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43 眼神

8月5日，週一，早上八點半

暑輔的第一天。

凪甯提早到了學校，把腳踏車停進車棚，調整了書包的肩帶，抬頭看了眼教學大樓。操場那側的蟬鳴，已經連貫得相當密實，緊隨著她，直到經過穿堂抵達樓梯間。

教學大樓內部，樓梯間明顯變得涼了些，其他班級的學生也在陸續移動，大家，都是來參與暑輔輔導的。大部分的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好吧！反正都來了──」的表情，

凪甯心想，或許，現在的自己，也大概是這個表情。

往上攀爬到三樓時，七班的教室門開著，空調已經開啟，但溫度暫時仍壓得不夠低，坐進去

她推開教室的門。教室裡，稀稀落落坐了幾個人，空調正在勉強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還沒把室溫壓下來，仍然有些悶熱。

凪甯選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將書包放好後，拿出課本和筆記本，停止眼前的動作。

她，正在等待瑀歆到來。

窗外的操場被陽光曬得發白，幾棵榕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曳，蟬鳴層層疊疊地從漫延過來。凪甯托著下巴，眼神沒有對準任何東西，腦海裡所想的，是上週她們討論時，瑀歆所說的話。

「小甯，我們最先要確認的，是她的手機殼，究竟是不是螢光綠的。」

螢光綠的手機殼。

她在腦海裡，把那個顏色翻出來看了一遍──在淡水的那天，儘管距離很遠，她仍然一眼就注意到了，因為，那個顏色實在太過顯眼，在視野裡突出到讓當時的她，覺得有點刺眼。

然後，她隱約想起來，之前似乎也不經意地看到過，在走廊，在公佈欄那邊，章婉瑜拿著手機的樣子──

但因為沒有特別留意，所以，現在她不確定自己記得的，是不是同一支手機。

畢竟，人的記憶有時候很不可靠。

「小甯。」門口傳來聲音。

凪甯抬頭，瑀歆走進教室，帆布包斜背在肩上，頭髮綁成低馬尾，因為是暑期輔導，可以穿著便服，今天的她，換了一件白色短袖的襯衫。

她掃了一眼教室內部，看到凪甯後，便走了過來，在旁邊的位置坐下。

「早安呀……歆歆」凪甯說。

「早。」瑀歆把包放好，「小甯，妳到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剛到。」

瑀歆微微點頭，把課本拿出來放在桌上，但沒有翻開。她的視線往左後方的教室外，迅速地看了一眼，然後馬上轉了回來，聲音放低：「還沒看到她。」

「嗯……」凪甯說，「八班的教室和我們在不同棟，她不一定會經過這個走廊。」

「先留意公佈欄那邊，」瑀歆說，「公佈欄剛好在L型走廊的中間，兩個班級都會經過。」

「下課或午休時的福利社，也是可以留意的處所。」

凪甯給了瑀歆一個肯定的眼神。

這是她們提前想好的。但在這之前，還有個問題沒有解決──她們要怎麼確認，今天可能看到的，真的是同一支手機，而非只是碰巧使用相同顏色的手機殼。

儘管螢光綠相當顯眼，卻也不算少見，各類手機配件店裡內唾手可得，凪甯不想因為一個顏色，就認定一個人。

她將心裡的想法，說給瑀歆聽。稍微思考過後，瑀歆回應道：「小甯，妳說的對，單憑顏色絕對不是判斷時充足的證據。但如果，能看清楚款式──」

「款式……」凪甯說，「我當時沒有特別注意。」

「我剛好有，」瑀歆說，「那個殼是素面的，有方形的邊角，而且左下角處有個小小的貼紙，看起來像朵花，是粉紅色的。」

「妳怎麼記得這麼清楚？」凪甯看著她，眼裡充滿疑惑。

「因為，我當時就覺得，那個手機殼的配色很奇怪，」瑀歆說，語氣很平靜，「螢光綠配粉紅色的花，……我就記起來了。」

凪甯有點想笑，忍住了。

教室裡的人潮陸續多了起來，說話聲慢慢蓋過空調運轉的嗡鳴聲。凪甯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翻開課本，但字始終沒有進到腦海之中。她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窗外──

