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空蕩蕩的。午後的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了幾道長方形的光塊。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訓練場特有的氣味:汗水、魔力殘留、以及木質地板被反覆摩擦後散發出的乾燥氣息。
他站在大廳的入口處等了不到兩分鐘。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很輕的腳步。如果蘇瑤的腳步是帶著一種明確的、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節奏感。那這個腳步聲就是更軟,更小心,像是怕踩碎地上什麼東西似的。
白鈴出現在走廊的拐角。
她比陸辰在照片資料裡看到的要矮一些,或者說,她的存在感讓她顯得比實際身高更「小」。一米六出頭,身形纖細,淺栗色的長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她穿著學園的標準制服外套,但袖子被捲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戴著兩個銀色的細環,那是治療系冒險者常用的輔助型魔器,看起來像是從童話書裡走出來的那種角色。
她看到陸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大概零點五秒。
然後她繼續走了過來。走到距離陸辰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陸辰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白鈴的眼睛是淺琥珀色的,很圓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整個眼型給人一種天生柔和的感覺。不是那種「刻意表現出來的溫柔」,而是一種更自然的東西,就像有些人天生嗓音低沉、有些人天生走路很快,白鈴天生長了一雙看起來不會傷害任何人的眼睛。
她看向陸辰的方式也和他預想的不同。
他預想的是什麼?大概是某種形式的審視:同情的、好奇的、或者那種「你不屬於這裡」的目光。他已經習慣了被這些目光看過。十七年的經驗讓他的皮膚對這類目光長出了足夠厚的繭。
但白鈴的目光裡沒有審視。
她看他的方式,就是看一個人。
不是「看一個零天賦的人」。不是「看一個即將拖累隊伍的累贅」。不是「看一個蘇瑤帶過來的需要被照顧的對象」。
就是看一個人。
這種目光在陸辰的生活裡極其罕見。罕見到他花了大概一秒鐘才確認自己沒有判斷錯誤。
「你是陸辰吧?」白鈴開口了。聲音比她的腳步聲還要輕。不是氣若游絲的那種輕,而是故意壓低了音量的那種。像是她習慣性地不想太大聲。「我是白鈴。蘇瑤應該跟你說過了……」
「嗯。」陸辰點了一下頭。「體檢。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白鈴說。她往旁邊的功能室比了一下方向。「裡面有檢查用的設備。我們進去吧?不會太久的,大概二十分鐘左右。」
她說「不會太久的」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是一種本能的、對他人可能存在的不安的回應。她在安撫陸辰之前先預判了陸辰可能會緊張。
陸辰跟著她走進了功能室。
功能室不大,大概十五平方米。靠牆有一張檢查用的長椅,上面鋪了一層白色的軟墊。旁邊的桌上放著幾件簡單的體能測量工具:握力器、反應速度計、柔韌度測量尺。此外還有一個半球形的淡綠色魔石,被固定在一個金屬支架上,那是治療系冒險者用來進行深層體質掃描的輔助器具。
白鈴走到桌旁,把那幾件工具排列整齊。動作很細緻,每一件東西都被擺放到了特定的位置上,握力器在左邊、反應計在中間、柔韌尺在右邊。這不是強迫症,是治療師的職業習慣。所有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這樣在需要的時候可以不假思索地拿到。
「先做基礎項目吧。」白鈴轉過身,對陸辰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但很真。「握力、反應速度、柔韌度。然後我用掃描魔石看一下你的整體狀態。」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如果有哪裡不舒服或者不想被檢查的地方,可以跟我說。」
這句話讓陸辰對白鈴的評估又提升了一個層級。
她在給他退路。
一個治療師在檢查前告訴被檢查者「你可以拒絕」,她在用這句話告訴陸辰:我不會強制你做任何事。你在這個空間裡是安全的。
陸辰見過很多種人。在他十七年的人生裡,人大致可以分為三類:會主動傷害他的人,比如顧明瑜;不會傷害他但也不會注意到他的人,比如學園裡大多數的同學和老師;以及極少數會主動關心他的人,比如蘇瑤。
白鈴不完全屬於以上任何一類。
她不是在「關心」他。她和他還不熟,遠沒有到蘇瑤那種程度的了解和在意。但她的行為裡有一種更基礎的東西:善意。是一種對「面前這個人」的、不加區分的善意。
這是一種天性。
有些人天生會在遞刀子的時候把刀柄朝向對方。白鈴就是這種人。
陸辰心裡的某根弦鬆了一點。
從「準備承受敵意」的狀態切換到了「正常社交」的狀態。這個切換對他來說需要一點時間。長期處於被審視和被敵意對待的環境裡,他的「默認狀態」已經變成了防禦。遇到不帶惡意的人,他反而需要幾秒鐘來適應。
「好。」他說。然後他走向了長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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