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中】恒安禁宮之三公主和親記 - 楔子——那道門內。

木門厚重，暗黑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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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視線定在門上。這麼平凡的一道門，他只要舉起手來就能輕易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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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宛的大王子，手上握著國家至高無上的權力，足以左右人們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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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伸手就能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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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決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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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道門內有著他的妻，懷孕了五個多月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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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和她之間有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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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哭聲隱隱約約地從門後飄了出來，男人的手沒有舉高，反緊握成拳垂在身旁，手背上青筋鼓漲，指關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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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痛哭聲的同時他便知道，孩子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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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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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像在瞬門變得更加厚重與巨大，隔在他與她之間，彷彿一道沒法跨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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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盯著門，有著一剎那的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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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自己能夠輕易接受這事，不過就是一個胎兒，五個月而已——他輸得起。但這刻聽著裡頭女人的哭聲卻說不出內心是甚麼滋味。只覺心頭很空很空，像被誰偷挖了一個大洞，往內丟下一塊石頭，石頭一直掉落，劃破了旁邊的血肉卻又始終沒有觸底，永無止境地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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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心可以這樣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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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呢？之後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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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還沒反應過來，木門便被人從內拉開，殿內的哭聲清晰地傳了出來。他抬頭，只見妻子的貼身侍婢雙目通紅，身上尚有點點血跡，朝他行了一禮，哽咽道：「大王子請進來看看我家公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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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鬆開了拳，沒有追究她的稱呼，只舉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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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的光線很暗，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鮮血繞縈不散的味道，叫人莫名回想起以前在草原為母馬接生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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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母馬與小駒都存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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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的孩子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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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在此刻扎上心頭，沒入五臟六腑，頓時渾身發冷，如陷冰天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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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孩子沒有了。不只是個胎兒，而是他的骨肉。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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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自己是怎樣走到榻前，只見侍女們已經簡單做了點收拾，換掉染血的被褥。但那味道依然濃烈，暗處還能看到點點暗紅的顏色。女人虛弱地躺在榻上，已經沒有哭出聲來，漂亮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睜著，沒有看他，也沒有凝神在看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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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之後是另一滴、再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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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兒⋯⋯」他不知能說甚麼。孩子沒了，她只會比他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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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剛剛產婆在屏風後低聲稟報的話，孩子生下來時七孔流血，全身扭曲如布帕，不知承受了多少痛楚⋯⋯那情景她是否也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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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在此時刺激她，但有些事實攞在眼前容不得他們避而不談，話遂一句接一句地從嘴裡溜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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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查過了，妳中午喝的那碗雞湯被下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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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湯的材料是順天派人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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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了，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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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要害咱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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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人，來自她的母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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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停了下來，垂眸瞧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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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長長的睫毛一顫，眸子轉了過來，直直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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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能看穿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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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子是在說，順天有人想要害我跟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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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頓了頓，遲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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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反應，女人的淚止住了，竟是不哭反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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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愣住，輕喚：「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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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回答，只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般喃喃自語：「我早該想到的⋯⋯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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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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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錯！」女人沙啞著嗓子，忽地低咆出聲。那聲音就像是隻母獸失去了崽，在月夜下嘶聲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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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驚愕地俯身壓住她的肩，不讓她傷了自己：「妳這是在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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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的不是她，是那該死害了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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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說甚麼，你心裡真的不懂嗎？」女人激動地掙開了他的大掌，反問：「延留，你還是個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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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角一抽，再次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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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待開口，女人緊接著又是一句：「連你的孩子也護不了，你算甚麼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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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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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打甚麼算盤，」女人冷笑著，臉上一片嘲諷：「就算是我母國動的手，你敢說在這之中就沒你的責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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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剛小產，還軟軟地躺在榻上，滿臉的汗與淚，聲音如此虛弱，說的話卻如山重，猛地把他壓進了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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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甚麼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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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子如此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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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啞住，沒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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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個已經成了形的男胎，五個月了，有手有腳。沒了，對你更加有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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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他，眼底再無任何情緒，好像在瞬間接受了這個事實，「對嗎？大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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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回望著她，卻連半句辯解的話也無法說出口。或者，只有他知道自己在此摻和了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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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實就是孩子沒了，他沒有護住他的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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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留好像能看到那道木門再次出現在他和妻子之間，變得愈來愈厚，愈來愈重，永遠無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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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首，喃喃道了句：「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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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女人更像是被激了起來般，反手抓住頭枕朝他丟了過來。延留沒有閃避，任東西擲在臉上，發出啪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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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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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低眸瞅著她站了片刻，喉間苦澀地道：「妳好好休息，我晚點再過來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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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轉身離開之時，另一顆頭枕也被丟了出來，弱弱地打上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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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男人沒有停留，繼續舉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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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他在想甚麼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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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又會否知道，孩子沒了，他的心竟就和她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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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再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侍女們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公主節哀」，他的腳步卻沒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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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說得對，他沒有資格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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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無華的木門在男人身後緊緊閉了起來，哭聲卻斷斷續續地繞在他耳邊，在很多很多年後仍能清晰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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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第一天更新，當然不只有楔子。快點繼續往下拉吧，第一章也同步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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