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30 澄清

6月6日，週三

凪甯走進教室的時候，明顯感覺得到，空間裡的氣氛，變得和往常不太一樣。

有些同學，和她對到眼時，會刻意移開視線，然後和旁邊的人竊竊私語；有些同學，會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她，就像在觀察什麼稀有動物；甚至，有些同學會忽然停止說話，一定得等她走過身旁後才繼續。

凪甯低著頭，握緊書包的背帶，快步走到座位。她的心跳很快，手心都出汗了。

此時的瑀歆，已經在座位上，正在翻著數學課本。看到凪甯，她抬起頭，聲音很溫柔：「早安，小甯。」

凪甯勉強笑了一下，聲音有點抖：「早安…歆歆…」

瑀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疼地在桌底下握住她的手。她手心處的溫暖，還有恰到好處的力道，都讓凪甯原先緊繃的神經，稍微舒緩了一些。

「沒事的。」瑀歆小聲說，眼神很堅定。

凪甯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眼淚不要奪眶而出。

這時，昀希老師走進來，手裡抱著一疊考卷。教室瞬間安靜下來，但那種詭異的氣氛，依然籠罩在空氣中。

基於段考將近，昀希老師不敢怠慢，在黑板上寫下：

根與係數的關係

粉筆擦過黑板，發出清脆的聲音。

「今天，我們要學根與係數之間的關係。」他轉過身來，推了推眼鏡，「但在開始之前，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全班：「有沒有同學知道，『關係』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呢？」

班上的同學一片沉默。

昀希老師笑了：「所謂的『關係』，指的，其實就是兩個東西之間的連結。數學裡，有數字之間的關係；而人與人之間，也存在著關係。」

他接著寫下。

一元二次方程式：ax² + bx + c = 0

「如果這個方程式的兩根，分別是α和β，那麼它們之間，就存在一種特殊的關係：」

α + β = -b / a（兩根之和）

α × β = c / a（兩根之積）

「不管這兩個根，是正數、負數、還是虛數，上述關係都永遠存在。」

他轉過身來，眼神很溫和：「其實，就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管別人怎麼看，只要彼此是真心在一起相處，這份關係，就是真實存在的。」

凪甯聽到這句話，心裡一震，她偷偷看向瑀歆，瑀歆也正看著她，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昀希老師繼續講課，但凪甯的腦海中，一直迴盪著剛才那句話。

（不管別人怎麼看…這個關係，就是真實的…）

下課的鐘聲響起，昀希老師收拾課本，然後叫住凪甯和瑀歆：

「凪甯、瑀歆，妳們兩個過來一下。」

兩人對看一眼，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教室裡的其他同學紛紛往外走，凌曉亞站在門口，假裝在整理書包，眼神不時地飄向她們。

昀希老師一直等到同學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壓低聲音說：「最近…妳們還好嗎？」

凪甯愣了一下：「呃…還好…」

昀希老師嘆了口氣：「我聽到一些風聲，班上有些同學在傳…妳們的事。」

凪甯的臉色瞬間變得泛白，她的手緊緊抓著裙擺。

瑀歆握緊拳頭，但表情還是很平靜：「老師您，聽到什麼？」

昀希老師看著她們，眼神很溫和：「我不想知道，那些傳言是真是假，這不是我應該過問的。」

「但是，我想告訴妳們…」他停頓了一下，認真地說，「不管是什麼樣的關係，都沒有對錯。最重要的是，妳們要保護好自己，不要讓那些惡意的話語，傷害妳們。」

「如果班上有同學刻意欺負妳們，或是說了過分的話，請盡量在第一時間告訴我，好嗎？」

凪甯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沒想到，昀希老師會這麼說，她本來以為…老師會失望、會責備她們…

