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陸辰的眼睛準時睜開了。
他的身體裡像是被植入了一個精確到秒的計時器，在四點整的那一刻把他的意識從睡眠的深水裡一把撈了上來。
清醒。瞬間的清醒。沒有通常剛醒來時的那種迷糊和遲鈍。
『我醒了。』
腦海裡的回應幾乎是同步的。
『我知道。』殷無夜的聲音說。冰冷的，清晰的。像是她從來沒有睡過，也許英靈確實不需要睡眠。
陸辰無聲地坐起來。動作很輕，室友還在對面的床上睡著，鬧鐘上的綠色小點穩穩地亮著，呼吸聲均勻得像節拍器。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長袖上衣和運動褲。把頭髮用手指梳了幾下。套上最舊的那雙運動鞋，鞋底的花紋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跑起來沒有聲音。
他從窗簾的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四點的聖嵐學園是一座沉睡的城。所有的建築都暗著，只有路邊的燈柱樹在自動模式下發出最低亮度的暖黃光。遠處的訓練場是一片黑色的方塊，看不到任何人影。
『去哪裡？』
『學園東南角。』殷無夜的聲音不帶任何猶豫，像是她已經勘察過地形了，也許她確實有。陸辰不知道在他睡覺的時候殷無夜是否能通過他的身體感知外部世界，但從她的表現來看，她掌握的信息比他預想的多。『教學區和宿舍區之間有一片樹林，你知道那裡。』
他知道。那是一片被學園忽視的小樹林，面積不大，大概百來棵雜樹，長在兩棟教學樓和宿舍區圍牆之間的夾角裡。地方偏，沒有照明，也沒有被規劃為任何設施用地。學生偶爾會穿過那裡抄近路，但在凌晨四點，不會有任何人。
陸辰打開了宿舍的門。門軸沒有發出聲響，他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注意到門軸有些澀，今天出門前用了半秒往軸心抹了一層桌上的護手膏。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凌晨出門。
在更早的時候，一年級上學期，在還沒有認識蘇瑤的隊友、還沒有發生巷子裡的事、還沒有聽到殷無夜的聲音之前，他就養成了在天亮前起來的習慣。那時候他做的事是跑步。單純的、沒有任何魔力加持的、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學園裡跑步。
不是為了鍛鍊。只是因為凌晨的學園不會有人看到他。
不會有人看到一個零天賦的學生在跑步，然後用一種複雜的眼神，同情、困惑、嘲諷、或者最令他難以承受的、無動於衷，掃過他。
但今天不一樣了。
今天他出門是為了訓練。
他穿過宿舍樓的走廊。走廊裡的照明魔石是夜間模式，每隔五盞只亮一盞，光線昏暗到剛好能看清腳下的路。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被壓到了最低，運動鞋的軟底在石質地面上只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下了樓。推開側門。涼夜的空氣一下子湧了進來。
三月末的凌晨。空氣裡有一種介於冬天和春天之間的涼意，不刺骨，但足以讓裸露的皮膚微微收縮。陸辰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從鼻腔沖進肺裡，肺泡張開的感覺像是從內部給身體按了一下重啟鍵。
他沿著宿舍區的外牆往東南方向走。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燈柱樹的暖黃光在他腳下投射出一個又一個淡淡的影子，每走過一棵樹，影子就拉長、縮短、再拉長，像一個沉默的伴行者。
七分鐘後，他到了那片樹林。
樹林比他記憶中更暗。沒有燈柱樹的光能照進來，外圍的幾棵大樹把光線幾乎完全擋住了，只有頭頂的樹冠縫隙裡漏下來一些月光，在地面上形成了不規則的、零碎的光斑。地面是泥土和落葉混合的質感，踩上去有一點點軟，但不潮濕。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樹木特有的氣味，不是花香，是木質纖維和泥土在夜裡交換呼吸的味道。
陸辰走到了樹林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
這片空地大概有六、七米，周圍被高低不等的樹木環繞，像一個天然的隱蔽場所。如果有人從外面經過，除非特意往裡看，否則不太容易發現這裡有人。
他站定了。
『到了。』
殷無夜沒有立刻說話。
有幾秒鐘的沉默。在那幾秒裡，陸辰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通過他的眼睛觀察周圍的環境，是「有人在借用他的視線」。他的眼球沒有動，但他能感覺到另一個意識正在處理他視網膜傳入的信息。
『勉強能用。』殷無夜給出了評價。語氣一如既往地傲慢。『地面太軟。有些動作做不了。但前期夠了。』
然後她說了三個字。
『現在開始。』
ns216.73.216.21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