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14．凌晨・臺大醫院
痛，是第一個感覺。不是墜落時那種撕裂的劇痛，而是鈍鈍的、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疼。像是整個人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回去，每個關節、每塊肌肉都在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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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嵐想動一下手指，卻發現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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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很重，她用盡力氣才撐開一條縫。刺眼的白色瞬間湧入視網膜——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所有東西都白得晃眼，白得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邊界。
「滴、滴、滴——」
規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心跳，又像某種倒數計時。她努力轉動眼珠，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見綠色的光在跳動。那是什麼？她想不起來，腦子像塞滿了棉花，什麼也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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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傳來針刺般的涼意。她想看清楚，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冰涼的液體正一滴一滴流進血管，那種冷從手背蔓延到全身，讓她打了個寒顫。
我……還活着？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記憶碎片忽然湧回——滿月、墜落、光、那個白衣身影……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像被什麼壓住，喘不過氣。耳邊的嗶嗶聲突然加快，變得尖銳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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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坐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胸口傳來一陣劇痛，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倒抽一口涼氣，眼前一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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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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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低沉而穩定，像深夜的風，卻帶着某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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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轉頭去看，卻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白色。門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然後是一隻手伸過來，按掉了那刺耳的警報聲。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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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醫院，很安全。」那個聲音又響起，很近，近得她能感覺到溫暖的呼吸。「別怕，先別說話。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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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想看清楚說話的人，視線漸漸聚焦，終於看見一雙眼睛——深邃、冷靜，帶着某種令人安心的銳利感。他戴着口罩，穿着白色長袍，站在逆光中，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夢境裏走出來的人。
那雙眼睛……為什麼這麼熟悉？
她想問，卻發不出聲音。他俯下身，拿着什麼東西靠近她的胸口。冰涼的金屬貼上皮膚，她下意識地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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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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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做，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一下、兩下……心跳在胸腔裏震動，規律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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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間——
咚。
一個很重的跳動，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震得她整個胸腔都在顫。不是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共鳴，像兩個頻率完全相同的音叉，在同一個空間裏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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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對上她的視線，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就那麼一瞬間，像是他也感覺到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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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時間變慢了。整個世界只剩下兩個心跳，在同一個節奏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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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什麼，想問他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但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那雙眼睛越來越遠，聲音也越來越飄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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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某種溫柔的力量，「妳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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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再次襲來，像溫柔的潮水，把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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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的最後一刻，她聽見那個聲音，低沉而溫柔，帶着草木的清香﹕「別怕，妳會回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白色的牆壁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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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嵐睜開眼，這次腦子清醒多了。身體還是很沉重，但至少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哪裏——一間單人病房，設備齊全，空氣中飄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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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着動了動手指，這次有反應了。她慢慢轉動頭，看見床頭櫃上擺着一杯水、一盒紙巾，還有一束淡粉色的百合花。窗簾半開着，陽光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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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儀還在規律地響着，但這次聲音不再刺耳，反而帶着某種讓人安心的節奏。她看着螢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確認自己真的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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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位年輕護士探頭進來，看見她醒着，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妳醒了！太好了！」她快步走進來，熟練地檢查點滴和監測儀。「妳昏睡了三天，我們都很擔心呢。沈醫生說妳恢復得很好，只是需要時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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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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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只是睡了一覺，沒想到已經過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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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妳是8號晚上被送來的，今天已經14號了。」護士一邊記錄數據一邊說，「中間有醒過幾次，但都沒什麼意識，很快又睡着了。沈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妳的身體需要時間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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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醫生……這個名字讓她心裏一動。她想起那雙深邃的眼睛，想起那個低沉的聲音，想起那一瞬間的心跳共鳴。那不是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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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醫生一會兒會來查房，」護士笑着說，「妳現在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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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聲音很虛弱﹕「還……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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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護士幫她調整了一下枕頭，讓她躺得更舒服些。「先休息一下，我去通知沈醫生妳醒了。有什麼需要隨時按鈴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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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離開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顧星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這三天發生了什麼。她記得墜落、記得光、記得那個白衣身影……然後呢？她是怎麼到這裏的？覓燁呢？有人通知經理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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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疑問，沒有答案。她的腦子還是有些混亂，像拼圖缺了好幾塊，怎麼也拼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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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分鐘後，門再次被推開。這次是兩個人——一個穿白袍的年輕男醫生，身後跟着一個拿着病歷板的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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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目光立刻被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吸引了。
