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51 釋懷

8月18日，週日下午

坐在書桌前，凪甯打開手機，點進那個可以匿名發布貼文的平臺。頁面載入了幾秒，隨後顯示：

查無此帳號發布之相關文章

她倒吸一口氣。

刪除了──

婉瑜她，真的將所有文章都撤除了。

她將手機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看向天花板。心裡總感覺，應該要鬆一口氣，但心情卻很複雜，說不上來，具體是輕鬆，還是其他的……情緒。

但總感覺……哪裡空缺了一塊。

手機的螢幕上方，忽然跳出訊息的提示，經過確認後，發現是瑀歆。

「小甯，妳知道了嗎──匿名平臺上的貼文，已經全部都刪除了。」

「嗯……歆歆，我剛剛點進去，平臺上，已經完全沒有該帳號發布的相關文章了。」

「這樣就好。」

凪甯看著那幾個字，思考了許久，回復道：

「歆歆，妳覺得……到這裡為止，事情就算結束了嗎？」

「小甯，到現在為止，問題算是解決了，但並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已經宣告結束。」

凪甯隱約瞭解，瑀歆想要表達的意思。

儘管貼文刪除，但婉瑜沒有道歉，她們也沒有和解。所以，整件事乍似解決了，實際上，卻好像還缺少了些什麼。

「小甯，」瑀歆又傳來訊息，「妳還在想，關於婉瑜的事情嗎？」

「嗯……我在想……婉瑜她，現在的心情怎麼樣。」凪甯想了一會兒後，回應瑀歆。

「嗯。」

「但是，我也想不到，具體該怎麼辦，」凪甯說，「我已經……不想再跟她有什麼交集，但又覺得……如果就這樣結束，似乎缺少了些什麼。」

「小甯，我想──也許，妳需要的不是和解，更像是，讓事情能正式告一段落。」

凪甯看著那段文字，慢慢理解了。

事實上，她並不是想和婉瑜當朋友，也不是要求得她的道歉，寬恕她所作出的行為，就只是，需要「結束」的感覺。

「明天，到學校時，」瑀歆說，「如果遇到婉瑜，妳會想和她說些什麼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有遇到的話，我想，自己會和她說清楚的。」

「嗯，我會陪著妳的。」

────────────────

8月19日，週一，暑期輔導倒數第二天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凪甯和瑀歆兩人，一同去圖書館還書。剛走到二樓的樓梯口轉角的時候，凪甯看到了婉瑜。

她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只是呆呆地站著。

凪甯停下腳步，瑀歆也隨之停下，看向她，輕聲地詢問道：

「小甯，妳想再和她談談嗎？」

說實話，凪甯猶豫了。

她想起，昨天和瑀歆說的「如果遇到，我會說」那句話。但現在，真的遇到時，她卻又覺得腦袋一陣空白。

這時，婉瑜恰巧轉過身，看到了她們。她先是愣住，臉上閃過慌張與錯愕的表情，隨後便低下頭，將書籍放回架上，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凪甯看著她的背影。她認得……那個樣子──試圖逃避，不知道怎麼面對。

以前的她，也是這樣。

「婉瑜。」

凪甯開口，喊出婉瑜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圖書館內，婉瑜明顯能聽得見。

婉瑜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凪甯深吸了口氣，隨後走向婉瑜，在距離對方大概兩公尺的地方停下。瑀歆沒有跟上來，就站在原地，給她們空間。

「婉瑜，」凪甯又呼喊著她的名字。

婉瑜慢慢轉過身，但沒有抬頭看向凪甯，視線落在前方的木質地板上。

凪甯看著她，想起自己曾經在筆記本，所寫下的那些話──然而，那些話都不適合現在的狀況。

她只能，說出此時此刻的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

「平臺上的貼文……我有看到，妳確實都刪掉了，」凪甯說，「謝謝妳，婉瑜。」

婉瑜的肩膀微微緊繃，還是沒有說話。

「我知道，」凪甯繼續說，「我們不大可能變成朋友，經過這件事後，本來可能結交的關係，也難以回復了。」

婉瑜雙手交疊，明顯更加緊握。

「但是……」凪甯停了一下，「我也不想，就這樣一直逃避，婉瑜，妳也不用過度自責。」

婉瑜終於抬起頭，眼睛約略泛紅，看向凪甯。

「不然……妳想要我怎麼辦？」她的聲音非常小，「我做了那些事……妳要我，怎麼面對妳……？」

凪甯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詢問。

「我不知道，」凪甯誠實地說，「老實說，儘管是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眼前的妳。」

「那妳為什麼……」婉瑜的聲音更小了，「為什麼，還選擇叫住我？」

「因為，」凪甯深吸一口氣，「我想跟妳說……我們兩個，就像曾經存在交點的兩條線。」

「交點……線……？」

「是的，」凪甯說，「兩條──本來可能不會在這個時間，產生交集的線。儘管在提前的交會中，產生衝突，但它們可以在座標平面上共存，不用再次靠近，也不用選擇逃避。」

婉瑜看著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妳走妳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凪甯說，「我們不必成為朋友，也不見得得再有什麼交集。」