「謝…謝謝老師…」她的聲音哽咽。

瑀歆也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老師。」

昀希老師笑了，拍拍她們的肩膀：「去吧，下一節課就要開始了。不論如何，記住老師說的話，妳們，沒有做錯任何事。」

兩人回到座位。凪甯用手背擦掉眼淚，小聲說：「歆歆…老師他…好像知道了…」

瑀歆握住她的手：「嗯，但老師並不反對。這是好事。」

凪甯點頭，心裡明顯變得安心了許多。至少……老師他，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們。

體育課時，體育老師讓同學們自由活動，大部分的男生選擇去打籃球，女生們，則大多在操場邊散步，或是在司令檯旁聊天。

凪甯和瑀歆，坐在操場邊的樹蔭下，安靜地看著遠處的男生打籃球。嘉楚正在場上，他運球、投籃、防守，動作很流暢。

「嘉楚他，不只是排球，連籃球打得很好欸……」凪甯小聲說。

瑀歆點頭：「嗯，畢竟他，也是班上籃球隊的一員。」

這時，球場上忽然有人大喊：「嘉楚！傳球！」

嘉楚把球傳過去，然後跑位再順勢接球，漂亮的弧線從空中飛躍，劃出漂亮的拋物線，「唰──」地應聲投進。

場邊響起熱烈的歡呼聲。

但，場上的嘉楚，明顯沒有流露出任何笑意，他只是撿起球，繼續練習。表情有點沉重，和平常開朗、指揮全場的他完全不一樣。

隨後的中場休息時間，嘉楚走到飲水機前喝水。凪甯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

「嘉楚……」

嘉楚轉過頭，看到凪甯，勉強笑了一下：「凪甯，怎麼了？」

凪甯稍微咬了咬下唇，然後說道：「你…還好嗎？你今天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被妳看出來了啊…」對於她的反應，嘉楚愣了一下，然後微微苦笑。

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會，才說：「凪甯…我聽到班上同學，在傳的那些話了。」

「嘉楚……」凪甯本就不是特別紅潤的臉頰，逐漸轉白。

嘉楚看著她，眼神很複雜：「確實，剛轉學到這邊時，我不太相信。因為從旁人的眼光看起來，我覺得，妳和瑀歆，就只是好朋友。」

「但後來…我仔細想了想…」他停頓了一下，「妳和瑀歆在一起的樣子…確實…不太像普通朋友。」

凪甯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嘉楚繼續說：「當時，被妳拒絕後，我想了很多個晚上，不停思考著，如果，那個人是瑀歆，或許…她真的能給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凪甯聽懂了。

「嘉楚…對不起…」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嘉楚搖頭，笑得有點苦澀：「妳不用道歉。感情這種事，本來就不存在絕對的是非對錯。」

「當時的我，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接受。」

凪甯的眼淚掉下來：「嘉楚…」

嘉楚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她：「但不管怎樣，凪甯，妳和瑀歆，都是我的朋友，這件事不會改變。」

「那些在背後說妳們壞話的人，我會負責幫妳們擋下來。」

「謝謝你…」嘉楚意外的承諾，讓凪甯哭得更兇了。

嘉楚拍拍她的肩膀：「別哭了，凪甯，該回去囉──如果瑀歆看到妳哭，她會擔心的。」

午休時間，凪甯把體育課時和嘉楚的對話，都告訴了瑀歆。

瑀歆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我想……我應該親自跟嘉楚說聲謝謝。」瑀歆說。

她們找到嘉楚，三個人一起去了操場邊的長椅促膝而談。

嘉楚看著她們兩個，率先開了口：「瑀歆，妳不用跟我道歉或解釋什麼。」

「我不是要道歉。我是想…謝謝你。」瑀歆搖搖頭。

突如其來的反差，讓嘉楚愣了一下。

瑀歆認真地說著，「我知道，被拒絕的事，對你來說…可能很難接受。但現在，你還是選擇站在我們這邊，這讓我很感動。」

嘉楚苦笑：「說實話…我確實很難接受。」

「我喜歡凪甯…從剛轉學到班上那天開始，就已經喜歡了。」他看向凪甯，「當時，我本來是想……等時機成熟了再告白。」

「但眼看著…妳們的關係變得越來越緊密」他看向瑀歆，「我就知道，再不嘗試，我就再也不會有任何機會了。」

「嘉楚…對不起…」凪甯的聲音有些低落。

嘉楚搖頭：「我說了，妳不用道歉。被一個人喜歡，本來就不是當事人的責任或義務。」

瑀歆看著嘉楚，眼神很認真：「嘉楚，你是個很好的人。」

「但我和小甯…」她握住凪甯的手，「我們，是認真的。」

「我知道，至少，我看得出來。」嘉楚用眼神表示同意。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雖然，我還是很不甘心…但我希望，妳們兩人能好好的。」

