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48 臨界點

8月13日，週二上午，第二節課

昀希老師走進教室，將講義放在講臺前，推了推眼鏡。

「今天啊，我們不教新的公式，」他說，在黑板上寫下「臨界點」三個字，「跟大家談談理科與數學的概念──『臨界點』。」

「老師，這也和斜率一樣，是三年級的內容嗎？」有學生舉手，詢問道。

「不是，就只是單純的生活常識，」昀希老師笑了，「你們應該都知道，水加熱到100度，就會『沸騰』對吧？」

「對──」幾個學生回答。

「那麼，如果水冷卻到0度，會發生什麼事情？」

「結冰……」

「沒錯，」昀希老師在黑板上寫：

水 → 100°C → 沸騰

水 → 0°C → 結冰

「這樣讓事物『質變』的點，就叫臨界點，」他說，「在數學中也相同，當有些數值，到達某個點之後，整體情況就會改變。」

他轉身，寫下一個不等式：

x < 5

「比如說，如果x必須小於5，那5就是臨界點，」他說，「x可以是4.9、4.99、4.999，無限接近5，但只要碰到5或超過5──」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叉。

「──就不符合前面所述的條件，開始產生『質變』。」

「老師，所以臨界點，就是『不能碰』的那條線囉？」于哲在教室後方舉起手。

「沒錯，可以這麼理解，」昀希老師點頭，「碰了，就GG。」

全班哄堂大笑。

「那老師，」葉忻問，「怎麼知道自己快到臨界點了？」

「好問題，」昀希老師說，「這種時候，就得要觀察『趨勢』。當一個數不斷接近某個值，我們可以預測，它會不會有可能超過臨界點。」

他繼續寫下：

1， 2， 3， 4， 4.5， 4.8， 4.9...

「你們看這個數列，數字的值一直在增加，而且逐漸接近5，」他說，「如果趨勢不變，遲早會碰到5，對吧？」

大部分的同學點頭。

「所以，」昀希老師轉身看著學生，「在數學上，我們要學會觀察趨勢，預測臨界點。在生活上也一樣──有些事情，如果一直朝某個方向走，遲早會出問題。」

「這種時候，就必須得踩煞車，不然當最後碰到臨界點時，就來不及阻止了。」

凪甯看著黑板上那串數字，還有昀希老師說的話，馬上便聯想了婉瑜。

如果婉瑜選擇搗亂或詆毀的趨勢不變，到時，她會碰觸到、致使她和瑀歆，面臨怎麼樣的臨界點？

「好，現在給你們五分鐘，」昀希老師拍了拍手，「試著構思幾個生活中的例子，什麼樣的東西，存在臨界點？等等我們來分享。」

教室裡開始浮現討論聲。

凪甯低頭看著筆記本，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字後，再次劃掉。

────────────────

午休時，她和瑀歆走在走廊上，準備去福利社。

經過轉角時，凪甯看到前方不遠處，婉瑜正站在公佈欄前，手裡拿著張通知單，但視線沒有放在上面，反倒不斷往右側看。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雛熙剛好從教室走出來，往樓梯口的方向走。

婉瑜放下手中的紙，往她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距離雛熙大概三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個……雛熙……」

婉瑜的聲音很小，但因為走廊很安靜，凪甯聽得到內容。雛熙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婉瑜一眼，但沒有說話。

「上次……數學競賽的講義……妳還有多的嗎？」婉瑜詢問道，聲音，比剛才更小了一點。

「沒有了。」雛熙沉默了幾秒，做出回應。

「哦……好……」

雛熙轉身，繼續往樓梯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回頭。

婉瑜站在原地，手握著書包的背帶，指節泛白。她的肩膀微微緊繃，維持數秒後，才終於放鬆下來，低垂著頭，往反方向的教室走去。

凪甯和瑀歆沒有動，等婉瑜走遠了，才繼續往前。

「歆歆，婉瑜她……在試圖忍耐，」凪甯說。

「嗯，」瑀歆說，「但我想，很快就會忍不住了──」

────────────────

下午放學後，凪甯回到家，把書包放下，坐在書桌前。她拿起手機，照例打開Facehook與學校的匿名平臺，按照動態消息的順序逐漸往下滑。

然後，她停住了。

婉瑜的帳號，又發布了新的貼文。

這次的照片，是她和瑀歆在校門口附近道別的畫面──瑀歆的手搭在她肩上，兩個人站得很近，角度相當曖昧。

照片下方，加註了一行文字：

有些人表面上是朋友，私底下是什麼，大家心裡有數吧😏

底下已經有幾個讚，以及留言。

儘管手已經開始發抖，她依然迅速地截下圖，立刻傳給瑀歆，隨後撥了電話過去。

瑀歆接得很快。

「我也看到了──」瑀歆說著，聲音相當平靜，但凪甯隱約能聽得出來，在平靜下所壓抑的情緒。

「這次……比之前更……」凪甯有些說不下去。

「更直接，」瑀歆說，「她不再只是暗示了。」

凪甯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她完全不記得。也許是上週？也許……更早？

「小甯，」瑀歆說，「現在，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我知道……」凪甯說，「我也這麼想。」

