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少年與劍魂少女出道當偶像？ - 第一章：無人聽見的歌（三）

上午的最後一堂課是「基礎實戰演練」。

這是陸辰一天中最難熬的時段。

實戰訓練場佔據了學園東區的一大片區域，由多個模擬地下城環境的室內場地和一片開闊的戶外格鬥場組成。二年級的基礎實戰課在戶外格鬥場進行，內容是分組對練和基礎魔物模擬應對。

陸辰換上了訓練服，和其他人一樣的灰色短袖和長褲，唯一的區別是他的衣服看起來比別人的更新。因為他幾乎不會弄髒它。弄髒訓練服的前提是有機會參與訓練。

教官是一個壯碩的中年男人，名叫趙鋼。他是退役的A級冒險者，脾氣暴躁但教學認真，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這個「一視同仁」的意思是，他不會因為你是天才就少罵你一句，也不會因為你是廢物就多看你一眼。

「今天練分組攻防！兩人一組，一攻一守，每組五分鐘輪換！自由結組，兩分鐘內找好搭檔！」

趙鋼的聲音在訓練場上炸開。四十多個學生立刻開始流動、配對。

陸辰站在原地。

他不需要找搭檔。因為不會有人選他。

這是一年多以來的固定劇目。每次分組，他都是最後剩下的那一個。有時候教官會把他塞進某個落單的組裡，有時候教官會讓他去旁邊做體能訓練：跑步、伏地挺身、仰臥起坐，這些不需要魔力的基礎體能項目。陸辰甚至在心裡給這些項目排了個偏好順序：跑步最好，因為可以離人群遠一點；伏地挺身最累但最快結束；仰臥起坐最無聊，但至少可以閉著眼睛。

兩分鐘過去了。所有人都配好了對。

陸辰站在場邊，孤零零的。

趙鋼掃了他一眼：「陸辰，今天去跑圈。十圈。」

「是。」

陸辰轉身，開始沿著訓練場的外圍跑道跑步。

跑步的時候，他能聯到場內傳來的各種聲音。劍刃碰撞的金屬聲、魔力釋放時空氣被撕裂的嘶嘶聲、教官高亢的指導聲、偶爾夾雜著學生們因為失誤而發出的驚叫或笑聲。這些聲音在他耳邊形成了一道喧鬧的牆，他在牆的外面跑著，一圈又一圈。

跑到第四圈的時候，場內爆發出一陣特別大的歡呼聲。

陸辰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

是蘇瑤。

她站在格鬥場的正中央，手中握著一柄泛著淡藍寒霜的長劍，劍尖輕抵著對手的喉嚨。對手是一個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的男生，此刻正滿臉冷汗地舉著雙手，他的武器已經飛出去了，插在三米外的地面上。

「蘇瑤勝！用時⋯⋯」趙鋼低頭看了一眼計時器，語氣裡罕見地帶了一點讚賞，「十一秒。」

人群沸騰了。

「十一秒！又刷新紀錄了！」

「不愧是霜劍姬⋯⋯這速度也太離譜了吧。」

「聽說她現在已經是學園前十了，二年級裡穩居第一。」

蘇瑤收劍入鞘，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她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灰色訓練服，但當她站在那裡的時候，訓練場上的光好像都在往她身上聚。

十七歲。劍術天才。「霜劍姬」。出身不算顯赫的中產家庭，沒有財閥背景、沒有名師加持，全憑一把劍和一身硬練出來的實力殺進了全校前十。她的魔力資質是B＋級，距離A級只有一線之隔，但她的劍術彌補了那道縫隙。教官們私下的評價是「以B級的魔力打出A級的戰力」。

她的黑色長髮在風中微微揚起，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凌厲的英氣。她不笑的時候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安靜但鋒利。她不太常笑，至少不在戰鬥中笑。

陸辰看了三秒。

然後他移開目光，繼續跑步。

他知道自己不該看。不是因為怕被別人發現他在看蘇瑤。所有人都在看蘇瑤，多他一個不多。而是因為每次看到蘇瑤站在光裡的樣子，他心底就會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持續地擠壓著。

那種感覺是一種鈍的、沉的、悶在胸腔裡出不去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被塞進了心臟和肋骨之間的縫隙裡，不大不小，剛好讓你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陸辰從六歲起就認識蘇瑤。

他們的父母是鄰居。小時候住在同一條街上，上同一所初級學堂，走同一條上學的路。蘇瑤從小就比他高半個頭，跑得比他快、跳得比他遠、打架比他狠。沒錯，蘇瑤小時候是會打架的。有一次，三個高年級的男生堵住陸辰，要搶他的午餐錢。陸辰正縮在牆角，蘇瑤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一個人把三個男生全揍了一頓。她揍完之後，轉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陸辰，皺著眉頭說了一句讓他記到現在的話：

