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57 區間

10月9日，週六，午後

瑀歆家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距離學校騎腳踏車大約二十分鐘。凪甯以前來過幾次，路線已經記熟了──第二個路口左轉，再直走，見到一棵很大的榕樹，就抵達了。

今天的氣溫相當宜人，陽光帶著秋日特有的柔和，不像夏天那般直盯著人曬，就只是斜掛在天際，默默地提供暖源。

凪甯把腳踏車停在巷口，稍微整理了下書包，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來了──」

瑀歆的媽媽來應門。她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整齊地別在耳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凪甯，是妳呀，快進來吧──」她說，「瑀歆在房間裡，我叫她。」

「謝謝阿姨……」

客廳的陳設，和先前一樣──沙發、茶几、電視櫃，每樣東西都在該擺放的位置。茶几上放著個淺色的托盤，托盤上有兩盞玻璃杯，杯裡，裝著切成小塊的水果。

「坐吧，不用客氣，」瑀歆的媽媽說，「凪甯，有沒有什麼是妳過敏或不能吃的？」

「都可以……謝謝阿姨。」

「好，那妳們讀書，如果有需要什麼，隨時跟阿姨說。」

說完後，她就退進了廚房。腳步聲放得很輕，輕到凪甯幾乎沒有聽見她離開的聲音，剛一轉眼，廚房的門就已經半掩著了。

凪甯在沙發上坐下，環顧了客廳一圈，窗戶開了道縫，秋風從外面吹進來，讓窗簾微微飄動；牆邊的書架，擺放的書按高度次第排列，書背上的字，用白色的標籤紙整齊地標示著。

凪甯忽然想起，葉忻曾說過，有次來找瑀歆，只覺得她家「好乾淨，乾淨到有點像樣品屋」時的浮誇表情。那時候，她沒有特別在意，只覺得瑀歆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做事情特別有條理。

但此刻，坐在這裡，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書架上有幾本書，書脊的顏色明顯比其他的來得陳舊，顯然曾經被反覆翻閱。然而，被翻舊的，全都是教科書和參考書──參考書的封面起了毛邊，部份書頁的邊角微微捲起，說明被翻閱的次數並不少。

但除了這幾本外，其餘的書都像……新的，井然有序地立於架上，如同從來沒有被取下來過。

凪甯稍作思考了會兒。

在自己書架上的書，有些是讀了兩三遍的故事書，有些則是隨手拿來翻了一半，就放回去的雜誌，更有些，是媽媽買的，她絲毫沒有打算翻閱的。

書架雖然凌亂，但那種亂，足以讓她知道，哪些是她真的喜歡的。

然而，這裡的書架，並沒有這樣的痕跡。

「小甯！」

瑀歆從走廊走出來，看到凪甯，笑著說：「妳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

「那快來，我把題目整理好了。」

／

瑀歆的房間

一如既往──書桌、書架、床，所有東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課本整齊地靠牆立著，每本書都被書套包裹著，書背上的科目名稱，用鉛筆精細地做著標示，字跡工整。

