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2：劍雨緋花》 - 章11〈銀令首座・神捕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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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

花渡東埠。

官營倉庫沿河排開，一共十餘座。

灰牆高門，門外立著官旗，河岸泊著大小貨船。白日裡這裡本該是整個東埠最忙的地方，此刻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青鴴站在街角，看了一眼前方。

「有人先到了。」

倉門外停著六匹馬。

沒有地方衙門的旗。

馬鞍旁只掛著一枚銀色腰牌。

聞疏雨也看見了。

「天衡司？」

青鴴點頭。

「明衡。」

蒼鶻抬頭望向屋頂。

高處已經有人。

不是伏兵。

兩名穿玄灰短衣的捕官一東一西佔住倉頂，彼此能看見對方，連通往河岸的屋脊也在視線裡。

蒼鶻只看幾眼便道：

「封得很完整。」

「不像臨時來的。」

三人沒有再藏。

既然明衡已經封場，再偷偷翻牆，反而容易惹麻煩。

青鴴走向正門。

才到二十步外，一名鐵令捕官便抬手。

「止步。」

青鴴停下。

對方先看她。

再看蒼鶻背後的長弓。

最後落在聞疏雨手中的藤箱。

「此處由天衡明衡查封。」

青鴴從袖中取出一枚沒有刻名的暗衡信物。

鐵令看到時，眉頭明顯動了一下。

「易水台？」

青鴴收回。

「查同一條線。」

鐵令沒有立即放人。

「等著。」

他轉身進門。

沒過多久，裡頭有人走出來。

是名三十餘歲的男子。

一身銀灰窄袖捕服，外披深色長衣，腰間沒有佩刀。

背後卻負著一柄鐧。

鐧身很沉。

連鞘都比尋常刀劍寬上不少。

男子走到門前，視線先掃過三人。

「哪一判？」

「青鴴。」

男子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問易水為何會來。

只道：

「慕容玄隱。」

青鴴還沒反應。

身後的蒼鶻卻低聲道：

「神捕慕容府。」

慕容玄隱看向她。

蒼鶻道：

「漠北也聽過。」

「神捕慕容一門，五代出捕。」

她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銀牌。

「當今明衡銀令第一人。」

聞疏雨看了慕容玄隱一眼。

「很有名？」

蒼鶻道：

「抓人的很有名。」

慕容玄隱沒有因這句話有什麼反應。

「進來吧。」

倉內比外頭更亂。

二十餘名明衡捕官正在拆帳、封門、查船。

一排倉吏被集中在東牆下，逐一核驗腰牌與名冊。

地上攤著三大本貨簿。

每一本都厚得像磚。

青鴴看了一圈。

「你們查多久了？」

「七日。」

慕容玄隱道。

聞疏雨微微抬眼。

七日。

比她們發現花帖還早。

慕容玄隱走到桌邊，翻開其中一本貨簿。

「一個月內，花渡與附近三縣失蹤二十三人。」

青鴴目光一凝。

「二十三？」

「目前能確定的。」

慕容玄隱道：

「最早報的是三個碼頭腳夫。」

「後來是兩名僕役、一家商戶的婢女、四名沒有戶籍的流民。」

「再往後，連有戶籍的人也開始不見。」

聞疏雨問：

「都在花渡？」

「不是。」

「人從不同地方失蹤。」

慕容玄隱伸手在貨簿上點了三處。

「最後能追到的車、船、牙行或臨時路引，卻都在往花渡靠。」

蒼鶻靠在倉柱旁。

「人口轉運。」

「明衡目前也是這麼判斷。」

慕容玄隱道：

「有人在運人。」

「而且用了官路。」