儘管，從這個位置看不到L型走廊的全貌，但她始終沒辦法，讓自己專心做其他事情。

只能等待。

────────────────

上午的第三節，正巧安排了數學課，儘管升上二年級，導師和各個科任老師，依然沒有特別更換，仍然是熟悉的昀希老師。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左手夾著一疊講義，右手拿著咖啡──還是便利商店的紙杯，上面套著個黑色的保溫套，從握在杯身上方的手勢看起來，已經喝了一半，或者……也有可能才剛開始喝。

昀希老師把東西放在講桌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函數」兩個字，轉過身，掃了眼臺下的同學。

「好，」他說，「暑輔第一天，先恭喜各位，還記得自己有報名……雖然有部分是我聯絡你們的家長，強制參加的。」

前排一個男生悶聲笑了出來，旁邊的女生拿筆戳了他一下。

「今天，要開始講函數，」昀希老師繼續說，「概念本身不難，但你們很容易在這裡，搞混一些基本概念，所以，我們從最根本的地方開始──

「同學們，有沒有人知道函數是什麼？先不用翻閱課本，直接說感覺。」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靠走廊那排，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猶豫了一下，說：「就是……給一個數字，然後算出另一個數字？」

「不錯哦，對了一半，」昀希老師說，「但不夠準確。函數的重點，不是『算出』，應該是『對應』。」他在黑板上寫下 f(x) = y，「你給我一個 x，我保證給你一個對應的 y。此處的x跟y，兩者之間所存在的對應關係，就是函數。」

他停了一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回去：「舉個例子。你早上八點二十到學校，遲到了，被記了曠課──這是對應關係，輸入是『八點二十到校』，輸出是『被記過』。」

「你每次都八點二十到，一定會被登記，不會今天記、明天不記，這就是函數。」

「老師，那如果規定不一樣呢？」後排有個同學提問，「比如說，暑期輔導沒有特別規定幾點到校？」

「那麼，這個對應關係就不成立，所以就不是函數，」昀希老師繼續說著，沒有停頓，「所謂的函數，有個很重要的性質──每個輸入的內容，只會對應到單一的、恆定的輸出。」

「如果輸入相同的內容，有時候得到A輸出內容，有時候B輸出內容，那就不叫函數，叫作『不確定』，或者是『爸媽心情好不好時，所呈現出的差別待遇』。」

這次，笑的人多了一點，從教室內不同的方向傳來。

昀希老師等笑聲稍微收斂了些，繼續在黑板上寫：「函數可以很簡單，比如 f(x) = x + 1，你給我 3，我給你 4，你給我 10，我給你 11。」

「同時，函數也可以很複雜，有時必須得計算很久。但不管多複雜，基本的規則不變──輸入固定的內容，輸出就會有對應的值。」

凪甯把昀希老師說的抄進筆記，手持續在動作，但腦海裡在另一個地方轉。

輸入固定的內容，輸出就會有對應的值。

她想起那天在書店，婉瑜的視線，始終落在一旁的畢雛熙身上，表情在那刻，起了什麼變化──她看到了，但當時沒有仔細想，因為她自己的注意力，也沒有完全放在那邊。

那個曖昧不明的眼神，就是輸出。至於，輸入的是什麼，她說不準。

接著，昀希老師在黑板上補了個反例，「兩條線從同一個 x 出發，分別指向兩個不同的 y」，然後，他在旁邊打了一個大叉：

「像這個，就不是函數。一個輸入跑出兩個輸出，等於你用販賣機時，只按了可樂，卻同時掉出可樂和綠茶，這台機器壞了，不能用，不叫函數。」

「老師，那可不可以多壞幾次？」同學笑著問。

「通常嘛……壞一次就不行了，」昀希老師說，「函數這件事，非常絕對。要嘛成立，要嘛不成立，沒有差不多或中間值。」

說完，他又拿起桌邊的咖啡，發現喝完了，接著把空杯放到一邊，翻開講義，開始進入例題。

下課後，凪甯和瑀歆沒有立刻起身，等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一起往外走。走廊上的人並不多，儘管，她們沒有特別和對方說要去哪，但走的方向都一致。

