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鐘聲在下午五點整響起。
陸辰收好書包，這時手腕上的通訊魔石震動了一下。他抬手一看，石面上浮現出蘇瑤的字。這是學園發的低階魔道具，只能捎來簡短的字句，但勝在穩定又便宜。最重要的是，不需要魔力就能用。對於魔力為零的他來說，這點很重要。
【公會臨時點名我們隊接高階地下城委託，可能深夜才回。你自己回宿舍，走大路。】
過了一會兒，又跳出一行。
【到了跟我說一聲。】
陸辰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腦海裡浮現出她刻字時的樣子。她大概一邊趕去訓練場，一邊低頭刻字，腳步快得像要去打仗，馬尾在腦後晃來晃去。
他回了兩個字。
【知道。】
想了想，又補一句。
【注意安全。】
發完訊息，他收回手，背起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裡沒幾個人。下午自由訓練結束後，大多數學生不是去食堂，就是回宿舍。教學樓一下子變得很安靜，空蕩蕩的，甚至有點冷。陸辰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回響，清楚得像在提醒他，這段路只能自己走。
他下樓，穿過大門，走進傍晚的校園。天色漸漸暗下來。太陽落到西邊樹林後，只剩下一層橘紅的光暈鋪在天邊，就像有人不小心灑了一點顏料。
訓練場那邊還有幾個晚歸的身影。更遠的地下城入口附近，有小隊在做最後準備。陸辰沒有往那邊看。他轉向右側，沿著通往宿舍區的主路走。
主路很寬，兩邊種著一排燈柱樹，晚上會自己發出溫暖的黃光。這些樹是學園特地從南方引進的，據說每棵樹的養護費都比普通學生一學期的學費還貴。燈柱樹剛亮起來，路面一段亮一段暗，就像白天和黑夜在交接。
走大路。蘇瑤叮囑過。陸辰也一直走大路。
他不是因為她說了才這麼做。大路上人多，燈亮，視野開闊。真要遇到什麼事，至少不容易被堵住。對於弱的人來說，選路時想的從來不是近不近，而是能不能活下去。
他並不覺得丟臉，這只是為了生存。
主路走到三分之二，前面有個分岔。左邊繼續走主路，會繞一個大彎，多花十五分鐘到西區宿舍。右邊是一條窄路，穿過兩排舊教職工宿舍之間的小巷，五分鐘就能抄到宿舍區後門。
陸辰平常都走左邊。但今天，他在分岔口停了一下。
左邊不遠處，有幾個三年級學生靠在路邊聊天。他認出其中一個，是顧明瑜小隊的副手。剃著板寸，個子很高。名字記不清。但上次在食堂，對方「手滑」把一碗湯潑在他身上，然後用完全不在意的語氣說了一句「哎呀手滑了」，那張臉他記得很牢。
板寸還沒注意到他。陸辰在心裡很快算了一遍。四個人，背對他，距離三十米。如果走左邊，就得從他們旁邊經過。
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也可能會。他不想賭。
於是他轉向右邊，走那條窄路，穿過舊巷，只要五分鐘。蘇瑤讓他走大路，他知道。但蘇瑤不在，主路上又有他不想遇到的人。兩害相權，他只能選擇較輕的那個。
舊教職工宿舍是學園早期建築。後來教職工搬去北區新樓，這片地方就慢慢荒了。兩排三層灰樓夾出一條不到兩米寬的小巷。牆上爬滿深綠的爬牆虎，把本就不多的天光又遮去大半。
巷子裡沒有燈柱樹。唯一的光，是頭頂那條越來越窄的天空。
陸辰加快腳步，鞋底敲在石板上，聲音變得急促，但他盡量壓低聲音。快走，但不跑。跑起來更像獵物，也更吵。他不想成為獵物，雖然心裡很清楚，自己就是。
巷子不長。前方已經能看見出口的光。宿舍區後門的暖黃從巷尾灑進來，像有人把門開了一道縫，正等著。
還有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這時，右側一扇門後走出一個人影。動作很隨意。一手插褲袋，一手拎著一顆蘋果，慢慢送到嘴邊。
陸辰的腳步硬生生停住。身體先僵，大腦才跟上。像小動物在野外聞到捕食者的味。那人咬了一口蘋果。咔嚓。清脆的聲音在安靜巷子裡特別刺耳。
「嘿。」顧明瑜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真巧啊。」
一點也不巧。
陸辰腦子在那一瞬間轉得很快。那扇門是舊宿舍一樓側門，平常上鎖，普通學生打不開。顧明瑜沒穿制服，是便裝。代表他下午根本沒去訓練場。
蘋果只咬了三分之一。他在這裡不久。他知道陸辰會走這條路。更準確的說，是他讓主路上出現那群人，逼陸辰走這條路。
冷汗從背上滲出來。
陸辰沒有轉身。因為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慢慢回頭。
三個人正從巷口走來。不跑。步伐不快不慢。隊形卻很整齊。兩人並肩在前，把巷子堵死。第三人落後半步，像是防著獵物從縫裡溜走。
這三張臉，陸辰都記得。不是記名字的那種記得。是被欺負久了，自然會記得。左邊那個壯實短髮，曾在走廊「不小心」撞他，把他撞到牆上。中間那個瘦一點，眼神陰沉，是「湯潑事件」裡遞碗的人。右邊那個最矮，但肩最寬。陸辰想不起他做過什麼。可他跟顧明瑜站在同一邊，就夠了。
前面一個。後面三個。
巷子只有兩米寬。兩側是三層高牆。沒有岔路。沒有矮牆可翻。也沒有門能躲。除了顧明瑜剛走出來的那扇。可門已經在他身後關上。
陸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呼吸反而平穩了一些。恐懼沒有消失，只是更深的平靜浮上來。那種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知道改變不了的平靜。就像溺水的人掙扎到最後，沉下去的那一刻，反而會安靜下來。
「顧學長。」他開口，聲音很穩，「有什麼事嗎？」
顧明瑜又咬一口蘋果，嚼幾下，吞下去。然後把咬一半的蘋果隨手往旁一扔。蘋果砸在牆上，悶響一聲，滾落到地上。石板上留下一道濕痕。
「沒什麼事。」顧明瑜說。
他往前走兩步，把距離拉到三米內。暮色下，他的輪廓很清楚。高挑的身形。剪裁得體的便裝。還有那雙帶寒意的眼。
「就是聽說蘇瑤今天接了高階委託，晚上回不來。」他像在分享小道消息，「我想，你大概會一個人走。」
他說「一個人」時，語氣裡帶著一點愉快。像獵人看到獵物終於離開鹿群。
「一個人走，路上要小心點。」顧明瑜笑了笑。
那笑挑不出毛病，不知情的人甚至會以為他在關心。
「聽說最近巷子裡不太平。」
陸辰沒有回應。腦子卻在飛快盤算。
逃跑。前後都堵死。就算體能勉強及格，四個人裡隨便一個都比他快。冒險者學園的學生，百米衝刺能跑到普通人的兩三倍。跑不掉。
呼救。兩側是廢棄宿舍，最近的有人區在百米外。就算有人聽到，等趕過來，一切也早結束。更何況，在聖嵐喊救命，對他來說比挨打還難。挨打只是疼。喊救命會讓所有人看見他有多弱。
通訊魔石。刻字至少三秒，送出去還要兩秒。五秒，足夠他被放倒三次。
反抗。魔力是零。沒有武器。對面是一個A級資質的三年級，外加三個至少C級以上的跟班。這條路一開始就不存在。
所以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靜靜看著顧明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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