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某天，當三公主回想起這一切時，仍舊清楚記得故事是在哪一天展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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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與印象重重疊疊在心上，形成了深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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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天色與空氣給人的感覺。天剛破曉，晨光曖昧，混和著前夜曇花一現時遺留下來的濃香。隨著天色愈明，花香愈淡，僅在鼻尖餘下半點酥酥麻麻的感覺，最後消失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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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再看到那株曇花了。曇花少開，更難護養，帶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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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坐在銅鏡之前，靜看著宮娥把自己的長髮盤成繁鎖高聳的婦人髻，再合三人之力小心翼翼地把鳳冠戴到其頭上。為了把鳳冠固定好，宮娥在她的頭上費了好一番功夫，三千煩惱絲左繞右纏的，只為穩住那象徵尊貴與榮耀的禮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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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珠串垂落在秀美的額前，晃動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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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一道細碎的腳步聲，另一張漂亮的臉龐在銅鏡中出現，與其兩頰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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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淺淺一笑，柔聲稱讚：「敏兒今天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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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凌敏弦的視線穿越珠串與女子在銅鏡中對上，想要扯起唇角回以一笑，卻發現這笑像被頭上沉重的鳳冠壓住了，怎樣也施展不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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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容再是精緻亦難掩蒼白的臉色。原來當這刻來臨，心竟會跳得這樣快，這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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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察覺到她的緊張，女子伸手握住了三公主微涼的手，溫聲安慰：「別怕，一切都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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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嬅兒⋯⋯」三公主開了聲，望向世嬅清澈若水的眼眸，竟然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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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當鳳冠霞帔在身，說甚麼都顯得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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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瞅著一同長大的表妹，嘗試從對方身上獲得一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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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世嬅都懂，伸手環住敏弦的肩，從後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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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這天以後，踫頭再聚只怕不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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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為兩人皆賜了婚。世嬅將嫁入東宮為太子妃，終身難以出宮幾趟，而敏弦則在今天出嫁，遠赴大宛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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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異邦遠在萬里之外，來回一趟最少要數個月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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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別，幸運的話就是大半輩子；不幸的話就是生離死別，再難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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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定會好好的。」世嬅抬眸，再次在銅鏡中對上敏弦漂亮的桃花眼，堅定地重複：「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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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的日子不該垂淚，敏弦堅強地點了點頭，回答：「我一定會好好的。」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似地接著道：「妳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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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的性子看似溫婉，實則倔強無比。這樣的性格，嫁入東宮以後恐怕會吃很多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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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一個月來嬅兒住進了敏弦的翠寧宮，陪著她度過出嫁前最後的時光。兩人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對父母與宮中生活的不捨、對遠嫁的不安，還有對未來生活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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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於女子而言猶如重新投胎，她對和親充滿不安，世嬅嫁進東宮又談何容易？但除了繼續走下去以外，她們別無選擇。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zjWeIAQ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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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呢，不能伴在對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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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嬅親自把敏弦扶了起來， 兩人肩並肩跨出翠寧宮，徒步前往旁邊的貴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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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和程貴妃早高坐在貴和大殿上等著女兒前來拜別。世嬅只把敏弦送至殿外，沒有跟著進去。在正式嫁入東宮之前，她還沒資格出席皇室這類正式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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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和大殿兩側站滿了皇親貴戚，各宮娘娘、皇子、公主，還有不同王府的王爺、王妃、世子與郡主，甚至是各階貴婦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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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三公主抬起頭時，眼裡就只看到端坐在正座上的父皇與母妃。父皇熟悉的臉龐依舊俊逸，眼含嘉許，朝她鼓勵一笑；反之，母妃卻是鳳眼含淚，唇瓣輕顫，咬著牙不讓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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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三個月母妃一直在跟父皇置氣，始終沒有放棄讓父皇收回成命。