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才剛升起，貴山城已是暑氣蒸人，難以想像日正當中時，這地兒還能熱成甚麼樣。也難怪順天的隊伍不得不提早出發，趕在太陽變得更毒辣之前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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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再次戴上她的面紗，沒有乘坐馬車，而是自己策馬，在延留的陪同下把二皇兄凌祈原和莫迢將軍一路送到貴山城外。放眼望去，熱氣自大城土黃色的城牆騰騰而上，好像一層薄霧罩著大地，讓一切熱得很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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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來時，順天的隊伍看來單薄了很多。不只因為卸下了三公主的人馬與嫁妝，更因莫迢把自家一整營的精銳留了下來供公主殿下差遣。行列雖精簡了，士氣倒是不差。在外逗留這麼久了，那些隨大隊伍自京師出發的士兵與宮人早就盼著回鄉與家人和朋友團聚，甚至暗暗慶幸自個兒不用跟著三公主留在大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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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暗暗竊喜卻又不敢形於色的表情遂演變成一種奇怪的氛圍，和駐足在貴山城外的另一批人形成強烈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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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就立在城外，美目透過面紗仔細地打量了面前眾將士或英氣或耿厚或平平無奇的臉一圈，最後落在她的親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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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段日子，這群將士護送著自己走過漫漫長路，縱然她沒有跟對面每個人都說過話，心裡卻跟他們建立了一種特別的情誼，就連莫迢也變得像其叔輩一般，是她的國人、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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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個瞬間，三公主清楚地意識到在對面那些面孔裡，大概有很大一部分人她終此一生亦不會再踫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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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原驅馬走了過來，停在妹妹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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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下意識地開口就問道：「二皇兄，我們⋯⋯還會再見麼？」說完又立即噤聲，連她也有點意外聽到自己嗓音中的顫抖，好像再問下去聲音便會變得更加破碎，在烈日下曝曬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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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祈原聽出了妹妹話中的哭意，溫柔一笑。讓自己的馬貼得更近，伸手幾乎就能拍上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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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會。」他很肯定地回答，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像兒時作弄妹妹惹她生氣以後那樣把帕子遞了過去，半安慰半取笑道：「還哭鼻子呢？羞不羞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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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破涕為笑，把帕子接了，在面紗下擦乾了淚。心裡確實也不願意在哥哥記憶裡留下一個哭個不停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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躊躇片刻，想到今晨那個過份真實的夢，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勸道：「二皇兄回去以後，可要記得替我好好孝敬父皇與母妃，萬勿惹父皇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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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祈原瞥了眼一旁的延留，有點無奈地道：「妳還把我當孩子嗎？放心，皇兄心中有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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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還是不放心，有許多事不能點明，她只能傾身向前，柔聲再補了句：「答應我，別要太執著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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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祈原眸中暗光一閃，他沒有想過放棄，妹妹也沒有放棄過對他的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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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兒，」凌祈原不答反道：「妳在這兒要好好的，若有人讓妳受委屈了，妳隨時都能回國。」說著又望了眼延留，還有守在妹妹身後那一營精銳，「西域都護府，甚至是京師其實並沒那麼遠，只要妳一封信，皇兄就立即能啟程來接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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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女子出嫁，身後總是有娘家為後盾。而他的大妹貴為皇家公主，即使是到了異國和親也該和尋常女子一樣享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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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這話延留顯然是不愛聽的，皺了皺眉便接道：「二殿下還是趁早起行吧？再耽擱下去天要更熱了。」倒沒打算掩飾話中趕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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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祈原也不介意，只淺淺一笑，目光與妹婿對上，「無論嫁多遠了，敏兒還是咱們順天朝的公主，大王子可別忘了。」與他一般沒有打算掩飾話中威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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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自然記得。」這口舌之爭沒甚麼意義，延留側身瞅了小公主一眼，隨口應了凌祈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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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聽二皇兄把話題引開了就沒打算回答她先前的話，心中暗嘆口氣，倒沒再在延留面前提起那些事，手一抬掀起面紗的一角，桃花眼與哥哥的鳳眼直接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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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兄的眼睛和母妃一模一樣，媚眼含情，都是癡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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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兒恭送二皇兄。」嘴角微彎，眼中水光無限，「這一路，還有往後餘生，遙祝二皇兄平安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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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就承皇妹貴言了。」凌祈原朗聲一笑，輕扯韁繩就讓胯下俊馬回了頭，不再拖拖拉拉的，領著一眾將士就往來時路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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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妹妹道別縱是難過，他的心卻早已飄回了繁華似錦的京中。那裡有道嬝嬝婷婷的身影他得要握回手中，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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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逸的身影在滾滾塵沙中慢慢遠去，就在快將消失之前，他舉起了一隻長臂在半空中揮舞。人沒回頭，只以這姿態與妹妹作最後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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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呆盯著凌祈原與大批順天將領終於消失在地線盡處，馬蹄聲盡，塵沙歸地，除了地上的蹄印外，好像甚麼也沒發生過。她一手捂嘴，還是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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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連二皇兄也走了，把她一人遺留在了貴山城中。他會一直跑一直跑，直至回到生他們育他們的恒安禁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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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呢？也許永遠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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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如泉湧，敏弦萬分慶幸自己還戴著面紗，不會讓旁人看見她失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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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那個旁人並不包括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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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聽見小公主的哭聲，沒有多說甚麼，只伸手拉過她的韁繩把馬牽到自己這邊來，又在敏弦還沒反應過來前，雙手握住她的腰把人抱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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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低呼了聲，就這樣側坐在延留身前，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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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人身後，貴山城的守將與莫家軍全都偷偷注視著這邊。她想要掙扎和返回自己的馬上，延留卻沒打算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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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他沉聲道，話是命令，語氣卻是半帶溫柔半帶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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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沒回答，只垂下頭來，水珠又滴答地落到延留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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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法子，只能又柔聲哄了幾句，帶著小公主轉身往王宮跑去。這麼熱的天，就怕人又要曬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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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心中還是不捨，但她很快就會習慣，把大宛看成她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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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對此莫名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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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馬跑不斷的起伏中，敏弦不管延留說甚麼，只管自己繼續垂頭狠哭了一場，直到累靠在男人的懷抱中。渾然不知在不遠處的大宛王宮裡，還有甚麼人與事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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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八月最後一個章節來了，先跟二殿下道個別。再來跟各位分享一件私人的小事，路人作者本身有一份正職和兼職，這麼多年來都是在閒暇時寫作。但最近有了離職休息一陣子的打算，希望之後能有更多時間創作吧。也許⋯⋯只是也許，之後能增加更新的頻率？（先別太高興，最快也要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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