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馬趕在旭日劃破地線前抵達山中一片大平原。敏弦被抱下地後，扶著馬身作了好幾個吐納，才勉強緩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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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兒吧。」延留牽起她的手，把人領到一塊大石上坐下，還不忘替其拉好圍帽，不讓風吹亂她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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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抬頭張望，只見東方天際的魚肚白慢慢轉黃再而金，然後旭日正式在幻變的天色中出現，宣告新一天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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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很美。敏弦靜看著，心跳漸漸從方才的狂亂中平靜下來，呼吸變得綿長，隨天地而吸，隨天地而呼，慢慢與山同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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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延留這麼急匆匆的，就是為了帶她來看日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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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才剛浮起這個念頭，延留又靠到她的耳邊輕語：「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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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順著男人的指尖看去，只見在平原的另一端那一片茂密的樹林中，一隻赤紅駿馬在大樹間悄悄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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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屏息凝目，壓下聲線問道：「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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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寶馬，」延留淺笑著點了點頭，回答：「這一代的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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駿馬像是察覺到兩人的存在，鼻翼微張，靈敏地擺動耳朵。但許是距離遠，夫妻倆又沒有動彈，牠感覺不到威脅便沒躲回林木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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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專注地盯著那匹馬看，只見馬王明顯比她見過的任何馬匹都要結實，後頸上的鬃毛厚實且充滿光澤，完全不似一隻野馬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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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王在原地站立片刻，想是確定沒有危險了，終於又踏前幾步，來到平原邊緣低頭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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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牠從陰影中走出來，完全進入晨光的照耀中，敏弦才真正明白為何延留會說這是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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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脖子粗壯，從遠處仍能清晰看到其肋骨附近結實的肌理；隨著牠的每次踱步，腿上肌肉線條收緊，力量收而不放，可以想像牠若跑起來了，定必是力貫四肢，步履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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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馬是不是⋯⋯」敏弦想了想，有點遲疑地問道：「特別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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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延留仍舊貼在她的耳邊悄聲回答：「妳看牠的四肢是不是很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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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點頭。不只四肢，實際上連牠的軀幹也比其他馬匹來得寬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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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長跑得快。」延留笑著解釋：「馬兒是很具競爭意識的動物，特別是在野馬群中，跑得快的就能在族群中佔據更高地位，所以馬王一般會比其他馬匹來得高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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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明白了，又問：「您是特意帶我來看這馬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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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輕笑一聲，「我是有這打算，但最後能不能看到還是機緣。」他側過頭去看小公主像在發亮的小臉，薄唇微勾，「看來咱們大王子妃跟馬王很有緣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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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王神出鬼沒，難以預測，就算是他一年也只能見到幾回。他是想著即使看不到野馬王，帶她來賞賞日出也不錯，只沒想到小公主第一次上山就能有此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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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昨日在馬場中見到的馬崽子，都是這馬王的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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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敏弦想了想，又問：「馬王只會在山上誕生嗎？馬場的母馬有可能生下馬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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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延留搖頭，「沒有自由地在山間跑過的馬，就算同是馬王的種也很難長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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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就是大宛寶馬最難能可貴之處；離開這大山，就出不了馬王。像是被迷住了般，敏弦盯住馬王瞧得入神，渾然不知身旁的男人以何等專注的目光凝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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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看馬，男人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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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知道女子生於宮廷之中，這一生怕是沒有她未曾見過的珍寶。甚麼綾羅綢緞、金銀珠玉的在她這裡恐怕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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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可能用任何物件打動凌敏弦；若要觸動其心，唯有那些不可被擁有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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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蔥嶺初見之時，他就隱隱有覺小公主特別喜歡賞景。在來到馬場之後觀其言行，延留更加肯定凌敏弦非常容易被天地牽動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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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也就果斷地決定加以利用，把人領到這唯獨大宛人才能踏足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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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嗎？」他問，沒看大地沒看馬，只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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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有自己的心思；他需要小公主的心折，像她這樣的貴女，唯有心折才能帶來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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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要的，是她對大宛產生歸屬感、是小公主全心全意的臣服；而有些話，在特定的環境說出來才能更加魅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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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兒。」延留以氣音輕喚，呼吸落在她的額際吹起幾根髮絲，帶來丁點癢酥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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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似有所覺，回頭望向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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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清澈，好像只一個眼神就能看進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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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讓妳這樣千里迢迢地嫁來大宛和親，是委屈妳了。」嗓音輕柔，所說之話卻重於泰山，只這麼簡單一句就叫敏弦心頭微顫，忙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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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又怎會不委屈、不難過呢？就因為她的年紀恰當，就因為她是女兒身，便被父皇送過來換取那些該死的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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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甚麼皇家公主、金枝玉葉的，實際上她又和一件貨物有甚麼區別？或者在父皇眼裡，她還比不上那些畜生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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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敏弦從沒真正對誰說出口過。沒對母妃、沒對父兄，甚至是世嬅說過，但卻一直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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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刺竟被延留精準捏住了，輕輕旋轉，在其心上最柔軟之處愈鑽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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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內心最脆弱之處被其窺見，就好似她整個人也只能任他拿捏，逐寸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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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答應，妳既成了大宛的大王子妃，成了我的妻，我延留自當竭盡全力地待妳好，護妳一生平安喜樂。」他如是進擊。2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gXofK8u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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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不發一語，默默聽著。她未嘗不知道男人在盤算甚麼，但在這茫茫天地之間，她既身而為人，就沒辦法控制自己不被對方話中的憐惜與溫柔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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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她其實也很想相信在這個無親無故的異國，真會有一個男人願意真誠以待，理解她、尊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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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不該信，卻仍舊會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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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男人還在許諾：「以前，有妳的父皇與母妃在庇護著妳；以後在這裡，會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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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呢？」她顫音輕問，好像問得太大聲了，就會驚醒甚麼不該被喚醒的東西似的：「你為甚麼要待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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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微揚嘴角，俯身朝她靠得更近，「因為我終此一生就只會有一個結髮妻子，」他的唇離她的很近，「若我不待妳好，又有誰會真心待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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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野馬王還在低頭吃草，耳朵卻轉向了夫妻倆的方向，像在警戒也像在偷聽，充當二人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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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不可能就這麼簡單地信了延留，但男人這些甜言蜜語確實很好聽，彷彿她只要一伸手便能抓住甚麼東西似的⋯⋯而他印下來的吻也逐漸變得熟悉，不再那麼叫人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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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嘖，心機滿滿的男人。2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8OQwLf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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