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在醫療室醒來,眼前全是白色。天花板、照明魔石,還有一道細長的裂縫。那裂縫從魔石旁邊伸出,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其實它並不特別。
剛醒來時,他的眼睛能動,身體卻動不了。視線裡只有正上的天花板、照明魔石和那道裂縫。
感覺一點點回來。先是指尖,像凍僵的手終於暖過來,然後是手指、手腕、手肘,最後才到肩膀。疼痛也隨之而來,左邊肋骨悶脹,像有東西頂著,後腰像被鐵棍敲過。右肩和後背雖然輕一些,但一動就抽痛。他試著側頭,脖子痠澀地抗議,但還是勉強轉過去了。
醫療室不大,只有四張白色病床。他躺在靠窗的那張,窗簾拉了一半,外面一片黑暗,只剩遠處燈柱樹的暖黃光透進來。床頭的小桌上放著一杯水和一瓶淡綠色藥劑,瓶口已經打開,只剩三分之一。旁邊的椅子上,蘇瑤坐著。
她睡著了。
她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著,還穿著白天的戰鬥裝備。鏈甲沒脫,劍鞘還掛在腰間,戰靴上的泥已經乾了,掉了幾塊在刺眼的白色地板上。馬尾也亂了,幾縷頭髮垂在臉旁,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她右手搭在病床邊緣,指尖抓著床單一角,像是睡著了也要確認什麼還在。
陸辰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醫療室裡很安靜,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蘇瑤的呼吸很輕,很穩,是那種累到極點才會有的沉。今天她剛打完高階地下城,進度比預期快,又一路趕回來找他,還拔劍逼退顧明瑜,再把他攙到醫療室,一直守到現在。
她一定很累。
陸辰沒有叫醒她。他把頭轉回去,再次盯著那道裂縫,腦子卻開始亂了:拳頭、顧明瑜的話、那雙冰藍的眼睛、那幾秒的空白、蘇瑤的劍,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他不是我弟弟。」
以及另一句。
「她從來沒把你當成男人看。」
這兩句話在腦子裡打轉,像兩把鑰匙要開同一把鎖,卻總是差一點。矛盾,但又像都是真的。顧明瑜那句像刀,蘇瑤那句呢,她到底想表達什麼。也許只是糾正,他們本來就沒血緣,那句話也許只是「事實上不是」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可人在受傷、腦子發暈的時候,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會變得更重,陸辰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強行把思緒拉開,去想另一件更讓他不安的事。
巷子裡那十幾秒,他的記憶是斷的。他記得自己縮在地上,記得顧明瑜捏起他的下巴,記得那句話落下來,之後就是一片空白。像有人把中間那段剪掉,畫面直接跳到「他躺在地上,巷子裡有人倒下」。中間發生了什麼,他完全不記得。但他知道一定發生過,因為那三個人倒在地上,也因為他現在的疲憊,不像只是挨打,更像是被人從裡到外抽乾了。
還有一種細微的殘留感覺,在眼睛裡。眼球深處曾經滲出一股冰涼,像冰水流過。剛醒來時那股涼意還在,現在退了,但他記得很清楚。那種感覺不正常,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被短暫打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那東西救了他。在他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它接管了身體,做了他做不到的事,然後又消失了。
就像一個路過的人,順手拉了他一把,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陸辰閉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縫也隨著沉進黑暗。他告訴自己,今天就到這裡,身體要休息,腦子也要休息。
他聽著蘇瑤平穩的呼吸聲,慢慢沉入一場沒有夢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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