燈沿著河岸一盞盞亮著。

青鴻看向緋狐。

「明晚先看人。」

緋狐點頭。

「嗯。」

她低頭看著掌中的柳木牌。

再抬眼時，方才那點玩笑已經收乾淨。

「看清楚有多少。」

「看清楚守在哪。」

「看清楚從哪裡走。」

蒼鶻道：

「然後？」

緋狐笑了。

很淡。

「然後把人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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