經過L型走廊中段的公佈欄，凪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

──成績公告、活動通知、幾張社團招募的海報。

然後繼續往前，拐過轉角，往樓梯的方向走。樓梯間處，有幾個學生正在往上走，其中一個是八班的，凪甯隱約對於臉有印象，但叫不出名字。再往下看，依然沒有她們要找的人。

「小甯，我們去福利社，」瑀歆說。

她們下樓。

────────────────

福利社，位於校門口旁，恰逢下課時間，人潮並不算少。空間不大、走道狹窄，冰櫃的壓縮機嗡嗡作響，幾個學生在挑飲料和零食，

凪甯和瑀歆拿了飲料，站在靠牆的角落，那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入口和大部分的冰櫃區。

但等了幾分鐘，都沒有看到人。凪甯稍微喝了口飲料，往入口方向持續看去，偶爾收回視線，看了幾眼手上的飲料標籤，依然什麼字，都沒有讀進去。

然後，章婉瑜走了進來。

她單獨一個人，手裡拿著筆記本，走進福利社後便直接往冰櫃區那邊走，沒有四處張望，動作明快且直接。

凪甯沒有移動，依然站在原本的位置，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手機，在婉瑜左邊的口袋，

素面、方型的邊角、螢光綠的手機殼。

左下角──凪甯往那裡看去，因為距離有點遠，她稍微移動了幾步，更換自己的角度

粉紅色的小貼紙。

凪甯不禁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

是同一支。

章婉瑜在冰箱前站著，拿了瓶油沏綠茶，看了眼後，再次放回冰櫃內，換了另一瓶賣香紅茶。她的動作並不著急，但有些躊躇，像是心裡在想別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福利社的門再度被推開。

進來的，是凪甯先前曾看握的人──不是班上的同學，和婉瑜一樣，是八班的。

梨花燙的短髮，黑色運動服，走路的姿態很端莊，眼神平靜，像是對四周的事物，都不太需要特別注意。

畢雛熙。

婉瑜似乎也察覺到了。

雖然，不是刻意的動作，但很明顯的，就在畢雛熙進入視野範圍內的時候，婉瑜整個人的節奏，明顯停頓了一拍。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暫停。儘管她的手裡，還握著那瓶紅茶，但沒有繼續往櫃檯的方向走去。

凪甯沒有移開視線，把注意力全放在章婉瑜的臉上。雛熙走到冰箱，彎腰看了幾秒，拿了瓶水，走向櫃檯。整個過程很快，她沒有看向任何人，付完錢，就轉身往門口走。

章婉瑜的視線，也跟著她移動。從冰箱到櫃檯，從櫃檯到門口，直到她走出去，福利社的門關上的那刻，她的視線才停住。

凪甯就這樣，看著整個過程在眼前發生。

她沒有辦法很清楚地表達，婉瑜的眼神所蘊藏的含意，但她看到了──比起看陌生人的眼神，或者看普通同學的目光，婉瑜剛剛所呈現的，明顯是……另外一種。

似乎在無法言說的距離間，有種東西繃著，繃得很緊，又被壓壓抑，當指定對象出現的一瞬間，有些東西往上浮了一點點，然後再度被──

壓抑。

雛熙走了之後，章婉瑜低下頭，走向櫃檯結帳。她掏零錢的時候，手指無法自拔地稍微抖了一下。

店員只是低著頭找零，並沒有注意到。

────────────────

出了福利社後，回到教學大樓的走廊，只有瑀歆和凪甯兩個人走著。幾步之後，凪甯突然停下腳步，轉向瑀歆。

「……歆歆，手機殼，」凪甯說，「是同一支……左下角，有粉紅色的貼紙。」

瑀歆點頭，沒有說話。

「我發現……」凪甯想說那個眼神，但她在腦海裡整理了會兒，依然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就是……婉瑜她看雛熙的眼神，雖然不知道怎麼具體形容，但絕對不是普通的眼神。」

