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57 推理

10月4日，週一，數學課

昀希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張「維恩圖」，他說，那是由三個空心的圓相互交會，所構成的圖形：

　　　　　　　　觀察1：清晨的窗戶上，留有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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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2：操場的草地是濕的　　　　觀察3：體感溫度明顯下降

→　推理出的結果：____________________

「今天，讓我們談談數學中所存在的，『推理』的概念，」他繼續說著，「所謂的推理，就是從已知的觀察，推導出未知的結論。」

「比如說，若你同時觀察到黑板上描述的三個現象，」他指像黑板，「這樣的話，你覺得自己能推理出什麼？」

「昨天夜裡，或許下過一場雨？」耘而舉手回答道。

「非常好，」昀希老師接續說道，「但必須留意，此時我們所做的推理，不見得必然正確。也可能是清晨有霧，或者工友伯伯澆過水。」

「所以，」他轉身寫下，「推理的可靠度，實際上取決於兩件事──觀察行為的次數與種類，還有觀察過程中的品質。」

「如果，只觀察到其中一個現象，比如說『草地濕了』，透過推理，我們能推導出很多種可能性：剛下過雨、有人澆水、出現霧氣、露水殘餘。」

「然而，假如你同時觀察到三個現象，」他指著黑板，「可能性的範圍，便會就此縮小。」

「上述，就是推理的完整過程：觀察越多，可能性越能被聚焦，結論，就會越明確。」

「老師，那怎麼知道推理是對的？」涵珘班長舉手問道。

「好問題，」昀希老師說，「在數學裡，我們會運用『證明』的方式，來驗證推理的正確性。但在日常生活中，很多時候，我們無法完全證明，只能藉由多種現象，說『很可能』。」

「所以，」他看著學生們，「當你進行推理的時候，要記得：這一切都是基於觀察而生的『推測』，並非絕對的真理。你必須對自己的推理保持懷疑，但與此同時，也不能忽視觀察到的事實。」

凪甯在筆記本上抄下兩句話：

觀察越多，可能性越少。

推理是推測，不是真理。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前面的瑀歆。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瑀歆的筆記本上，投下淺白的光影。此刻的她，正低著頭抄寫筆記。

看起來，就和平常一樣。

凪甯卻忍不住想起，上週五讀書會結束時的光景。

／

上週五，10月1日，讀書會結束後。

討論結束後，已經是傍晚六點。秋天的黃昏明顯較盛夏的時節提早，窗外的天色逐漸變暗，這讓討論室裡的日光燈，顯得格外明亮。

亦璿、思穎和苡宸都先離開了，嘉楚也收拾好書包，準備要參加校隊固定的練習。

「瑀歆、凪甯，妳們也要回去了嗎？」夏嘉楚問。

「嗯……」凪甯說，看向瑀歆。

預料之外的是，瑀歆沒有站起身來，她的手停在筆記本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我還想整理一下題目，」瑀歆說，抬起頭笑著看向凪甯，「小甯，妳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我可以等妳……」瑀歆的反應，凪甯有些錯愕，趕緊說道。

「不用，」瑀歆說，儘管語氣溫和，卻帶有幾絲不想讓人反駁的氣勢，「我可能要待比較久，妳先回去吧。」

「那……好吧，」凪甯說。

她和夏嘉楚一起走出討論室。走廊上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值日生掃地的聲音，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走到一樓穿堂的時候，凪甯忽然想起，她好像把筆記本，遺落在討論室內了。

「嘉楚……我有東西忘在討論室了，」凪甯說，「你趕快先去練習吧，不好意思……」

「好，那我就先走了，」夏嘉楚說，「明天見。」

凪甯轉身往回走。她把腳步放得很輕，樓梯間的燈光，呈現昏暗的鵝黃色。走到討論室門口的時候，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望見裡面的瑀歆。

她依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桌上沒有攤開任何題目，筆記本闔著，鉛筆橫放在一旁。瑀歆她，就只是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桌上，看向窗外，任憑黃昏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其臉上投映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坐著。

凪甯站在門外，將手放在門把上，但沒有推開。她看著瑀歆的背影，望著那微微低垂的肩膀，凝視著她安靜的側臉。

內心，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有種東西堵在胸口，讓她就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瑀歆和自己說，要「整理」題目。

