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52 方向

8月20日，週一，暑期輔導最後一天

昀希老師站在講臺前，將講義最後一題的解答寫完，隨後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今天就是暑輔的最後一天了，」他轉身面對學生，「今天，我們就不再教新的內容了，想跟同學們聊聊接下來的安排。」

教室裡有些騷動，學生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已經把書本收進書包。

「先別急著收，聽我說完。」昀希老師笑著說。

他在黑板上寫下「國二上學期」幾個字。

「開學後，作為資優班，我們的數學課程會更密集，」他說，「除了正課外，每週還會有堂額外的討論課，時間，會安排在週五下午的第八節課。」

「主要內容，會安排競賽題目的討論和解題技巧訓練。」

「老師，是為了AMC8嗎？」坐在前排的同學問。

「對，AMC8，American Mathematics Competition 8，」昀希老師點頭，「這是美國的數學競賽，在臺灣也蠻熱門的。題目不算特別難，但很靈活，需要思考，不只是死背公式。」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報名，學校會組織培訓。我們這一屆的話，校排第一的畢雛熙應該也會參加。」

「她去年首次報名，就拿下不錯的成績──全部的25題中，她答對了23題，在臺灣區排名前5%。」

凪甯聽到這個名字，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

畢雛熙。

她想起，在公園那天，婉瑜站在雨中，說著

「我喜歡她兩年了……兩年！但她從來沒有看過我一眼」。

想起，在圖書館裡，婉瑜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每隔幾分鐘，就往入口看，等待那個人出現。

想像婉瑜所說的，當時在走廊上，雛熙面無表情地說「我不行」，然後轉身離開，留下婉瑜一個人站在原地的情景。

（雛熙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凪甯想著，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摩擦。

「當然，競賽只是其中一部分，」昀希老師繼續說，「更重要的，老師希望你們能在這個過程中，真正喜歡上數學。不只為應付考試，更不只是為了成績，純粹只是喜好，數學本身的美。」

「好了，暑假辛苦大家了。開學見。」伴隨著下課的鐘聲，他笑著將講義闔上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凪甯把書本放進書包，看向窗外。樹葉在風裡搖晃，天空蔚藍、雲層稀薄，盛夏的蟬鳴也逐漸消卻。

暑假，結束了。

────────────────

中午時，凪甯和瑀歆準備前往附近的手搖杯店買飲料。

走廊上的人不多，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離開校園，陽光從窗戶映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格格的光影。

「小甯，妳想喝什麼？」瑀歆問。

「嗯……歆歆妳之前推薦過的，如故青茶……吧，」凪甯說。

經過校門口的時候，凪甯突然停下腳步。

婉瑜，就在她們的眼前。

此刻的她，站在校門外的樹蔭下，背著書包，獨自一人。手裡拿著書，但沒有在看，就只是低垂著頭，似乎正在等人，又或者……單純是在發呆。

夏天的陽光著實刺眼，樹影在她的腳邊搖晃，頭髮被吹得明顯有些凌亂，儘管已經有些遮住臉頰，她依然沒有撥開。

凪甯看著她，突然想起圖書館那天，婉瑜說的那句話──

「謝謝妳，願意跟我說這些。」

「小甯，妳要過去嗎？」瑀歆看到後，輕聲詢問道。

「不用……」

她只是，遠遠地看著婉瑜。

過了一會兒，婉瑜抬起頭，看了看手錶，然後深吸一口氣，隨後將書放進書包，拉好拉鍊，便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很快地消失在校門外的轉角。陽光依舊，樹影斑駁，但記憶裡揮之不去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凪甯深吸一口氣。

（再見了……）她在心裡說著。（妳，也有妳的路要走……）

「小甯，」瑀歆握住她的手，「妳還好嗎？」

「嗯，」凪甯轉過身，看著瑀歆，「我沒事。只是……看到婉瑜，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什麼？」

「想起……她說的，」凪甯說，「換作我……是她的話，也會覺得非常痛苦。」

「小甯，但是──」

「歆歆，我知道，」凪甯說，「所以……我希望婉瑜她，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她會的。」瑀歆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校門外走去，偌大的校園中，似乎只剩下她們兩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傳來的蟬鳴。