「但如果，在走廊上遇到，或者在哪裡看到對方……就當作是兩條前往不同方向的直線，看見對方朝向另外一個方向，勇敢地筆直前進，不用刻意逃開。」

婉瑜沉默了許久，本來低垂的頭，總算抬了起來。

「……對不起。」

聲音放得非常輕，就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比起正式的道歉，更像是在……懺悔。像是她鼓足勇氣後，終於能說出口的話。

凪甯她，沒有選擇回應「沒關係」。

因為，從來就不是沒有影響。

因為那些貼文，所產生的誤會，還有被指指點點的時刻，都不是空穴來風。

但是，與此同時，她也不想說「我不會原諒妳」。因為，對此刻而言，縱然選擇原諒，或是堅持不原諒，都已經不是重點了。

「婉瑜，」凪甯說，「我不清楚，接下來的妳，會選擇過怎麼樣的生活，但是……我真心希望，妳能好起來。」

婉瑜抬起頭，眼淚倏然滑落，她試圖用手背抹去，但湧現的悲傷，讓一切成為徒勞。

「我……」她開口，又停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關係的，」凪甯說，「妳可以慢慢地，調整自己的步伐。」

婉瑜點了點頭，又抹了下眼淚。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在書架與書架之間，格外安靜，只有遠處翻書的聲音。

「凪甯，」婉瑜突然開口，聲音依然很小，「妳……很幸運。」

對於她的話語，凪甯因為疑惑而微微皺眉。

「能遇到瑀歆……，婉瑜說，「真的，很幸運。」

對於婉瑜的話，凪甯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

「我知道，」婉瑜繼續說，「不必找任何藉口。我確實……做錯了。但當時的我……看到妳們，就會想著──」

「究竟為什麼，我沒有辦法和妳們一樣。」

「婉瑜……」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婉瑜打斷她，「這從來……都不只是因為妳幸運。凪甯，事實上，是因為妳很勇敢。」

凪甯的心揪了一下。

「妳敢，在適當的時機，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婉瑜說，「而我……並沒有勇氣。所以，妳有機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握住瑀歆，而我……沒有辦法。」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她深吸一口氣，「從來就不該是妳的錯。」

看著婉瑜，凪甯想起公園那天，她站在雨中幾近崩潰地喊著「我也不知道」的樣子。

現在的她，似乎，比那天更加清醒了。

「婉瑜，」凪甯說，「也許……妳也可以勇敢。」

「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對誰勇敢了……」婉瑜苦笑著。

「對妳自己，」凪甯說，「最該做的，就是要誠實地，面對妳自己的感情。」

婉瑜沒有回答，只是又點了點頭。她擦去眼淚，深深吸氣，讓自己冷靜之後，往後退了幾步。

「我……先走了，」她說。

「嗯……」

婉瑜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謝謝妳，」她說，「願意跟我說這些。」

然後，她繼續走向前方，慢慢從凪甯的視線中淡出。而凪甯，就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瑀歆從後方走了過來，握住她的手。

「小甯，妳做得很好。」

「歆歆，老實說，我不知道……但總覺得，至少，我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想法。」凪甯邊說，邊搖了搖頭。

「嗯，」瑀歆說，「這樣就夠了。」

她們一起步出圖書館，走廊上，從窗戶處透過的陽光相當刺眼，映照在地板上，拉出樹木細長的倒影。

凪甯想著，剛才婉瑜的樣子──

泛紅的眼睛、道歉的話語，最後，向她道謝。

那個樣子，不是在懇求原諒。

只是說明著，她瞭解到自己的錯誤，也認知到，是時候該往前走了。

這樣，就足夠了。

────────────────

睡前，凪甯躺在床上，看著筆記本。

她想著今天在圖書館發生的事，想著婉瑜說的那句話：

「不只是因為幸運，更是因為，妳很勇敢」

其實，她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否真的勇敢。

或許，她不過就是……剛好，遇到了瑀歆。

剛好，瑀歆願意等她、願意給她時間。如果沒有瑀歆，她可能也會和婉瑜一樣痛苦，惶恐而不知所措。

但瑀歆說過，她選擇了誠實。

也許，勇敢和幸運，都有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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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交會後的直線，將永遠不再相交，但依然……有機會和平地，在平面上共存。」

直線（Lines）

婉瑜跟我說，我很幸運。

我想了許久，覺得她說得對，卻也不完全正確。確實，我非常幸運，因為遇到了星星。

星星說，我選擇誠實，這個關鍵點，就是我跟婉瑜最大的差異。

我想，也許，在勇敢和幸運之間，我都剛好有幸能夠擁有一些。

我和婉瑜之間，就像曾經因為衝突交會的直線，依然能夠共存，不必逃避彼此。

雖然，不是真正的和解，但至少，讓事情告了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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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曾經產生交點的兩條直線，儘管方向不同，卻有它們各自追尋的目標。」

直線（Lines）

今天的小風，非常勇敢。

她主動跟婉瑜搭話，還用成熟的話語與溝通方式，給了彼此一個終點。

婉瑜說，她覺得小甯很「幸運」。但我深深明白，小甯她，從來就不只是幸運。

在可以從隱忍、逃避與衝突之間，挑選對於自己，相對輕鬆的方式時，她選擇了「誠實」，選擇，面對眼前的困難與挑戰。

這些不容易的選擇，都讓小風，成為了現在的她。

我很慶幸，當初，我也選擇了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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