「我也看到了。」瑀歆沉默了幾秒後說。

「那妳覺得……」

「我也不確定，」瑀歆說，直接把凪甯沒說完的話接續，語氣很平靜，「雖然有些想法，但我沒有辦法現在就確認，因為，我可能是把自己看到的東西，投射到她身上了。」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凪甯看著她。

「小甯，所以我們再觀察，」瑀歆說，「等真正確定了之後再說。」

凪甯點頭。下午的課快開始了，她們往樓梯走，凪甯本想再說些什麼，但走廊上開始出現其他學生的人影，她把那句話吞回去，留到以後再說。

────────────────

下午的課結束後，她們一起走到校門口，分開之前，在旁邊的矮牆邊站了一下。這個時間的校門口，人潮眾多、聲音嘈雜，反而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她們究竟在說什麼。

「小甯，我們今天確認了手機殼，」瑀歆說，「還有婉瑜的反應。」

「嗯，」凪甯說，「但光是這樣……」

「還不夠，我知道，」瑀歆說，「我想，我們可以再多觀察幾次。匿名帳號那邊，妳有繼續注意嗎？」

「有……但是這兩週，都沒有新的貼文。」

「那我們，就繼續觀察，」瑀歆說，「如果之後出現，我們就要認真處理了。不過，就算沒有，我們應該也不能就這樣算了──」她稍作停頓，選擇比較合適的說法，「小甯，我的意思是，我不確定什麼都不做，會不會，是最好的選擇。」

凪甯沒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下，說：「歆歆，我也不想……什麼都不做。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麼樣處理，才是對的。」

「那，我們還是先觀察──」瑀歆說，「靜觀其變。」

她們就這樣說定了。凪甯騎上腳踏車，往回家的方向騎去，路上的蟬鳴，比起早上更顯喧鬧，陽光的角度因為逐漸西沉而壓低，但照在臉上依然留有熱度。

她邊騎著，腦海依舊旋繞著今天看到的情景，停頓的動作、眼神裡被刻意壓抑的東西……

她沒有辦法說清楚，具體到底是什麼。但凪甯覺得，自己確實認識，那個無法言喻的、壓抑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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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函數，就是一種對應關係──輸入固定的內容，輸出，就會有對應的值。」

函數（Function）

昀希老師說，函數的重點……是「對應」。

輸入固定的內容，輸出就會有對應的值。他還說，函數很「絕對」──要嘛成立，要嘛不成立，不存在所謂的「差不多」。

暑輔的第一天，我想了很久，但腦海裡所想的，卻不是數學。

我在想的是，今天看到的、婉瑜的那個眼神，對應著什麼。

我說不準。

總覺得，在她的眼神裡隱藏著什麼東西，但想要說清楚完整蘊含的情緒……

我沒有辦法。

也許……有些東西，要多看幾次，才有辦法確定；

也或許，有些東西，就算確定了──

也很難用語言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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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每個輸入的值，只對應到一個固定的輸出──這是函數成立的條件。」

函數（Function）

昀希老師說「函數要嘛成立，要嘛不成立。」

但今天，我所想的，是一個無法說清楚的問題。

我跟小風一起觀察到，婉瑜無意間流露出的，某個異樣的眼神，某種……熟悉的表情。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總不想在還沒釐清之前，就說自己看到了「什麼」。

再繼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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