凪甯想著，剛才婉瑜的背影。

（再見了……）

就讓彼此，各自往前走吧。

────────────────

買完飲料後，凪甯和瑀歆兩人，剛好在學校附近含有遮頂的風雨球場，遇到嘉楚。

他剛練完球，頭髮還有點濕，臉上帶著汗，拿著水瓶走過來。

「喲，暑輔輔導終於結束了，」他笑著說，「感覺怎麼樣？」

「真的……」凪甯說，「嘉楚……你呢？最近排球練得怎麼樣……？」

「說真的，累死了──」嘉楚喝了一大口水，「教練還說什麼，開學之後要準備校際比賽，每天都要加練……」

「不過也好啦，總比待在家裡無聊。」他擦了擦汗，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們知道畢雛熙嗎？就是，額……校排第一那個。」

凪甯和瑀歆對看了一眼。

「知道啊，」瑀歆說，「怎麼了嗎？」

「前幾天，她跑來找我，」嘉楚說，「還問我開學後，要不要一起報名AMC8。」

「雛熙她……主動找你？」凪甯有些意外。

「對啊，我也覺得很奇怪，」嘉楚把水瓶放下，「那天練球結束，我在操場邊休息，她突然走過來跟我說話。那時候，我還以為她找錯人了，結果，她卻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她怎麼說？」瑀歆接著詢問道。

「她說，」嘉楚回想著，「『嘉楚，你數學成績還不錯，開學後要不要一起報名AMC8？那個競賽可以組隊準備，我需要一個搭檔。』就這樣，很直接。」

「那……嘉楚，你答應了嗎……？」凪甯詢問。

「說實話，當時我完全愣住了～」嘉楚笑了，「我解釋道，自己的數學沒她強，會拖累她。沒想到，她反而說『沒關係，可以一起討論，互相進步』。」

「然後，她又說什麼，想要在開學後組個小型讀書會，找幾個對數學真正有興趣的同學，一起討論題目。」

「雛熙她，平常……是怎麼樣的人？」凪甯感到有些好奇，接續詢問。

嘉楚想了一會兒，「就像我之前提過的……蠻『冷』的。我跟她說過的話，真的大概超過十句──以前，就算在走廊上遇到，我跟她打招呼，她也就只是點個頭，就會繼續往前走，根本就不會多說什麼。」

「但這次，」他停了一下，「感覺不太一樣。」

「怎麼說？」瑀歆問。

「我也說不太上來，」嘉楚抓抓頭，「就是……以前她給人的感覺，是『不想跟人說話』；但這次，卻像是『努力在跟人說話』。」

「雖然還是很冷淡，講話的內容也很簡短，但至少……她願意開口了。」

「而且，」他繼續說，「她說想組讀書會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神……怎麼講，有點緊張？就是那種，想做一件自己不太習慣的事情時，會露出的那種神情。」

凪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想起婉瑜說的──「她說『我不行』，隨後轉身就走。」

（我不行……）

那三個字，聽起來不只是拒絕，照嘉楚所言，似乎更像是……她也不知道，具體該怎麼辦。

「所以，你答應她了嗎？」瑀歆問。

「還在考慮，」嘉楚說，「提到數學，又是AMC8，我真的沒什麼把握，那種題目，需要很靈活的思考，我不太在行……」

「不過嘛，讀書會倒是可以試試看，反正，應該就是大家一起討論嘛。」

他看了看手錶：「好了，我該回去練習了。明天見。」

「嘉楚……明天見。」

嘉楚揮揮手，轉身離開，凪甯和瑀歆則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風吹拂過來，帶著一絲入秋的涼意，順道將校門口的樹葉沙沙作響。

「歆歆，」凪甯說，「妳覺得呀……雛熙她，是怎麼樣的人？」

「小甯，說真的，我不太瞭解她。」瑀歆接續說道，「只知道，她的成績非常突出，在數學競賽上拿過不少獎。同時，還有自己的堅持，非得留在普通班級，就算收到學校祭出獎學金的邀約，依然選擇不加入資優班」