但是，她卻什麼都沒做。

凪甯輕輕放開門把，轉身離開。下樓的時候，腳步刻意放慢，每一步都極為輕盈，深怕造成不必要的驚動。

那個畫面，持續在她腦海裡放映著──空蕩蕩的討論室，瑀歆靜靜地坐著，看向窗外，筆記本的內容，仍舊和她離開前相同，紋絲未動。

／

結束神遊後，下課的鐘聲響起，凪甯選擇去圖書館內，待了一會兒。

館內相當安靜，僅有翻書的聲音，和遠處某些人細碎的討論聲。本來，她是想趁機作業，但筆停在紙上，沒寫幾個字又劃去，到最後，根本連句簡短的算式，都寫不出來。

她將視線停留在窗外，看著操場上稀疏的人影，看著秋風與樹葉共舞，瞧著夕陽一點點西沉於山腰的盡頭。

她想起，昀希老師所說的。

觀察越多，可能性越少

儘管握著筆，甚至筆尖在紙上停留了許久，她依然沒能落款。最後，只能在深呼吸後，勉強翻到空白的新頁面，寫下：

觀察1（9月6日，第一次讀書會）：

星星她，看像雛熙的眼神，就像是在「校準」。比起嫉妒或欽佩，應該要說是……重新「評估」。

觀察2（9月17日，午休）：

涵珘班長無心地說「再努力一點，妳就能超過雛熙」，星星握筷子的手明顯遲疑了一陣子。我對涵珘班長說「星星她……不用跟誰比」，當時，星星的眼睛裡，明顯有些情緒，在晃動。

她說「妳是第一個，這樣對我說的人」。

觀察3（9月27日，模擬考）：

聽到「22題」時，她停下了手中的筆。儘管第25題做對了，但筆記本旁邊是一片空白──以前的她，總會在那裡寫補充想法。

她說比較「花時間」，聲音裡帶有種悲傷的層次，讓我有些朦朧。讀書會時，雛熙說「我也不確定，只是相信直覺」，星星的手，緊握成了拳。

觀察4（10月1日，讀書會後）：

星星說「我還要整理題目，妳先回去」。然而，當我準備回討論室拿取遺落的物品時，發現她就只是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寫完這些後，凪甯的手指在筆上明顯收緊了些。看著這些觀察，她用筆圈出幾個關鍵詞：

重新評估

停頓

空白

聲音的層次

握拳

什麼都沒做

她逐漸對照起，昀希老師說的那句話：

「觀察越多，可能性越少。」

單一的觀察，或許只是巧合；疊加的觀察，可能只是思考過多；再重和觀察，也許，就只是星星累了。

但當層巒疊嶂，數之不盡的觀察同時放在一起……

可能性，明顯縮小了。

在這些觀察下面，凪甯用小字寫了一行：

推理：模擬考後，星星就有些不對勁了。

然後，她看著這行字，用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微小的墨點，隨後慢慢暈開。

推理是推測，不是真理。

她不確定，自己的推理是對的，卻同時也不能忽視這些觀察。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圖書館內的燈光明顯變得更亮，映在玻璃窗上，和她的倒影重疊。

看著窗外，凪甯驚覺，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依然存在。

────────────────

放學的路上，凪甯和葉忻一起走。

秋天的風帶有些涼意，還挾帶了些潮濕的氣息。

要下雨了。

逐漸泛黃的樹葉，隨風被吹落於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路燈盞盞接續亮起，在地上投下圈圈暖黃色的光。

「小忻，」凪甯有些猶豫，最後鼓起勇氣提問「妳覺得……瑀歆她，最近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葉忻稍微愣了一下，轉頭看她：「甯甯，妳說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瑀歆嗎？怪怪的……沒有啊，她不是一直都這樣嗎？率性、溫柔，而且話不多。」

「就是……」凪甯再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該怎麼將內心的想法組織成語言，不自覺地捏緊書包的背帶，「她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放鬆了？」