青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七宴香帖被發現開始，對方其實很早就知道有人在查。

她們進不染齋時有人守。

聞疏雨追香路時有人盯。

自己才與聞疏雨分開，便遭伏擊。

可若對方真的已經知道易水到了花渡，這些阻攔始終算不上真正的封死。

甚至有些倉促。

像是人手根本不夠。

青鴴看向那些正在翻查貨冊的捕官。

「所以他們不是只在盯我們。」

慕容玄隱看了她一眼。

「妳們也遇襲了？」

「嗯。」

「幾人？」

「明面六個，屋頂還有弩。」

慕容玄隱沉默片刻。

「難怪。」

青鴴問：「你們呢？」

旁邊一名鐵令冷笑了一聲。

「三天燒了兩份路引。」

「昨天有人在西碼頭故意放了一艘空船撞官船。」

「前晚還有人假報城北命案，把我們調走十二人。」

青鴴終於把前面的事接了起來。

不是對方對易水留手。

他們同時還在牽制明衡。

一邊阻止暗衡往七宴裡面挖。

一邊拖著明衡，不讓人口失蹤與非法轉運的案子往官路上靠。

兩邊都不能完全壓住。

所以兩邊都只看見了半截。

聞疏雨走到一排木箱前。

鼻尖微微動了一下。

「是這裡。」

慕容玄隱轉頭。

「什麼？」

聞疏雨蹲下。

「我追的香。」

她沒有開箱，只從箱縫旁刮下一點極淡的灰屑。

聞了一下。

又換到旁邊第二箱。

第三箱。

到第五箱時，她才站起來。

「至少有貨經過這座倉。」

慕容玄隱問：

「哪一批？」

聞疏雨搖頭。

「不知道。」

她抬眼望向整座倉庫。

數百只木箱。

大大小小堆了六排。

每一批都有貨牌。

每一批又分來源、入倉日、出倉日、承運船號與驗放字樣。

「氣味被洗過。」

「只能確定來過這裡。」

慕容玄隱看向貨簿。

「那就麻煩了。」

青鴴問：「貨很多？」

旁邊鐵令把另一本帳直接搬上桌。

砰。

「這還只是三日。」

青鴴看了一眼。

沉默了。

如果沒有更明確的貨號，光靠一點殘香，要從數百批官貨裡找出真正那一批，只能一箱一箱核。

而這裡還不只一座倉。

就在這時。

蒼鶻忽然抬頭。

「有人。」

慕容玄隱也在同一瞬轉過臉。

下一息。

窗外火光亮起。

「火箭！」

倉頂有人大喝。

咻——

第一支火箭從河岸方向射來。

沒有射人。

直奔倉門上方的乾木橫樑。

蒼鶻的箭更快。

半空一聲脆響。

兩支箭撞在一起。

火箭偏出去，落進石地。

第二支。

第三支。

同時飛來。

「關倉門！」

慕容玄隱喝道。

明衡捕官立刻動了。

兩人拉門。

四人提水。

屋頂捕官沿瓦面往河岸追。

青鴴拔劍。

「蒼鶻。」

「看到了。」

蒼鶻已躍上貨架。

長弓拉滿。

一箭穿窗而出。

外頭立刻傳來一聲悶哼。

聞疏雨卻忽然回頭。

「不是只要燒倉。」

青鴴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東牆下。

原本被押著的一排倉吏已經亂了。

其中一人被兩名明衡捕官單獨看守，雙手還上了鎖。

三名黑衣人竟從後方小門直接殺進來。

目標不是帳。

也不是貨。

是那個人。

「奪證人！」

鐵令暴喝。

一名黑衣人甩出鐵索，纏住看守捕官的手臂。

第二人直接撞開木欄。

第三人一刀斬向鎖鏈。

青鴴正要過去。

一道沉重風聲先從她身側掠過。

慕容玄隱已經到了。

他沒有拔刀。

背後那柄沉鐧第一次出鞘。

鐧身通體烏沉。

四面起棱。

沒有花紋。

只有靠近握柄的位置刻著三字。

鎮山河。

第一名黑衣人回身出刀。

刀鐧相撞。

當——！

聲音重得整座倉房都震了一下。

沒有第二招。

那柄刀從中間向下折成兩截。

持刀人的虎口當場裂開。

整條右臂被震得往後甩去。

慕容玄隱踏前一步。

沉鐧橫掃。

砰！