「平常，如果在走廊上看到她，幾乎都是單獨一人，不太跟別人說話。」

「聽說她很冷靜、獨立，」瑀歆繼續說，「對人都保持距離。但是──」

「但是……？」

「就像剛剛嘉楚說的，我也有聽到，她最近，似乎在努力做出改變，」瑀歆說，「也許，她也有自己的課題要面對。」

「歆歆，妳的意思是……？」凪甯睜大眼睛看著瑀歆。

「我所指的是，」瑀歆說，「每個人，都存在自己不擅長的事。雛熙她，數學很在行，但不代表她在其他方面也是頂尖。也許，她也在學習著……怎麼跟人相處，怎麼──面對感情。」

凪甯想起，婉瑜在公園崩潰，想起她說「為什麼，她對我連看都不看一眼」的時候，眼淚掉下來的模樣。

「所以……婉瑜她，才會那麼痛苦吧，」凪甯說，「畢竟，喜歡上了，還沒有學會如何靠近別人的人。」

「嗯，」瑀歆說，「但雛熙她，也許並非不想靠近，就只是──不知道怎麼靠近。」

凪甯愣住了，她沒有想過這個角度。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雛熙是「冷淡」、「不在乎」，所以才會那樣對待婉瑜。

但如果……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小甯，」瑀歆握住她的手，「妳有什麼想法嗎？」

「我在想……」凪甯深吸一口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婉瑜有屬於她的，雛熙也有她自己的。而歆歆跟我，也有屬於彼此的課題。」

「妳說得對，」瑀歆說，「就像昀希老師提過的『向量』。每個向量，都有著自己的方向和大小，不盡然相同，依然可以朝著各自的方向前進。」

「歆歆……妳連這個，都能聯想到數學呀。」

「習慣了，」瑀歆也笑了，「妳不也是嗎？」

夕陽的光線愈發柔和，天空從橘紅變成淡紫，路邊的樹影拉得細長，落在她們腳邊。

「歆歆，」凪甯突然問，「妳覺得……開學後會怎麼樣？」

「不知道，」瑀歆說，「但應該，會有新的事情發生吧。」

「比如說……？」

「比如──」瑀歆想了一下，「也許，我們會認識新的人，也許，也會陸續遇到嶄新的挑戰。就像昀希老師所說，課程會更加密集，數學競賽也得開始準備。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瑀歆看著凪甯，「我們，也會繼續成長。」

「嗯……！」

她想著，暑假發生的事──關於婉瑜的一切，還有那些……貼文、公園、圖書館。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無法忘記，但依然能選擇放下，把眼前的這本書闔上，準備翻開新的扉頁。

「小甯，」瑀歆問，「妳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

「迎接新的學期，」瑀歆說，「屬於我們的、一起面對的全新開始。」

看著前方的路，凪甯深吸一口氣。

「雖然有些徬徨，」她誠實地說，「但是……我會努力的，因為有妳在身旁，歆歆。」

「嗯，」瑀歆握緊她的手，「這樣就好。」

凪甯想著，剛剛瑀歆提到的，「向量」的概念。

每個人……都存在「向量」，有方向、有大小。婉瑜、雛熙，都朝著各自的方向前進。

而自己……也要選擇屬於個人前進的道路。

至於方向和速度，會怎麼安排──她還無法確定。但至少，她已經知道……

瑀歆會和她一起，攜手向前。

────────────────

凪甯的數學日記

「向量，存在方向與大小……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向量，往屬於自己決定的方向前進。」

向量（Vector）

暑假……結束了。

今天，遠遠地看到婉瑜，她一個人站在校門外。

我沒有過去，只是目送她離開。

她有屬於自己的前路，而我，也有屬於自己的。

就如同「向量」般，每個人，都存在自己的大小與方向。

不必然相同，卻可以各自前進。

開學後，我想，依然會遇到許多新的……挑戰吧。

雖然，無法預測到會是什麼，但是，我想……

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挑戰了。

────────────────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向量可以相加、可以分解──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方向。」

向量（Vector）

暑假結束，新學期即將開始。

小風問我，開學後會怎麼樣。

我也不太清楚，但想必，依然會有新的挑戰。

每個人，都坐擁不同的向量，往各自的方向前進。

婉瑜有她的方向，雛熙她，也有屬於自己的。

小風問我，覺得她，準備好了嗎？

我和她說，只要有願意嘗試的想法，就足夠了。

畢竟──成長，本來就是在不確定中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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