「你怎麼老是被人欺負啊？」

不是責怪。也不是嫌棄。只是⋯⋯困惑。一種「我不理解為什麼你不還手」的困惑。

從那天起，蘇瑤就成了陸辰的「保護者」。

這個角色她一當就是十一年。從初級學堂到中級學堂，再到一起考進聖嵐學園。十一年裡，蘇瑤從比他高半個頭長到了和他差不多高（她為此生過一段時間的悶氣），從拳頭打人進化到了用劍打人，從「鄰居家的小姑娘」成長為了「聖嵐學園的霜劍姬」。

說「一起考進聖嵐學園」，這句話其實不太準確。

準確地說，是蘇瑤把他拖進聖嵐學園的。

中級學堂畢業那年，陸辰已經做好了打算。他的魔力是零，這件事在中級學堂的畢業測試上被正式確認了三次，白紙黑字寫進了檔案。他打算申請萊恩鎮的公立職業學校，一所不需要魔力資質的普通學校，畢業後大概能去某個商會當文員，或者在公會的行政部門做抄寫登記之類的工作。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會被人為難的出路。不需要魔力，不需要進地下城，不需要和任何天才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被比較。安安靜靜地活著就好。

他甚至已經填好了報名表。

然後蘇瑤知道了。

他至今記得那天傍晚的場景。蘇瑤站在他家門口，手裡攥著不知道從哪裡拿到的他的報名表影本，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陸辰想了很久該怎麼形容那個表情。算不上憤怒，蘇瑤憤怒的時候會拔劍。也算不上傷心，蘇瑤傷心的時候會沉默。

那個表情更接近……恐慌。

一種被壓得很緊、不允許自己表現出來、但還是從眉眼的縫隙裡洩露了一點的恐慌。

「你要去萊恩鎮?」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

「嗯。」

「你知道萊恩鎮離這裡多遠嗎?」

「⋯⋯魔法列車單程兩天。而且那條線一週只有兩班。」

蘇瑤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連時刻表都查過了。」

陸辰沒有回答。

「兩天。」蘇瑤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的聲音裡有一絲他熟悉的、被刻意壓平的東西。「兩天的單程,加上等車的時間——如果出事的那天剛好不是發車日,我要在月台上等三天才能上車。最壞的情況下五天才能到你身邊。五天的路程,等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被打死了。」

陸辰愣住了。

「你以為離開這裡就不會被欺負了嗎？」蘇瑤的聲音微微升高了一點，只有一點，但足以讓陸辰聽出她在忍耐什麼。「萊恩鎮的職業學校，你知道那裡是什麼環境嗎？那裡一半的學生是因為在其他學園混不下去才被退過去的。沒有教官管，沒有學園規章約束，你一個零魔力的人走進去，連找誰告狀都不知道。」

「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蘇瑤打斷了他。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刀鋒一樣的東西，但刀鋒底下是某種柔軟的、她自己大概都不願意承認的情緒。「你可以低調？可以忍耐？可以不惹事？陸辰，你已經忍了十一年了。你覺得忍有用嗎？忍只是讓打你的人覺得打你沒有成本。」

「那你覺得我應該⋯⋯」

「來聖嵐。」

沉默。

陸辰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跟我一起考聖嵐學園。」蘇瑤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堅定，堅定到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宣佈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事實。

「蘇瑤，那是冒險者學園，我的魔力是⋯⋯」

「零。我知道。」她又打斷了他。但這次她沒有繼續說距離的事，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舉到陸辰面前。

是他上學期的成績單。不知道她從哪裡弄到的。

「魔物學，全級第一。魔力理論，全級第一。地下城構造學，全級第一。歷史與文獻分析，全級第一。」蘇瑤一項一項地念，每念一項就用手指點一下紙上的數字，像是在向一個不識字的人解釋一份鐵證。「綜合筆試排名，全級第一。你們那一屆四百二十個人，你排第一。」

「那些都是筆試科目，不需要魔力⋯⋯」

「聖嵐的入學考試，筆試佔百分之四十，實戰佔百分之三十五，魔力資質佔百分之二十五。」蘇瑤報出這串數字的時候語速很快，快到顯然是提前背過的。「你的筆試成績如果保持這個水準，入學考滿分話你筆試至少能拿四百分。實戰部分有基礎體能分，佔實戰總分的三成，你體能，跑步和耐力這部分少說也有六十分。加起來四百六。」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算了一遍。

「去年聖嵐的錄取分數線是四百二十分。」

陸辰沉默了。

他其實自己也算過這筆帳。他知道自己的筆試成績足夠亮眼，也知道聖嵐的綜合評分制度從理論上給了零魔力者一個勉強擠進門檻的可能性。但「理論上可能」和「實際去做」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他不願意跨過去的溝。因為跨過去之後等待他的只會是一整片由「你憑什麼在這裡」的目光鋪成的荒原。