那人整個飛出去，撞進兩只木箱之間。

第二名黑衣人放開鐵索，轉身便退。

慕容玄隱沒有追他的腳。

鐧尖往地上一點。

身形已經搶進他退路裡。

黑衣人一掌拍出。

慕容玄隱連避都沒有。

左手架開。

右手沉鐧由下而上。

正中胸腹。

那人雙腳離地。

整個人撞上倉柱，當場失去力氣。

最後一人已經斬斷半條鎖鏈。

被押的倉吏驚慌後退。

黑衣人抓住他肩膀，匕首直接抵上喉嚨。

「退！」

周圍明衡捕官全部停下。

黑衣人拖著人質往後門走。

「再近一步，我割——」

話還沒說完。

慕容玄隱把沉鐧放低。

青鴴看見他的腳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兩丈距離瞬間縮短。

黑衣人甚至來不及把刀往裡送。

慕容玄隱左手已經扣住他的持刀腕。

一擰。

骨節脫位。

匕首落地。

下一刻，沉鐧沒有打頭。

只在他膝後一掃。

黑衣人雙腿直接跪下。

慕容玄隱順勢把人壓到地面。

「扣。」

兩名鐵令立刻上前。

鐵鎖落下。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青鴴收回劍。

蒼鶻也從貨架上落下。

她看了眼地上三人。

「銀令第一。」

「名不虛。」

慕容玄隱把沉鐧上的木屑拍掉。

「抓人而已。」

蒼鶻看著那把把刀直接震斷的沉鐧。

沒說話。

青鴴倒是多看了一眼。

這種人如果真要殺人。

恐怕反而比抓活的簡單。

外頭的火很快被撲滅。

對方真正點著的只有兩處側棚。

沒有燒進主倉。

河岸那批弓手見奪人失敗，也迅速撤走。

明衡抓到三名活口。

但三人身上都沒有身份物件。

被押的倉吏則臉色慘白。

慕容玄隱站在他面前。

「現在還想說自己只管開門嗎？」

倉吏嘴唇發抖。

沒答。

慕容玄隱也沒有逼。

只轉頭道：

「帶回去。」

「單獨押。」

「不走原路。」

兩名鐵令應聲。

青鴴看著那人被帶走。

「他知道什麼？」

「不知道。」

慕容玄隱道。

「但有人願意放火燒官倉，再用三條命搶他。」

「那他就值得慢慢問。」

聞疏雨重新走到貨堆前。

「這些怎麼辦？」

慕容玄隱抬頭。

官倉深處。

一排又一排的木箱延伸到黑暗裡。

每一箱都掛著官牌。

每一箱看上去都有正常去處。

如果其中真的藏著非法轉運的東西，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

不知道是哪一批。

一名鐵令拿著貨冊走來。

「首座。」

「今日待出庫的一百四十七件。」

「昨夜已入庫的二百零九件。」

「三日內若全核，要先停東埠半邊轉運。」

慕容玄隱問：

「能不能停？」

鐵令怔了一下。

「能。」

「那就停。」

「可是上面若問——」

慕容玄隱把銀令摘下。

啪。

放在貨冊上。

「我答。」

那鐵令立刻閉嘴。

慕容玄隱抬眼，看向整座官倉。

「封門。」

「停船。」

「今日起，所有貨只准進，不准出。」

「帳、人、牌、箱分開核。」

「缺一個字，都不放。」

青鴴問：

「整座倉？」

「沒有貨號。」

慕容玄隱道。

「那就只能整座扣。」

他把《鎮山河》重新負回背後。

「一箱一箱查。」

「慢一點沒關係。」

「總比放錯一箱出去好。」

倉門外。

最後一點火光也被水澆滅。

白煙沿著屋簷慢慢散開。

青鴴看著滿倉貨物。

花渡城地下潛藏的七宴，究竟是一張怎樣的網？

它能把香路牽進官倉，把失蹤的人藏進官面的貨路裡。

而這座倉庫，恐怕還只是其中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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