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3〈南河伏殺〉

天還沒亮透。

官營倉庫內的燈已經燃了一夜。

慕容玄隱站在桌前，重新看過「丙字二十七」的出入記錄。

帳進了。

貨沒進。

沒有出倉。

可醉花樓那邊偏偏又得到一句——

明日辰時，出官倉，走南河。

青鴴站在旁邊。

「既然人根本不在官倉，這句『出官倉』就是假的。」

慕容玄隱道：

「前半句是假。」

他的手指往下移。

停在「南河」二字。

「後半句不能假。」

緋狐抬眼。

「為什麼？」

「丙字二十七掛的是官面採辦牌。」

慕容玄隱將另一冊水運驗簿拖過來。

「花渡往南的官貨，不管從哪個倉出、不管走哪一家船行，只要還掛著這張牌，出城以前都得換一次水引。」

青鴴立刻明白。

「驗關。」

「嗯。」

慕容玄隱指向花渡城南的水圖。

三條河汊匯成一線。

最後都經過同一座渡口。

柳汊渡。

「人藏在哪裡，我們不知道。」

「可丙字二十七要繼續往南，就一定要在柳汊渡重新驗牌、換引。」

慕容玄隱抬手闔上帳冊。

「不用找藏人的地方。」

「去等他們自己送來。」

陰鷙沒有一起去。

她原本便只是因緋狐那封信，臨時折進花渡。

如今花渡北面的舊任務已經拖了幾日，再不走，便真要誤事。

城南岔口。

她將單鋒重新負回背後。

青鴴站在馬旁，看著她收緊最後一道束帶。

「瑤玉丹的事呢？」

「我會沿舶香園舊線繼續查。」

陰鷙道：

「有消息便送回來。」

青鴴點頭。

陰鷙翻身上馬，又低頭看她。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上次怎麼被堵在巷子裡的，忘了？」

