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蘇瑤說。她轉過身，面對著三個人。「人員調整。不是有人要走。是有人要進來。」
「誰？」柳燕問。
「陸辰。」
研討室安靜了三秒。
三秒裡沒有人說話。但三個人的反應都被清楚地寫在了臉上。
沈靈溪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翻書的手停了。
白鈴的嘴微微張開了，不是要說話，是純粹的驚訝。一塊餅乾碎屑從她嘴角掉了下來。
柳燕的表情變化是最大的。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後眉頭擰了起來，嘴角往下壓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明確的、毫不掩飾的不滿。
「陸辰。」柳燕重複了這個名字。不是疑問句，是確認句。「一年級的那個。零天賦的那個。」
「對。」蘇瑤說。
「你的⋯⋯」柳燕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你認識的那個。」
她本來想說的詞大概是「你的弟弟」或者「你的那個什麼」，但最終選擇了一個更中性的說法。這個選擇本身就帶著一種刻意的距離感。
「對。」蘇瑤又說了一次。
「以什麼身份？」沈靈溪開口了。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冷靜，像是在詢問一個純粹的技術問題。「霜序是四人制攻略隊。戰術體系是一劍一法一斥候一輔助。加一個人進來，是擴編還是替換？如果是擴編，他在隊伍裡擔任什麼職能？」
這是沈靈溪的方式。不帶情緒，只問事實。
蘇瑤顯然預料到了這個問題。「擴編。五人制。他的職能⋯⋯暫定為後勤支援。負責物資管理、信息記錄和非戰鬥性事務。不進入前線戰鬥區域。」
「後勤支援。」柳燕重複了一次。她的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中性了，帶上了一層薄薄的、不加掩飾的諷刺。「蘇瑤，你在說什麼？我們是地下城攻略隊，不是野外郊遊團。哪支攻略隊會帶一個不能戰鬥的人進地下城？」
「帶非戰鬥人員進入低階地下城在學園規定裡是被允許的。」蘇瑤說。「只要隊長簽署安全責任書，並且該成員全程處於隊伍保護範圍之內。」
「允許是一回事，有沒有意義是另一回事。」柳燕靠回椅背，雙臂交叉在胸前。「你搬規定出來我沒話說。但我想問你，帶他進去，對隊伍有什麼好處？」
蘇瑤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今天這場對話裡她第二次沉默。柳燕的問題精準地命中了她最難回答的那個點，因為真實的答案是「對隊伍沒有任何直接的戰術好處」。陸辰加入霜序不是為了讓隊伍更強。是為了讓陸辰更安全。
但這個理由，「我要保護他」，在一支以實力和效率為核心的攻略隊裡，幾乎等同於「我要用公共資源照顧私人」。
蘇瑤知道她不能這麼說。
但她也不打算撒謊。
「你們都聽說了上週的事。」她說。語氣平穩，不迴避。「陸辰在舊巷子裡被顧明瑜帶人堵了。四打一。學園的處理結果你們也看到了，口頭警告，賠醫藥費。」
白鈴的臉上閃過了一絲不太自然的表情。她聽說過這件事，整個二年級都在傳。版本很多，有的說陸辰被打進了醫療室，有的說蘇瑤提著劍找顧明瑜算賬差點釀成跨年級衝突，有的甚至說陸辰在被打的過程中突然爆發出了神秘的力量。白鈴不確定哪些是真的，但她見過蘇瑤連續三天臉色鐵青地進出訓練場，知道這件事絕不是傳言那麼簡單。
「顧明瑜不會收手。」蘇瑤繼續說。「口頭警告對他來說什麼都不是。他下一次動手只會更隱蔽，找的時機會更刁鑽。只要陸辰還是一個人，他就隨時可以⋯⋯」
「所以你把他塞進我們隊裡。」柳燕打斷了她。
措辭很直接。「塞」這個字用得尤其直接。
蘇瑤看著她。「我讓他加入霜序。」
「有什麼區別嗎？」柳燕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滑了一截，椅腳在地面上刮出了一聲刺耳的響。「蘇瑤，我說句不好聽的，你把他塞進來，不是因為他對隊伍有用，是因為你想給他找一把保護傘。你在用我們的隊伍、我們的名字、我們的安全，去保護一個你自己想保護的人。」
研討室裡的空氣繃緊了。
白鈴把手裡的餅乾袋放了下來，兩隻手不安地搓著辮梢。沈靈溪合上了書，灰藍色的眼睛在蘇瑤和柳燕之間來回移動，像是一個裁判在衡量雙方的論點。
蘇瑤沒有動怒。柳燕的話很衝，但不是無理取鬧，她說的是事實。
「你說的對。」蘇瑤承認了。
這個回答讓柳燕愣了一下。她顯然預期的是反駁或者辯解，而不是直接承認。
「我確實是想保護他。」蘇瑤說。她的聲音沒有變。不亢不卑，也沒有那種「我知道我在求你們所以姿態放低一點」的委婉。她只是在陳述。「他被打了四次。這學期。四次。前三次我不知道，第四次我攔住了。學園不管，顧家的錢堵住了所有正式渠道。我找不到第二條路。」
她停了一下。
「霜序是我建的。你們每一個人是我親自選進來的。我知道你們的能力，也知道你們加入這支隊伍是為了變強、拿委託、衝排名，不是為了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擋風。我知道我這個決定對你們不公平。」
「但我還是做了。」
柳燕的嘴唇緊抿著。她的怒氣沒有消退，但蘇瑤的坦誠讓她原本準備好的一整套反駁突然失去了著力點。她不是在和一個死不認錯的人吵架，她是在和一個承認了錯誤但依然要這麼做的人對峙。
這讓事情變得更難辦了。
「那我們的意見呢？」柳燕的聲音壓低了，但裡面的硬度沒有減。「蘇瑤，你是隊長。你有決定權。但你至少應該在做決定之前問我們。不是通知我們。是問我們。」
「我現在在問你們。」
「不。你現在是在通知我們的同時假裝在問我們。」柳燕搖了一下頭。「你說『人員調整』，不是說『人員調整的提議』。你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你已經決定了。」
蘇瑤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說：「是。我已經決定了。」
柳燕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她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失望。
「好。」她說。字很短。聲音很平。「你是隊長。你有這個權力。」
她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帶風系魔紋刺繡的薄外套，披在肩上，走向了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側過了半張臉。
「帶個累贅進地下城，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這句話說完，她推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了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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