是他？！那雙眼睛，她不會認錯。
深邃、冷靜，帶着某種令人安心的銳利感。他今天沒戴口罩，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輪廓分明，五官端正，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清冷而專業的氣質。他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三十出頭，但眼神裏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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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醒了。」他走到床邊，語氣平穩，帶着醫生特有的專業感。「我是沈翎嶼，妳的主治醫生。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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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翎嶼……她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覺得陌生又熟悉。「還……還好。」她的聲音很啞，像生鏽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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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拿起病歷板掃了一眼，然後抬頭看她﹕「妳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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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顧星嵐。」她說，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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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在病歷上記了一筆。「記得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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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回想，腦海裏閃過的都是破碎的畫面——滿月、覓燁、墜落、光……「我……記得我在山上……然後……」她皺起眉，「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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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在台北市信義區的人行道被發現的。」他說，語氣很輕，像怕刺激到她。「路人報警，救護車把妳送過來。妳當時已經沒有心跳，我們搶救了四十分鐘才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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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驟停……搶救……這些詞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蒼白而虛弱，像不屬於自己的。「我……我怎麼會在台北？我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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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記得的最後地點是哪裏？」他問，眼神專注地看着她，像是在評估她的記憶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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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她說，聲音越來越小，「我在北漢山的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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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露出懷疑的表情，只是在病歷上又記了一筆。「心臟驟停後的暫時性記憶混亂很常見，」他說，語氣溫和，「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復。別勉強自己，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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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床邊，拿起聽診器﹕「我聽一下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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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他俯下身，金屬的聽診頭貼上胸口，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顫了一下。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點薄荷的清冷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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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鬆，」他說，聲音很輕，「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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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做。一下、兩下……心跳在胸腔裏清晰地跳動着。她能感覺到他的專注，能感覺到他在仔細聆聽每一個心跳的節奏。
然後——咚、咚——咚、咚——
那股奇異的共鳴又來了。兩個心跳，在同一個頻率上震動，像某種超越常理的連結。她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動作停頓了一瞬，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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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感覺到了。她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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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摘下聽診器，表情恢復了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聽診器上停留得比平時久了些。「心音正常，」他說，「恢復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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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病歷上記錄了幾筆，然後轉頭看她﹕「妳記得自己的身分證號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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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努力回想那串數字，但腦子裏一片空白。「我……我記不起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着歉意和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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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這很正常。」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那家屬的聯絡方式？父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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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腦海裏閃過覓燁的臉。但一想到山頂上的那一幕——他的執着、他的控制、她的墜落——她就渾身發冷，絕對不想聯絡他。那助理呢？朋友呢？她拼命回想那些號碼，卻發現一個都想不起來。那些號碼都存在手機裏，她從來沒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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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起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眶開始發熱,「手機……我的手機也不知道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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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苦惱又慌張的樣子，他放下筆，眼神裏多了一絲溫和﹕「別急，慢慢想。這些資料不急，等妳恢復了再說。」他頓了頓，「妳的隨身物品都在護理站保管着，包括手機。等妳能下床了，可以去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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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了口氣，眼淚卻忽然掉了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他這句「慢慢想」讓她鼻子一酸。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人對她說這種話了，或許是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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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過一張紙巾，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習慣了照顧脆弱的人。「先好好休息，」他說,聲音裏有某種安撫的力量，「身體恢復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我們慢慢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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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身後的實習生交代了幾句專業術語，她聽不太懂，只知道是關於她的用藥和觀察事項。然後他轉身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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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對了，妳如果覺得無聊，可以看看電視。護理站有報紙，需要的話可以請護士拿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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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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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後，她躺回床上，按住胸口。心跳還在快，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劇烈。那股共鳴還在，像餘震一樣，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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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錯覺。她確定。那一瞬間，他們的心跳真的重疊了。就像三天前，她第一次醒來的時候，就像墜落時光裏的那個白衣身影。
是他嗎？那個對她說「別怕，妳會回來」的人，就是他嗎？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OcTSrF4P
可是，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裏？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9xpKzEyW
她不知道答案。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T74PgRxv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城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車聲、人聲、鳥鳴，交織成生活的旋律。她閉上眼睛，讓疲憊的身體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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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夢半醒之間，她又聽見了那個聲音——低沉、溫柔，帶着草木的清香﹕「別怕，妳會回來。」
🪧〈卷一・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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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繼續聽見他們的心跳，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dJPzZDrM
歡迎留在《當心跳與你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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