「就算我考得進去，」陸辰說，聲音很輕，「進去之後呢？我在那裡能做什麼？」

「你在那裡，我也在那裡。」蘇瑤說。「你懂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和瞳孔裡映著的、夕陽最後一點餘光。

「你去萊恩鎮，出了事我趕不過去。你在街上被人堵了、在宿舍裡被人搶了、在食堂被人推了，我要五天才能到。五天。」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像是那個數字本身刺傷了她。「但你在聖嵐，我走路五分鐘就能到你的宿舍。訓練場上我抬頭就能看到你在跑道上。食堂裡我坐下來就能⋯⋯」

她突然停住了。

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蘇瑤偏過頭，避開了陸辰的目光。傍晚的風吹過來，她鬢邊幾縷碎髮輕輕拂動。沉默了幾秒之後，她用一種故意壓平了所有情緒的語氣說：「反正你就聽我的。報名表我已經幫你撕了。聖嵐的報名表我也幫你拿了。」

「⋯⋯你把我的報名表撕了？」

「嗯。」

「那是我填了一下午的⋯⋯」

「重新填聖嵐的就行了。」蘇瑤把一張嶄新的、印著聖嵐學園校徽的報名表塞進他手裡。「筆試的事你自己搞定，反正你又不需要別人操心這個。實戰的部分⋯⋯」她頓了一下，「我會想辦法。」

陸辰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名表。

他應該拒絕。他有一百個理由拒絕。他的魔力是零，他進了聖嵐只會成為笑話，他會拖累她的名聲，他會讓她分心。所有這些理由都是正確的、理性的、無可反駁的。

但他看著那張報名表，腦海裡回響的並非這些理由。

回響的是蘇瑤剛才那句話：「但你在聖嵐，我走路五分鐘就能到你的宿舍。」

五分鐘。

六天的距離，被縮成了五分鐘。

陸辰攥著報名表，手指微微收緊。

他想說「你不用為了我放棄更好的選擇」。想說「你應該去帝央城的皇家學園，那裡才配得上你的實力」。想說「你這樣做只會讓自己的路變窄」。

但最後他說出口的是：「⋯⋯好。」

只有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蘇瑤聽到這個字的時候，肩膀明顯地鬆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允許鬆開半寸。她沒有笑，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就走了。走出三步之後，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明天把表填好，我來拿。」

就這樣，陸辰來到了聖嵐學園。

他沒有想過要成為冒險者，也沒有對這所學園抱過什麼憧憬，甚至不完全是因為他在前一晚推演過的那些「去哪裡都一樣會被欺負」的理性分析。

是因為蘇瑤要他來。

而他拒絕不了蘇瑤。

這是一個他不太願意深想的事實。因為一旦深想，就會觸碰到那個被他疊得很小很小、藏在胸腔最深處的東西。他怕碰到它。與其說怕疼，不如說怕一旦碰了，它就會膨脹，膨脹到他再也藏不住的程度。

所以他只是告訴自己：蘇瑤說的對。去哪裡都一樣。至少在聖嵐，有人能保護我。

這個理由乾淨、體面、不涉及任何不該有的心思。

他用這個理由騙了自己一年多。騙得很成功。成功到有時候他自己都快信了。

而她看陸辰的方式，十一年來始終沒有變過。

「我家那個笨弟弟。」

每次跟別人提起陸辰，蘇瑤都用這個詞。她會在放學後來接他一起回宿舍區。明明不順路，她的宿舍在東區，他的在西區，完全是繞了一大圈。她會替他擋開走廊上那些帶著惡意的目光和低語。有時候只需要看一眼，蘇瑤的眼神就能讓大多數人閉嘴。她會在食堂裡坐在他對面，把自己不喜歡吃的肉排撥到他碗裡，說「我今天不想吃肉」，即使她明明是肉食主義者。

她照顧他的方式，事無鉅細、面面俱到，就像在照顧一個需要保護的弟弟。

陸辰有時候會想，蘇瑤堅持把他帶來聖嵐，是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無法接受「保護不到他」這件事。未必是因為他多重要，只是「保護陸辰」這個角色已經長進了她的骨頭裡，成了她定義自己的一部分。如果他去了六天路程以外的地方，她就會有一塊拼圖永遠對不上，像一把劍失去了劍鞘，劍沒有壞，只是無處安放。

但這個想法他從來不敢確認。

因為確認了，就要問下一個問題：那她在意的到底是「保護」這件事，還是「我」這個人？

這個問題太危險了。不管答案是哪一個，都會讓那個被疊得很小很小的東西膨脹。

所以他不問。

弟弟。

這個詞釘在陸辰心裡，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拔不出來，也按不進去。

他並非她的弟弟。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他比她只小了四十三天。

但蘇瑤顯然不這麼認為。在她的世界觀裡，陸辰是需要被保護的，而她是負責保護的人。這個分配天經地義、不可更改，就像天在上、地在下一樣自然。

陸辰從來沒有試圖糾正過她。

因為她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