「如果她繼續下去，」瑀歆停了一下，「這條線，最後會發散，關於我們的流言蜚語也會擴張。」

凪甯瞭解瑀歆的意思。

發散，代表沒有盡頭，會不斷增長，直到某個臨界點。

「那我們……」凪甯深吸一口氣，「得趕緊跟她談。」

「對，」瑀歆說，「這週之內。」

「嗯……」

「小甯，妳準備好了嗎？」

凪甯沉默了一會兒。

準備好了嗎？

她其實並不清楚，但她知道，事情已經不能再拖延了。

「我會準備好的……！」她最後回應道。

將電話掛斷後，凪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逐漸黯淡，路燈還沒有亮起，天空的景色，則介於藍色與灰色之間。

她想著今天在走廊看到的畫面──婉瑜站在原地，手握著書包的背帶，肩膀一度緊繃後，旋即放鬆，又迅速地低頭走開。

那個樣子，她曾經見過。

──便是不久之前，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

────────────────

晚上時，凪甯在書桌前，開啟和瑀歆的聊天室。

「歆歆，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白天時，看到婉瑜的樣子……我突然覺得……」凪甯輸入到一半，停了下來，刪掉，重新打：

「婉瑜她……應該也很痛苦。」

「嗯。」瑀歆沉默，等待她說到一個段落。

「雖然她做了那些事，但她也……」凪甯又停了下來。

她不知道，具體該怎麼描述。如果問她，對整件事情是不是感到生氣？

當然生氣。

與此同時，她卻也看到了婉瑜眼裡的──那種想靠近卻不敢靠近，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感情。

她太熟悉了。

「小甯，」瑀歆的訊息進來，「妳這是在同情她。」

瑀歆的回覆，比起問句，更是單純的陳述，凪甯看著那行字，沒有否認。

「我不知道，」她回，「我只是覺得……如果我是她，或許也會很痛苦。」

「小甯，但妳不是她，」瑀歆說，「妳選擇了不一樣的路。」

「我知道……」

「同情她的這件事情，本身沒有錯，」瑀歆說，「但這並不代表，她所做的事情就是對的。」

「我也知道……」

她確實知道。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帶給她們的實際感受，卻又是另一件事。

「明天開始，我們得做足準備，」瑀歆說，「想清楚要怎麼跟婉瑜說，還有該在什麼場合。」

「好……！」

「還有，」瑀歆說，「小甯，不管妳心裡有多複雜，我都會在妳身邊。」

凪甯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熱。

「謝謝妳，歆歆……」

「不用謝，這也是我想做的」瑀歆說，「晚安，小甯。」

「晚安……」

凪甯將手機放下後，闔上眼睛。腦子裡依然是──婉瑜站在走廊上，低著頭，往反方向走的畫面

最新發布的貼文裡的那張照片，還有底下的那行字……

臨界點。

婉瑜正在逐漸靠近，讓事情愈發嚴重的臨界點

而她自己，又在接近什麼？

凪甯的數學日記

「臨界點，就是讓事物……產生質變的那個點──一旦碰到，就再也無法回頭。」

臨界點（Critical Point）

昀希老師，教了我們「臨界點」的概念……

水加熱到100度會沸騰，冰冷卻到0度會結冰，讓事物產生改變的點，就被稱作臨界點。

在數學上，當一個數不斷接近某個值，便可以預測，它是否會超過臨界點。

我想著婉瑜做的那些事，如果繼續下去，她會碰到怎麼樣的臨界點？

之前，我不太清楚，該怎麼面對她，因為，隱約感覺得到，現在的婉瑜，就像……以前的我。

但是……時候到了，跟星星一起，和婉瑜把話說開。

────────────────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觀察趨勢，就能預測臨界點──在碰到之前，必須踩煞車。」

臨界點（Critical Point）

匿名平臺上，全新的貼文再次被發布，內容比之前更直接，不再只是暗示。

我知道，此時的小風在想什麼，畢竟，她可能在婉瑜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但同時，我也告訴她──同情沒有錯，但這不代表對方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

當趨勢不變時，遲早會碰到臨界點，婉瑜現在的狀態，已經很接近那個點了。

這週之內，我們勢必得跟婉瑜仔細談談，而在那之前，小風需要時間準備。

不只是準備要說什麼，更是準備好，面對那個和她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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