青鴴沉默了一下。

「沒忘。」

「那便記著。」

陰鷙握住韁繩。

「無論追誰、護誰，動手以前先看退路。」

「一條能出去，不夠。」

「至少留第二條。」

青鴴道：

「知道了。」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

緋狐抱著手臂站在柳樹下。

「陰姊姊好生偏心。」

陰鷙看向她。

「又怎麼了？」

「要走了還在叮囑妹妹。」

緋狐道：

「我站這麼久，一句都沒分到。」

陰鷙面無表情。

「妳需要我叮囑什麼？」

緋狐想了想。

「例如小心些，別亂跑，記得想我。」

「……」

青鴴偏開視線。

陰鷙道：

「妳少惹事。」

緋狐眉眼立即彎起。

「這就對了。」

陰鷙懶得再理她。

她又看了青鴴一眼。

「退路。」

青鴴點頭。

「記得。」

馬蹄隨即踏上官道。

陰鷙的黑衣很快穿過晨霧，往北而去。

緋狐一直望到人影消失。

青鴴問：

「真的吃醋？」

「當然。」

緋狐答得理直氣壯。

「妳最近到處有人疼，我看著很不平衡。」

青鴴看了她一眼。

「妳也可以讓人叮囑。」

「那多沒面子。」

她轉身往另一條路走。

「走啦。」

辰時以前。

柳汊渡。

這裡是花渡城南最大的換引渡口。

三道水路在此交會，岸邊一字排著貨棚、驛舍與驗關亭。每日來往船隻數十艘，茶、布、藥材、木料全在這裡重新核牌，再依下游路線換船。

明衡沒有大張旗鼓。

慕容玄隱只帶了十餘名捕官。

幾人守驗關亭。

幾人混在搬貨的腳夫裡。

另有兩艘不起眼的小船停在下游。

青鴴站在貨棚陰影裡。

今日她沒有特別換裝，只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青外衫，短劍藏在袖下。

慕容玄隱則坐在驗關亭內。

沉鐧「鎮山河」斜靠桌旁。

那柄鐧太沉。

即使只是放著，也讓那張木桌顯得單薄。

水面一艘又一艘船經過。

辰時一刻。

沒有。

辰時二刻。

仍沒有。

直到第三刻。

上游轉出一艘黑篷平底船。

船不大。

吃水卻深。

船頭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

驗關小吏抬手示意停船。

船夫遞過水引。

小吏接過去。

只看一眼，手指便在桌下輕敲了一下。

兩短。

一長。

青鴴抬起眼。

慕容玄隱已經站起。

水引最上方四字清楚。

丙字二十七。

「開篷。」

慕容玄隱道。

船夫臉色微變。

「大人，這是內廷採辦——」

「開。」

只有一個字。

船夫沒有動。

下一瞬。

河對岸忽然響起弩機聲。

青鴴早有防備。

第一支弩矢才離弦，她已撞開身旁一名驗吏。

箭釘進木柱。

第二支、第三支接連而來。

貨棚兩側同時有人掀開草席。

赤衣。

刀光。

十餘名赤衣緹騎從早已藏好的貨棚與客棧後院殺出。

明衡捕官也在同一瞬拔刀。

「伏兵！」

「封船！」

黑篷船上的船夫猛地斬斷纜繩。

船尾有人撐篙，想直接撞開驗關小艇。

青鴴縱身落上船頭。

短劍出袖。

一劍點在篙頭。

船夫手腕一震。

長篙脫手落水。

青鴴順勢向前兩步，劍尖已抵住他的喉間。

「別動。」

身後黑篷忽然裂開。

兩名持刀人衝出。

青鴴立即後退。

一退。

便看見自己先前留好的第二條路——船側一丈外，正是明衡的小艇。

陰鷙那句「退路」，她記著。

第一刀落空。

青鴴踩住船舷，借力橫移，沒有被逼進篷底。

明衡捕官也已登船。

有人一刀斬開黑篷。

篷下沒有木箱。

只有人。

十餘名女子擠在低矮船艙裡。

有的手腕繫著細繩。

有的低著頭。

還有人直到外頭刀聲響成一片，仍沒有抬眼。

青鴴的神色瞬間冷了。

「找到人了！」

岸上的慕容玄隱聽見了。

也就在此時。

渡口正前方的人群忽然自行分開。

一道赤衣身影踏過滿地散落的竹簍。

蘇滅燼。

腰間繡春刀尚未出鞘。

慕容玄隱看著他。

「玄廷尉來得很快。」

蘇滅燼道：

「慕容首座也不慢。」

「這條船，明衡扣了。」

「內廷採辦。」

「船裡是人。」

