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週後,特等病房。
百葉窗縫隙漏進的陽光,在雪白的床單上割裂出細長的金線。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顯得冷清而高級。
蘇修遠靠在枕頭上,額頭上的紗布已經取下,只剩下一道極淺的粉色紅痕。那道傷疤非但沒有折損他的俊美,反而讓他那張狂傲的臉平添了幾分讓人坐立難安的戾氣。他手裏正抓着那台萊卡相機,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動着快門轉盤,清脆的「咔噠」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慕予安推門進來時,腳步在門口頓了很久。
為了避開蘇哲霆的人,她等了整整三週。看着那個坐在陽光裏的少年,看着他握着相機的手、看着他雖然蒼白卻依然線條銳利的側臉。那晚雨幕中他癱軟在泥地裏的樣子,在此刻與眼前的「完好無損」重疊在一起,讓她一時間竟有些晃神。
她在確認,確認醫生說的那句「修復能力強」是不是真的。
蘇修遠察覺到了那道視線。他故意沒有立刻回頭,直到感覺那道視線快要把他的校服背影盯出個洞來,才懶洋洋地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頑劣的弧度。
「看夠了沒?慕小提琴。」他挑起眉梢,眼底還殘留着一絲疲倦,更多的卻是那種讓人牙癢癢的得意,「要是沒看夠,我可以考慮收一點門票費,讓妳近距離觀察一下蘇大才子的康復進度。」
慕予安猛地回過神,臉龐掠過一抹侷促的微紅。「我只是在看你的腦震盪有沒有影響智力。」她迅速恢復冷淡,「既然你還能說這種冷笑話,那看來醫生沒說錯,你這種人命硬得很。」
「命硬是必須的。」蘇修遠笑得肆意,舉起相機對準窗外的陽光,「醫生說了,我這種體格,那點撞擊產生的水腫兩週就散了。除了偶爾覺得光線有點晃眼,我現在好得能去跑三千公尺。」他說着「光線晃眼」時,下意識地揉了揉眼角,但很快就掩飾過去,重新換上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誰管你能不能跑三千公尺。」予安轉過臉,試圖掩蓋臉上的燥熱,「蘇同學,既然你沒事了,以後請不要再做那種危險的事。你的命很貴,我賠不起。」
蘇修遠撥弄轉盤的手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語氣變得有些古怪:「賠?慕小提琴,妳覺得妳欠我什麼?」
「我……」慕予安語塞。她只覺得蘇修遠那晚的失控是因為她在長廊上的拒絕。
就在這時,病房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慕予安臉色一白,想起蘇哲霆的手段,匆匆站起身:「我該走了。」
慕予安走出病房時,原本以為自己避開了所有人。可當她走到醫院的一樓大廳,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已經無聲地停在了門口。
車窗降下,露出蘇哲霆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慕同學,我的警告似乎沒有生效。」
蘇哲霆沒有下車,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卻幾乎讓慕予安窒息。他看着慕予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判決書:「妳以為他的那些隊友為什麼一個都沒出現?因為聰明人都知道,在蘇家發生『意外』的時候,最好的選擇是閉嘴消失。而妳,顯然不夠聰明。」
「我只是……來確認他平安。」慕予安握緊了琴譜,指尖發白。
「妳的確認,只會讓他產生不該有的幻覺。」蘇哲霆的眼神裏透着一種看穿一切的冷意,「修遠明天就會出院,去參加他該參加的面試。在他未來的版圖裡,不會留下這場車禍的任何痕跡,同樣,也不該留下妳。」
他冷冷地看着她,「南華高中的保送名單下週就會公布。妳想去北城的聖蘭德,對吧?如果妳再出現在他三公尺之內,那張名單上就不會有妳的名字。滾出他的視線,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黑色轎車揚長而去。慕予安站在醫院大門口,清晨的風吹過,她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
那份被權力徹底碾壓的無力感,讓她明白了一件事:在蘇哲霆眼裏,蘇修遠的健康、她的前途,都不過是可以用來交易或抹除的數字。
而蘇修遠本人,此刻正坐在病房裏,對着窗外燦爛得近乎虛假的陽光,不斷地調整着相機的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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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霆的車消失在清晨的霧裏,慕予安站在原地,以為這件事已經有了結局。直到高三開學的第一個週一,那個人再次出現在了沒有人的琴房門口。他身上還帶着藥水味,眼神卻比車禍前更清醒。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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