「有嗎？我覺得她還是一樣啊。怎麼了，妳們吵架了嗎──」葉忻想了想，皺起眉頭：

「沒有，」凪甯說，「就是……有種感覺。」

「感覺？」葉忻笑了，拍了拍凪甯的肩膀，「甯甯，妳是不是想太多了──瑀歆她，應該就是準備AMC8，壓力比較大。最近，大家確實都挺累的。妳看我，每天回家，都想直接睡覺，雖然也是馬上倒頭就睡了沒錯，哈哈哈──」

「可能……是這樣沒錯吧……」凪甯小聲地說。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細長。

「對了，」葉忻說，語氣變得興奮起來，「妳知道嗎？緹宓最近在追一個學長，就是隔壁班的那個排球隊長。昨天我看到他們在福利社……」

葉忻繼續說著八卦，凪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但她的心思，還停留在剛才的對話上。

「妳是不是想太多了？」

也許吧。也許，她真的想太多了。

她和葉忻在路口分開。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風吹過來，讓凪甯將書包揹得更緊了一點。

那些她做出的觀察，細節，與停頓……

都是真的。

然而，只有她看到。

────────────────

週二下午，凪甯在走廊上遇到瑀歆。

基於剛下課的緣故，走廊上人潮不少，大家都急著去福利社或操場運動。

「小甯，」瑀歆叫住她，「等一下妳有空嗎？有幾道題，我想跟妳討論。」

「有空……！」凪甯說。

她們避開人群，走到教室後面的空位。瑀歆翻開筆記本，動作熟練，轉眼間就翻到要討論的那頁。

「這題，」瑀歆指著一道題目，「妳覺得，應該用什麼方法？」

凪甯看著題目，想了一下：「這道題的話……歆歆，或許可以用消去法嗎……？」

「我也覺得，」瑀歆說，臉上露出笑容，「消去法是很理想的做法，妳可以試試看。」

凪甯拿出筆，開始在紙頁上演算。她寫字時，能感覺到瑀歆就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的計算過程，偶爾提醒她：

「這裡可以簡化。」

「注意符號。」

她的聲音很溫柔，就像以前一樣。

一如往常。

寫完答案後，瑀歆笑著說：「小甯，妳一次就做對了，真的進步很多！」

「謝謝歆歆……」

「不客氣，」瑀歆說，把筆記本闔上，「對了，今天回家的路上，妳要留意安全，好像要下雨了。」

「嗯……妳也是。」

瑀歆轉身離開，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的腳步很輕，在秋天溫和的陽光下，背影顯得有點單薄。

一切，都如同以前。

瑀歆依然會教自己題目，會提醒路上要留意安全。

她依然，只對自己露出專屬的笑容。

但凪甯隱約覺得，有些東西，產生變化了。

比起瑀歆對她的態度，更像是……瑀歆對待她自己的態度。就像在討論室時，藉口說要整理題目，她卻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儘管笑容依舊溫和，卻變成了一種保護──將她自己圈在受保護的範圍內，也隔離了其他人。

／

週五，讀書會開始前

凪甯提早到了討論室，推開門的時候，嘉楚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閱筆記。

「喲，凪甯，」夏嘉楚抬起頭，「妳今天來得挺早的。」

「嗯……」凪甯說，她隨意挑了個位置，將書包放於椅背上，便坐了下來，打開筆記本，但沒有真的在看內容。

「嘉楚，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當然，」夏嘉楚放下筆，轉過身看著她，「怎麼了？」