蘇滅燼沒有往船上看。

「慕容首座要查，可以遞文書。」

慕容玄隱伸手握住鎮山河。

「等文書下來，人早沒了。」

蘇滅燼的手也落上刀柄。

「那就是沒得談了。」

慕容玄隱道：

「本來便不是來談的。」

沉鐧離地。

轟的一聲。

鐧尾只是擦過木板，驗關亭外那塊厚實踏板便直接裂開一道縫。

蘇滅燼的繡春刀同時出鞘。

熱浪般的氣息沿著刀身漫開。

沒有火。

周圍人卻像忽然靠近一座燒得發紅的鐵爐。

慕容玄隱目光微沉。

「煉獄刀。」

4633488316a9b03cf319c13.56834387-354106.jpeg

蘇滅燼已經動了。

第一刀直斬肩骨。

烙骨勢。

刀勢一落，沒有尋常快刀那種銳利破風聲。

反而沉。

刀還未真正碰上鎮山河，一股灼熱內勁已隔著兵器震進慕容玄隱掌骨。

鏘——！

重鐧與繡春刀硬撞。

蘇滅燼刀身一斜，沿著鐧面滑開。

熱勁卻像黏在鐧上，一路往手臂侵入。

慕容玄隱五指收緊。

下一刻。

鎮山河橫掃。

蘇滅燼矮身避開。

沉鐧從他頭頂掠過，後方一根木柱直接被砸得炸裂。

碎木尚未落地。

第二刀已到。

刀尖直取胸前。

炙心勢。

這一刀忽然快了。

先前還沉重灼人的刀路瞬間收成一線。

慕容玄隱來不及將沉鐧完全收回，只能旋腕，以鐧尾往下重壓。

刀鐧相撞。

灼勁沿胸骨一震。

慕容玄隱腳下木板喀地裂開。

他卻一步未退。

蘇滅燼眼神微動。

慕容玄隱已將整柄沉鐧抬起。

沒有花巧。

直接砸。

蘇滅燼橫刀硬架。

慕容玄隱吐氣。

「破！」

轟——！

鎮山河落下。

蘇滅燼腳下整片木板瞬間凹陷。

繡春刀劇烈震鳴。

他雙臂同時一沉，整個人被那股巨力震退三步。

第三步尚未站穩。

慕容玄隱已追了上來。

又是一鐧。

蘇滅燼不再正接。

繡春刀突然收窄角度，貼著鎮山河側面刺進。

穿髓勢。

刀勁集中成一點。

沒有去斬鐧。

直穿握鐧的虎口。

慕容玄隱鬆開左手，單臂提鐧，硬生生改變下落方向。

刀尖擦過掌側。

衣袖裂開。

他同時轉肩。

沉鐧由下往上撞中蘇滅燼刀身。

鏘！

這一次換蘇滅燼整條右臂震麻。

兩人同時退開半步。

然後又同時向前。

已經沒有試探。

柳汊渡中央頓時只剩一片沉重兵刃交擊聲。

繡春刀快。

鎮山河重。

蘇滅燼每一刀都往骨縫、關節與運勁的空隙切。

慕容玄隱卻根本不陪他纏。

刀來。

砸開。

人進。

再砸。

木欄、石階、貨架一件接一件被兩人的餘勁震碎。

十餘招過去。

誰都沒能真正壓過誰。

另一頭。

明衡已將船艙裡的人往岸上帶。

赤衣緹騎數次想搶船，都被青鴴與捕官擋回。

一名緹騎趁亂翻上後艙。

青鴴看見他腰間藏著火摺。

她沒有追人。

先看退路。

左邊是水。

右邊兩步，是船篷支柱。

她向右讓開第一刀，再貼柱轉身，短劍由柱後刺出。

劍尖點中對方腕脈。

火摺落地。

青鴴一腳踩熄。

「想燒證人？」

那人反手再斬。

青鴴已不在原位。

blob

渡口更外圍。

一名老船夫正蹲在茶棚旁修篙。

粗布褐衣。

斗笠壓得很低。

臉曬得發黑，鼻翼兩側甚至還有多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紋。

茶棚老闆從旁邊跑過時，還叫了一聲：

「老陳！還修什麼篙，前頭打起來啦！」

老船夫抬頭。

聲音沙啞。

「官爺打官爺，關俺們划船的啥子事。」

老闆想想也是。

轉身繼續跑。

斗笠下。

緋狐嘴角輕輕一彎。

遠處最高的糧樓上。

蒼鶻伏在飛簷後。

長弓已經搭箭。

她沒有盯慕容玄隱與蘇滅燼。

那兩個人的戰局不需要她插手。

她看的，是緋狐附近。

緋狐也沒往正面湊。

她修著篙。

耳朵卻一直聽著。

渡口一亂，原本藏在周邊的人便開始撤。

幾名腳夫從貨棚後面繞出。

其中兩人沒有跟著百姓往城裡跑。

反而直奔下游的小碼頭。

緋狐將竹篙扛上肩。

慢吞吞跟了過去。

兩人邊走邊罵。

「早說今日不能走這批。」

「誰知道明衡連柳汊都算到了。」

「少廢話，先通知那邊。」

「哪邊？」

「花宴。」

緋狐腳步沒有變。