凪甯在書桌旁邊的椅子坐下，把書包放到腳邊。在落定之前，她將視線掃過了書桌的角落。

就在那一瞬間，不到數秒的時間裡，她瞄到了自己當作禮物送給瑀歆，裝有星星的透明玻璃罐。

罐子放在書桌靠牆的角落，不是特別明顯，大概和一個拳頭差不多高。裡面裝著彩色的星星摺紙──黃色、橘色、粉紅色、淺藍色，顏色眾多。

陽光從窗戶映射進來時，在玻璃上折射出光線，讓那些星星，看起來就像在發光。

她認得那個玻璃罐。

七月七日，瑀歆生日時，凪甯在瑀歆家親手交給她的。當時，她對瑀歆說，這裡面裝有七十七顆，每顆裡面都寫有一句話，可以每天剛好打開一顆。

瑀歆接過去時，輕輕搖了搖罐子，聽著裡面星星碰撞的細碎聲響，然後抬起頭，臉上滿是笑意。

那個笑容，凪甯永遠記得。

如今，她看著那個罐子。罐口旁有一小叢碎紙屑，那是拆開星星後所留下的。但碎紙屑並不多，她在心裡稍微默數了下，並對比罐子裡剩下的量──

大約，只有二十幾顆被打開過。

從七月七日到現在，將近一百天，共開了二十幾顆，平均下來，大約每四天才會開啟一顆。

「小甯，這週的讀書會，討論到了幾道有關幾何的題目，」瑀歆說，把筆記本推過來，「我覺得其中有一道很有意思，妳看──」

瑀歆的話語，讓凪甯從思考中抽離，把視線移回筆記本。

眼前是一道有關角度計算的題目，圖形略為複雜，輔助線不明顯。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試著找切入點。

瑀歆在旁邊等待，沒有催促她。

「這個……」凪甯說，「如果說，從這個角開始……」

「嗯，繼續，」瑀歆說，「小甯，妳的思路是對的。」

凪甯拿起筆，在一旁的計算紙上畫輔助線。她的手邊移動，眼睛邊看著紙上的圖形，但腦海裡，那個數字依然浮現著。

二十幾顆。

她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又停下來，重新確認角度關係。

一百天。

「這裡，」瑀歆俯身過來，指著圖形的一個位置，「把這條線延長後，妳再看看，會找到什麼？」

凪甯照著做，延長線一畫出來，兩個角之間的關係，便立刻變得清楚了。

「啊，」她說，「對角……」

「沒錯，」瑀歆說，退回自己的位置，「所以，這題從這裡切入，能夠最快速地找到答案。」

凪甯點了點頭，把步驟寫下來。

她在寫著的時候，瑀歆安靜地等著，手肘撐在書桌上，下巴輕輕倚靠著手背，看著凪甯運算。那樣的姿勢，凪甯見過很多次──瑀歆在等她思考清楚的時候，總是這樣──從不催促，耐心等待。

一如往常。

凪甯把最後一個步驟寫完，抬起頭看向瑀歆：「這樣……對嗎？」

瑀歆看了一眼後，說道：「對，妳做對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臉上浮現笑容，神色溫柔，和以前沒有任何差別。

凪甯開心地微笑了起來，把目光放回紙上。

只是，她的視線在收束的途中，不自覺地再次落在了書桌角落的玻璃罐上。

僅止於短暫的一瞬間，凪甯就移開了。

她沒有多問。

／

後來，她們又陸續討論了幾道題目。

第二道是代數的，比第一道容易，凪甯很快便解了出來；第三道混合了幾何和代數，需要多轉幾個彎，凪甯一度卡在中間的步驟，但在瑀歆說「換個方向想，妳把已知的條件全部列出來試試」，將思緒稍作整理之後，便暢行無阻了。

討論完後，房間短暫的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光影緩慢地移動著，若不刻意留神，幾乎感覺不出來，但當凪甯再低頭看時，它已經從書桌邊緣，挪移到了她的腳旁。

「小甯，」瑀歆說，翻著手邊的筆記本，「下次讀書會，雛熙說昀希老師可能會出幾道比較綜合的題型，妳要不要先看看這個？」

她把筆記本推過來，指著其中一頁。

凪甯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筆記寫得相當工整，每個步驟的邏輯都格外清楚，旁邊還有用鉛筆畫的補充圖形。

但有個地方，她隱約看到了淡淡的橡皮擦痕跡。

痕跡並不明顯，就是在紙面上留下了點淺灰色的印子，說明那個地方原本有字，後來卻被擦掉了。至於被擦掉的，具體是哪些內容，凪甯看不出來，因為上頭，已經被重新寫上了新的內容。

她依然沒有問。

只是把筆記本攤在一旁，小聲地說：「歆歆……我抄一下。」

「好，」瑀歆說。

凪甯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整理瑀歆提供的內容。她抄寫的速度本就不快，又因為邊想著其他事情，顯得比平常更慢了些。