這就是最最疼愛她的母妃，只要還有一絲希望能把她留在順天就絕不會撒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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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母妃終究是失敗了，這場拜別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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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再看，敏弦的視線轉回父皇身上，望著那張威嚴卻不失慈愛的臉。父皇一直都很疼愛她，相較於其他皇兄弟跟妹妹們，甚至可說是偏寵於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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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依然記得小時候父皇牽著她的手，親自領著她在御花園裡蹣跚學步。那樣的憐愛與關顧，除了她就沒旁的皇子或公主享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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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父皇畢竟是一國之君，胸懷裡藏的乃是天下。在他而言僅用一個公主就能換來順天與大宛兩國聯盟，共同壓制匈奴對西域的野心與擴張，或者還是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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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她嗎？也許。但還遠未及放棄和親一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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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敏弦都懂，甚至可以理解父皇的旨意，但理解並不代表不怯懦，不代表能夠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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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將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一場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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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與母妃再憐愛也無法在萬里之外護著她，大宛大王子的性情、大宛的風土人情、王室的權力傾軋，又或是婚後的生活狀況⋯⋯凡此種種，只要出了順天國門，她就得獨自擔起與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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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說不害怕就是騙人的，畢竟將要離家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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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父皇、母妃，兒臣來與您們拜別了。」敏弦雙膝下跪，手疊地上，額頭點地，行了個全禮。「兒臣今日奉旨前往西域大宛和親，叩謝父皇和母妃多年的養育之恩，祈願父皇萬歲、母妃千歲，我順天千秋萬代，百姓安居，永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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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頭抬起之時，那雙漂亮的大眼還是不爭氣地盈滿了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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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的相貌肖似她母妃，只那雙眼睛並非嬌媚的鳳眼，而是大而明亮的桃花眼，平日就是一副水汪汪的模樣，好像光用眼睛就能說出萬語千言來，叫人一見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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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看到女兒的淚眼時，程惜芙心頭一揪，親自上前把女兒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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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兒⋯⋯」拿帕子拭去敏弦的淚珠，程惜芙握著女兒的小手，眼前閃過無數個情景：女兒出生後白淨的小臉、她第一次哭鬧、第一次笑、第一次喊母妃和第一次跌倒，還有後來學會了琴棋書畫，人婷婷玉立卻依舊會甜甜地笑著撲進她懷裡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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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疼了這麼多年的小女娃兒今天就要出嫁了，嫁去一個她伸手不及、望亦難望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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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惜芙心中有氣也有不忿，想開口卻不知可說甚麼，這些情感最後全化為心疼與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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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能夠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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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頭去，卻見她的帝王夫君步下主位來到母女身邊，把她的手拉了過去牽住，鬆開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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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兒今日出嫁，兼負著維繫順天朝與藩國盟約的重任。從今以後不可任性，要以兩國和平以及百姓福祉為重，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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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弦雙手交握，垂首屈膝為禮，朗聲應曰：「兒臣明白，謝父皇教誨。兒臣定必竭盡所能，不負父皇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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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莊重的允諾，叫程惜芙心頭又是一陣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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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沉重的擔子怎麼就落在女兒纖細的肩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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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男人把她的手握得很緊，不許她伸手拉著依然太過年輕的孩子。程皇貴妃娘娘的羽翼再豐，還是護不了女兒的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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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男人還在說著：「既是如此便起行吧。父皇會好好照顧妳母妃的，不必掛心。」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T6tKPRz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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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臣領旨。父皇母妃敬請珍重，恕兒臣不能再承歡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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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敏弦再次抬頭看向她的母妃，笑中有淚：「敏兒這就出發了，母妃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話畢後退兩步重新跪下，前額點地，朝身前尊貴無雙的帝妃深深地行了一個全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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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以後，她獨步出了貴和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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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冠珠串輕晃，公主就此拜別了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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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_____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igkAg7ki
作者有話說：
哇～～是尚未嫁入東宮的世嬅啊～～不知怎的看到嬅兒再次出場時，路人作者心裡頭有股莫名的激動（淚眼汪汪）。只可惜我家太子妃這次恐怕不會在台上逗留太久，得把火棒交給三公主了。大概就是這樣，我們下星期一再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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