前方那人壓低聲音。

「春妝院那批還沒做完，今日全部停手。」

另一人問：

「人呢？」

「先藏著。」

「蘇大人若撤？」

「一樣不能往柳汊送。」

兩人走得更快。

緋狐停在一艘破船旁，彎腰整理纜繩。

像什麼也沒聽見。

春妝院。

她記下了。

其中一人忽然回頭。

目光越過兩三艘小船。

落到她身上。

緋狐仍低著頭。

「老頭。」

那人走近。

「你哪條船的？」

緋狐抬起一張曬黑的老臉。

「俺？」

「問你話。」

「東汊三號船。」

男人皺眉。

「東汊三號不是姓周？」

緋狐眨了眨眼。

「周老三昨晚吃壞肚子。」

對方仍看著她。

右手已慢慢摸向腰後。

遠處。

蒼鶻鬆開弓弦。

咻。

一支箭從男人頭頂掠過。

沒有射他。

只釘斷後方吊著數十斤漁網的粗繩。

整張濕網轟然落下。

兩名男人同時抬頭。

緋狐趁亂一腳踢開船板。

破船順著水流向外盪開。

她抓住竹篙，一撐。

船已離岸半丈。

「喂！」

男人撥開漁網追到岸邊。

老船夫還回頭罵了一句。

「亂七八糟，俺不幹啦！」

竹篙往水下一點。

小船慢悠悠鑽進河道。

直到轉過一座石橋。

緋狐才把斗笠往上推了一點。

遠處屋脊。

蒼鶻已換了一個位置。

緋狐抬起竹篙，在水面輕輕點了兩下。

找到了。

高處傳來極輕的一聲箭桿敲瓦。

知道了。

柳汊渡。

蘇滅燼忽然向後退了一步。

慕容玄隱沒有追。

因為他看見對方的刀勢變了。

繡春刀微微下壓。

蘇滅燼右手握刀。

左掌卻按上刀背。

那股原本沿刀鋒向外散出的灼熱氣息，在一瞬間全部收回。

熱意消失。

四周反而安靜得異常。

慕容玄隱雙手握住鎮山河。

蘇滅燼抬眼。

「爆滅勢。」

一步。

刀出。

先前烙骨的沉、炙心的熱、穿髓的銳，在這一刀裡全部壓成一股。

沒有火。

刀鋒前方的空氣卻像被硬生生撕開。

慕容玄隱迎面而上。

鎮山河高舉。

沉鐧落下。

「破！」

刀。

鐧。

正面相撞。

轟——！

柳汊渡中央整座木台猛然塌下半尺。

石欄崩裂。

水面炸開一道白浪。

附近交手的人幾乎同時被震得後退。

青鴴抬袖擋住飛來的碎木。

等煙塵散開。

兩道人影仍站在原處。

慕容玄隱退了三步。

鎮山河斜垂身側。

虎口已有血。

蘇滅燼也退了三步。

繡春刀仍在手中。

刀尖卻微微下沉。

兩人誰都沒有倒。

也誰都沒有再往前。

蘇滅燼先看了一眼黑篷船。

明衡已經把船艙裡的人全部帶上岸。

赤衣緹騎也退到兩側。

再打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他收刀。

「銀令第一人。」

慕容玄隱也將鎮山河重新立回地面。

「玄廷尉的刀，也不差。」

蘇滅燼轉身。

「撤。」

赤衣緹騎沒有戀戰。

數道赤影迅速退入河岸兩側早已準備好的巷道。

明衡捕官想追。

慕容玄隱抬手。

「不追。」

青鴴看向他。

慕容玄隱只道：

「先留人。」

船上的人才是今日要搶回來的東西。

午後。

柳汊渡重新封鎖。

明衡開始逐一記錄獲救者的姓名、原籍與失蹤時間。

青鴴站在驗關亭外。

遠處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沿水流慢慢靠岸。

船夫戴著斗笠。

直到走進無人處，才抬手撕掉耳側那層粗糙假皮。

緋狐重新露出自己的臉。

蒼鶻也從屋頂落下。

青鴴看向她們。

「有東西？」

緋狐把斗笠往桌上一放。

「有。」

「丙字二十七只是轉運。」

她用指尖在桌面寫下三個字。

春妝院。

青鴴問：

「什麼地方？」

緋狐道：

「他們自己說的。」

「花宴。」

她又補了一句。

「那批還沒『做完』的人，都在那裡。」

慕容玄隱從旁走過來。

看見桌上那三個字。

沒有問緋狐是怎麼聽來的。

只道：

「在哪？」

緋狐抬眼。

「城東。」

她笑了一下。「這回，總算找到替人換臉的地方了。」

ns216.73.216.15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