／

下午三點多，凪甯準備離開。

瑀歆將她送到門口，瑀歆的媽媽從廚房探了頭出來：「凪甯，這麼快就要走啦，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晚餐？」

「謝謝阿姨……不用了，我媽媽在家等我回去。」

「那，歡迎妳隨時再來，」她說，語氣溫和，「瑀歆的同學願意來，阿姨都很高興。」

凪甯連聲道謝，走出了門。

巷子裡的光線，比進來的時候更傾斜了些，樹影拉得細長，折映出深色的剪影。凪甯推著腳踏車走到巷口，才停下來，拉緊了書包的背帶。

「路上小心，」瑀歆站在門口說。

「嗯……妳也保重。」

凪甯踩上腳踏車，往回家的方向騎去。

／

回家的路，她騎得明顯比來時更慢。

此時的凪甯，並沒有特別思考著什麼，單純騎著腳踏車，但腦海裡，今天所觀察的幾件事情，依然未曾散去。

書架上的書，曾被翻閱而陳舊的，全部都是教科書。

瑀歆的筆記本上，淡淡的橡皮擦痕跡。

盛裝著星星的玻璃罐。

凪甯將腳步踩慢了些，讓腳踏車的速度稍微更穩定。

她想起折那些星星的過程。當時，正逢暑假，她每天早上都在書桌前，每次大概折十顆左右，連續折了將近一個星期。

有時，某幾顆折壞了，或紙的邊角對不齊，她便逐一拆掉重折，直到折出滿意的形狀；紙條上的字跡，是她用較細的簽字筆精心書寫的，其中不乏幾條在寫完了後，又更換過內容，因為她總覺得，意思沒有表達清楚。

七十七顆。

凪甯前後數過很多次，確認沒有少。當時的自己，對瑀歆說可以每天開一顆，儘管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是想給她一個方式──比起規定，更像一種可能性。

只是，她沒有想到，三個月過去，被打開的只有二十幾顆。

她不確定，該怎麼理解這件事。

也許瑀歆捨不得，想多留一些時間再開；或許，她只是忘了；也有可能，是最近太忙，根本沒有心思想到這件事情。

又或者……那個罐子對瑀歆來說，只是擺放在書桌上的裝飾，並非如凪甯所想，是別樣的、珍貴的心意。

也許。

凪甯想起，瑀歆對自己說著「小甯，妳做對了」的表情──平靜，溫柔，和從前並沒有任何不同。她想起，瑀歆指著圖形上的那條線，俯身過來，聲音平穩，每個步驟都解釋得很清楚。

她想起在圖書館得那個傍晚，自己所寫下來的幾個觀察。

觀察越多，鎖定的範圍越集中。

在心裡，凪甯把今天新觀察到的細節，也放進那個清單裡。

但這一次，可能性卻沒有縮小。

反而，變得更模糊了。

凪甯騎過大街小巷，拐進了回家的那條路。路燈尚未亮起，天色也暫未變暗，黃昏的光，將整條街都染成了柔和的橘黃色。

她在心裡想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詢問瑀歆，為什麼當時只開了二十幾顆──

她不確定，自己能否開口。

她也無法確定，就算真的問了，她能不能真正聽懂對方的答案。

／

凪甯的數學日記

「區間，是數線上的……某一段範圍。端點是否被包含在內，讓一個『區間』，被賦予著不同的意義。」

區間（Interval）

今天，去了瑀歆家。

我以為自己很熟悉內部的擺設──畢竟，客廳、書架、房間，陳列的方式都一如往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最近總是在觀察瑀歆，忽然……注意到了些以前沒有思考過的細節。

昀希老師說過，「開區間」和「閉區間」的差別，只在……「端點」的歸屬所在。

今天，站在瑀歆的房間裡，我覺得，原先一直以為自己身處在這段關係的閉區間裡──端點包含在內、邊界清楚。

但也許，有些地方的端點，我從來沒有真正接觸到過。

／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區間，代表著範圍與邊界。」

區間（Interval）

今天，小風來家裡了。

我們討論了幾道題，她進步的幅度很明顯。

陽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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