「你覺得……瑀歆最近還好嗎？」

夏嘉楚想了一下，摸了摸下巴：「還好吧？她讀書會的時候都很認真，解題也都很清楚。怎麼了？」

「她……」凪甯不知道該怎麼說，手指在筆記本的邊緣摩挲著，「你有沒有感覺……她好像有點累？」

「累？」夏嘉楚笑了，往後靠在椅背上，「啊，妳是說模擬考之後嗎？我覺得還好耶，她不是考得很好嗎？22題欸，我才19題。」

「但她錯的題目……」

「那很正常吧，」嘉楚說著，語氣相當輕鬆，「誰考試不會粗心？我錯的更多。而且，那題超難的第25題，她還做對了，我根本完全看不懂。」

他稍作停頓，看著凪甯，眼神變得認真了些：「凪甯，妳是不是擔心她？」

凪甯點了點頭。

「應該沒事啦，」夏嘉楚說，語氣很輕鬆，拿起筆轉了轉，「不過，如果妳真的擔心，或許，可以考慮直接問她啊。妳們不是很要好嗎？」

凪甯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知道──自己已經問過了。

模擬考那天下課，她立刻就詢問瑀歆：「歆歆，模擬考……感覺怎麼樣？」

得到的回應，卻只是「還不錯」──停留於表面的答案。

「對了，」夏嘉楚說，又翻開筆記本，「下週讀書會，雛熙說要討論幾道比較難的題目，妳有撥空先看過了嗎？她有把題目傳到群組裡。」

「嘉楚，謝謝你的提醒……我會看的。」

這時候，討論室的門被推開。

瑀歆走了進來，看到凪甯和嘉楚，笑著說：「小甯、嘉楚，你們聊什麼聊得這麼開心？」她的聲音輕快，臉上帶著笑容。

「沒什麼，」夏嘉楚說，「就隨便聊聊。」

瑀歆在凪甯旁邊坐下，開始整理筆記本。她翻開筆記本，掃視幾眼，然後立刻闔上，換下本。每個動作都格外流暢、嫻熟。

總是這樣。

但凪甯發現，瑀歆整理筆記的時候，動作比以前快了些。以前，她會停下來讀某一頁，或者用筆在旁邊補充筆記。

但現在，她就只是快速地翻閱、查看、闔上。

如同在執行必須完成的程序，而非在複習學過的東西。

有點……在趕時間。

像是，在刻意避免什麼。

／

讀書會結束後，凪甯和瑀歆一起走回家。

夜晚的風很涼，帶著一點濕氣，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人的影子並排，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小甯，」瑀歆說，「妳最近還好嗎？」

「我……？」凪甯愣了一下，轉頭看她，「都還好啊……」

「嗯，」瑀歆說，也轉頭看著凪甯，眼神很溫柔，「只是覺得妳好像……有點心事？」

凪甯沒有回答。她握緊書包的背帶，依稀能感覺到布料在手心裡的紋路。

她很想直接對瑀歆說，「我擔心妳。」

但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小甯，如果有什麼困擾，」瑀歆說，「妳可以跟我說的。」

路燈從上方照下來，在瑀歆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凪甯看著她，瑀歆的臉上，滿是溫柔的笑容。

就像，她對涵珘說「我已經很努力了」時所露出的；對昀希老師說「還不錯」時所展現的；對嘉楚說「比較花時間」時擠出的──

突然間，凪甯明白了。

瑀歆的笑容，一直都沒有消失，但現在，卻轉變成了她的保護色。不讓任何人看到，笑容後藏匿的……脆弱。

「也沒有困擾……」凪甯最後說，聲音很輕，「就是……最近功課有點多。」

「嗯，」瑀歆說，點了點頭，「有不會的，隨時都可以問我。」

「好。」

她們繼續往前走，沒有再說話。並排走著的兩人，卻好像，隔著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

／

凪甯的數學日記

「觀察與推理──試圖從已知的事實，推導出……未知的結論。觀察越多，可能性越能……聚焦。」

觀察與推理（Observation and Reasoning）

昀希老師說，推理是基於觀察的推測，觀察越多，則推測就會越準確，但是，推測並非真理。

我忽然想起，星星最近的變化，儘管……極為細微──

停頓、笑容、刻意留白、意料之外的推辭。

也許只是巧合，但連續發生數次……

我覺得，從模擬考之後，星星她……就有些不對勁。

也許旁人沒有感覺，也可能……我真的想太多了。但不論是觀察、細節，都是貨真價實的。

星星她，是不是有什麼煩心的事情……？

────────────────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觀察與推理──有時候，我們需要從細節中找到規律，但不是所有的觀察都能推導出正確的結論。」

觀察與推理（Observation and Reasoning）

昀希老師說，推理，是基於觀察的推測，但凡觀察越多，推測便能越準確。

然而，推測並不是真理。

我在想，小風最近是不是在觀察自己？

上週五的讀書會後，我佯裝成要整理題目，讓小風先行回家，其實──我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發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藏好情緒。但我隱約知道，小風她比外表更加敏銳，總能從細節裡看出什麼。

儘管如此，依然無從得知，她有沒有看出來。

希望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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