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後的慕予安,經歷了長達一週的孤立。
蘇哲霆的手腕比她想像中更冷酷。他不需要封住所有人的嘴,他只需要在校董會或家長聚會上展現出一點點對慕家的「不悅」,周遭的空氣就會自動凝固。平時那些圍着她轉的社團同學、籃球場上的起鬨者,現在見到她都像見到瘟神一樣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蘇修遠回歸的那天,一切都靜止了。
高三開學的第一個週一,蘇修遠出現在了沒人的琴房門口。他變了,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球星,而是變得沉默、壓抑。他身上還帶着淡淡的藥水味,那是車禍留下的最後痕跡。
「我哥找過妳了。」他的聲音嘶啞,眼神裏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他拿妳的保送名額威脅妳,對吧?」
慕予安低頭撥弄着琴弦,琴音斷斷續續,像她此刻亂成一團的心緒。
「慕予安,看着我。」蘇修遠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卻在對上她清冷目光的瞬間,手指微微顫了顫。「妳不用怕他。他想要一個聽話的繼承人,我給他就是了。我會去學他要我學的東西,也會進蘇氏實習。」
慕予安抬起頭,眼底滿是震驚。她看着這個曾經視自由如生命的少年,為了她的一個「座標」,親手給自己戴上了金色的枷鎖。
蘇修遠鬆開手,退後一步,重新回到了那個懶洋洋的姿態,但眼神卻沉得可怕,「從今天起,他不會再找妳麻煩。妳只需要繼續做妳想做的事,剩下的,我會處理乾淨。」
接下來的大半年,南華高中的風雲變了。
蘇哲霆的威脅如約消失,慕予安的名字安穩地待在保送名單上。她不知道蘇修遠付出了什麼代價,他也沒有說,她也沒有問。有些事情,心裏清楚就夠了。
而蘇修遠,那個原本視課本如無物的少年,竟然開始整天泡在圖書館裏。他不再咄咄逼人地侵入她的生活,而是安靜地出現在她的視線邊緣。圖書館的斜對角、傍晚操場的外圈、琴房窗外的樹蔭。他從不打擾,只是偶爾舉起那台萊卡相機,讓清脆的「咔噠」聲混進風裏。
慕予安裝作沒注意到。但她開始聽得出那個快門的節奏,聽得出他調整焦距時轉盤細微的摩擦聲。她甚至能在不回頭的情況下,判斷出他今天站在哪個位置。
這年的壓力像是一座大山,將所有人的輕狂磨平。在這種窒息的節奏中,唯有週五傍晚的琴房是他們的避風港。
「咔噠。」清脆的快門聲,精準地嵌入了最後一段小提琴餘音的空白處。
「蘇修遠,你不用複習嗎?聽說私教就在校門口等着。」慕予安放下琴弓。
蘇修遠正跨坐在窗台上,半邊臉隱沒在夕陽的陰影裏。他跳下窗台,走到慕予安面前,隨手丟給她一個黑色小盒子。是一卷沒拆封的德文底片。「送妳的。這卷底片適合在黑暗中捕捉微弱的光。」蘇修遠看着她,語氣難得收起了戲謔,「就像妳拉琴的時候,身邊總有一層光。」
慕予安接住底片,金屬外殼還帶着他掌心的體溫。她知道這種底片對光影極其敏銳,產量稀少。
「我哥給了我國外商學院的名單,我推了。」蘇修遠突然開口,視線落在她的小提琴上,「北城有最好的攝影系,也有……最好的金融系。」
在最後衝刺的日子裏,這種微弱的溫度,兩人都沒有說出口,卻都緊緊攥着。
模擬考那天,窗外蟬鳴吵得人心煩,試卷白得有些刺眼。蘇修遠握着筆,正計算着最後一道微積分。不知是不是因為連續熬夜看報表和題庫,眼前的黑白字跡忽然晃了一下,像是一台老舊相機在對焦時失了靈,焦點短暫地渙散開來。
他停下筆,單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耳根處傳來一陣極輕的鳴響,微弱得像是一隻蚊子飛過,轉瞬便消失在滿教室的翻卷聲中。「嘖。」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隨手揉了揉眼睛,重新低下頭,筆尖在紙上劃出流暢的沙沙聲。
高考結束的那天,蘇修遠站在樹蔭下接過慕予安的琴盒。兩週後,錄取結果揭曉:慕予安,聖蘭德音樂學院;蘇修遠,北城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兩所學校,僅隔着三條繁華的街道。
在蘇家大宅,蘇哲霆看着那張錄取通知書,冷淡地評價道:「還算說話算數。」
前往北城的列車上,蘇修遠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耳邊再次響起那聲若有似無的嗡鳴,他微微皺眉,摸了摸口袋裏的底片,心裏默默地說:「慕予安,到了北城,我要把妳所有的樣子都拍下來,一張都不漏掉。」
他看着窗外,列車進入隧道的一瞬間,他的右眼映射在玻璃上的倒影,瞳孔有一秒鐘的收縮遲緩,隨即又被黑暗吞沒。
下章預告:北城的初雪紛揚而至,三條街的距離,擋不住少年跨越寒冬的熾熱。這一次,蘇修遠決定放下取景框,在漫天銀白中,親口說出那個私藏已久的祕密。他的鏡頭依然對焦於她,而這一次,光影交織成了最甜的告白。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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