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少年與劍魂少女出道當偶像？ - 第四章：不甘（五）

『你的不甘，叫醒了我。』

陸辰躺在黑暗裡。

他的眼睛有一點點酸。

不是想哭。是某種比哭更深的東西，一種被觸及了的、他自己都很少直視的東西。

不甘。

這個詞精準得殘忍。

他確實不甘。從小到大，從測定天賦為零的那一天開始，他就一直不甘。不甘的不是天賦本身。天賦是天生的，抱怨天生的東西沒有意義。他不甘的是⋯⋯

為什麼不甘是無用的？

為什麼努力了也不行就應該接受？

為什麼他可以比所有人都更認真地學習戰術、研究地下城、分析魔物行為模式、手繪結構圖精確到每一寸尺寸，但在這個世界的評價體系裡，這些東西的價值加起來，抵不過一個 C 級冒險者隨手揮出的一拳？

他不甘。

他一直不甘。

但他把不甘藏得很深。深到蘇瑤看不到，深到顧明瑜看不到，深到學園裡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用「平靜」和「接受」把不甘包裹起來，像把一顆燒紅的煤炭埋進灰燼裡。

但殷無夜看到了。

不。不是看到了。

是被叫醒了。

一顆被埋了不知道多久的、沉睡的、遠古的靈魂，在某一個時刻被某種東西喚醒了。而那個東西，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不甘。

那顆煤炭裡的溫度，穿過了灰燼、穿過了肉體、穿過了意識的層層壁壘，抵達了另一個生命的最深處。

然後把她叫醒了。

陸辰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酸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安靜的、非常堅定的東西在他的胸腔裡慢慢成形。那個東西不是勇氣，也不是決心，更像是一種⋯⋯確認。對某件他其實早就知道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形式去表達的事情的確認。

他不會永遠站在別人後面。

不會。

『我接受。』

殷無夜沒有回答。

但陸辰感覺到了一些什麼。在他意識的深處，在那個他和殷無夜共享的、模糊的交界地帶，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波動。不是情緒，不是語言，更像是⋯⋯

嗯。

就只是一個「嗯」。

無聲的，但確實存在的。

然後殷無夜的聲音重新響起。恢復了冰冷。恢復了傲慢。像是那一瞬間的柔軟從來沒有出現過。

『明天凌晨四點。』她說。『你醒來。去一個沒人的地方。我會告訴你第一天的訓練內容。』

『凌晨四點？』

『嫌早？』

『不。』

『廢物宿主還有點骨氣。』

陸辰聽到了「廢物宿主」四個字。

他沒有生氣。他甚至感覺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荒謬的、近似於安心的東西。

因為殷無夜用這四個字叫他的方式，和顧明瑜叫他「廢物」的方式，完全不同。

顧明瑜的「廢物」是踩在腳下的。是俯視。是否定存在本身的價值。

殷無夜的「廢物宿主」，是嫌棄工具還不夠趁手。是一個匠人看著手裡粗糙的原材料，皺著眉頭說「就這？」的語氣。嫌棄歸嫌棄，但她已經準備開始打磨了。

這裡面有一個前提：她認為這塊材料是可以被打磨的。

陸辰翻了一個身。左側腰上的藥布被壓了一下，傳來了一絲鈍鈍的不適，但不影響。

他面朝窗戶。窗簾縫裡的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雲走了。那條細長的白線重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落在他的手背上。月光是涼的。像殷無夜的聲音。

他的腦海裡現在有兩條時間線。

一條是週三白天的任務。他是霜序小隊的新成員，一個零天賦的後勤支援，要面對陌生的隊友、潛藏的敵意、以及他需要用筆記本和腦子去證明自己的、全新的環境。

另一條是明天凌晨四點的。凌晨他是殷無夜的「廢物宿主」，一塊需要被從頭打磨的原材料，要開始一段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訓練。

兩條線平行地向前延伸。活在同一具身體裡，但走在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上。

前者是他的表面。後者是他的底牌。

他必須同時走好兩條路。

不能讓任何人發現這兩條路之間的連接。

陸辰閉上了眼睛。

睡意來得比他預想的快。大概是身體太累了。大概也是因為，在這具被稱為「破銅爛鐵」的身體裡，在這個被所有人認定為「零天賦」的靈魂旁邊，現在多了一個存在。一個冰冷的、傲慢的、記憶殘缺的、不知道從哪個遠古時代醒來的存在。

她不是他的夥伴。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守護者。

她是一個被他的不甘叫醒的英靈。

她選擇了他。

不。

是他的不甘選擇了她。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在模糊的邊界裡聽到了殷無夜最後的一句話。聲音已經很遠了，像是從水面以下傳來的：

『別睡過頭。』

三個字。帶著慣常的冷淡和不耐。但在意識完全渙散的那一秒裡，陸辰覺得那三個字裡面藏了一個很小的、幾乎不存在的笑意。

也許是錯覺。

也許不是。

他沒有追究。

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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