「而且…」他笑了，雖然笑容有點苦澀，「如果連我，都不支持妳們的話，那就真的太無情了──」

「謝謝你。」瑀歆站起身來，認真地鞠了一躬。

凪甯也站了起來，表情靦腆，但嘴角勾勒著笑意：「謝謝你…嘉楚…」

嘉楚轉過身，揮揮手：「好了，別這麼煽情。我先回教室了。」

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了，如果凌曉亞她們再來找麻煩，跟我說。」

「我會幫忙處理的。」

放學後，凪甯和瑀歆收拾書包準備回家。她們走出教室，正要往校門口走。

「凪甯、瑀歆！」

凌曉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兩人轉頭，看到曉亞和另外三個女生走過來，把她們攔住。周圍還有一些同學停下腳步，似乎是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有什麼事嗎？」瑀歆問，語氣平靜，但眼神變得銳利。

凌曉亞看著她們，眼神有點挑釁：「我想…直接問妳們。」

「問什麼？」

凌曉亞深吸一口氣：「妳們…真的是那種關係嗎？」

她說得很直接，周圍的同學紛紛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

凪甯的臉色明顯變得凝重，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瑀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然後看向曉亞。

「那種關係──妳指的是什麼？」瑀歆拿出氣勢反問。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曉亞短暫發愣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就是…女生喜歡女生…那種…」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

「如果真的是，那又怎麼樣？」瑀歆沉默了幾秒，做出回應。

身邊的空氣似乎凝結了。

曉亞的眼睛睜大：「所以…真的是…？」

「我們的關係，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比起直接回答，瑀歆用堅定的語氣回應著。

「但，我可以告訴妳的是…我們兩個，沒有做任何傷害別人的事，就只是陪伴在彼此身邊。」

「可是…妳們都是女生欸！」對於瑀歆的強硬，曉亞明顯有些急了。

「所以，妳的意思是──女生，就不能喜歡女生囉……？誰規定的？」瑀歆的語氣，變得更加鋒利。

這讓曉亞一時語塞。

「我知道，妳可能沒有辦法理解；我也知道，會有許多同學無法理解。但是，這取決於當事人的選擇，我們並沒有強迫任何人接受。」瑀歆繼續說，聲音平靜，卻富含力量。

「妳可以，選擇不理解，也可以堅持自己不喜歡，但妳沒有權利恣意地議論或評判。」

對於瑀歆行雲流水的應答，曉亞被懟得啞口無言。

這時，嘉楚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凪甯和瑀歆旁邊：「曉亞，應該夠了吧。」

凌曉亞看向嘉楚：「嘉楚…你…」

「不管凪甯和瑀歆是什麼關係，她們，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允許任何人隨便欺負她們。」嘉楚認真地說。

葉忻和緹宓也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她們旁邊：「我們也這麼覺得。」

凌曉亞看著他們幾人，忽然覺得有點孤單。她看向身邊的朋友們，但她們都只是低下頭，沒有應聲。

最後，凌曉亞嘆了口氣：「隨便妳們…」

她轉身離開，身邊的朋友們也跟著走了，周圍的同學們也慢慢散去。

凪甯、瑀歆、葉忻和嘉楚一起走出校門。一會兒後，葉忻和嘉楚率先離開，只留下凪甯和瑀歆兩人。

回家的路上，她們特別聊些什麼，只是看著夕陽映射著彼此的影子，聽著飄落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凪甯忽然停下腳步。

「歆歆…」

瑀歆轉過身來看她。

凪甯的眼眶紅了：「剛才…妳說的那些話…」

「妳…」她哽咽了，「妳…會不會後悔呀…」

瑀歆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小甯，聽我說。」

「我不會後悔的。」

「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我都不後悔。」

她看著凪甯的眼睛，認真地說：「因為是妳，所以值得。我認為，如果是為了妳，自己值得去面對這一切。」

凪甯的眼淚掉下來：「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就只會讓妳承受這些…」

「妳做了很多。」瑀歆搖搖頭。「妳讓我的生活，變得與眾不同，讓我知道，對自己而言，什麼才是真正的快樂。」

「這些…遠比那些不重要的讒言，來得有意義多了。」

凪甯哭得更加厲害，她撲進瑀歆的懷裡，瑀歆抱著她，輕輕撫著她的背。

「哭吧，把情緒宣洩出來，心情就會好多了。」瑀歆輕聲地說，「以後，我們還是有可能，會遇到更多的困難，但我相信，如果是跟凪甯妳一起面對，肯定能逐一度過。」

儘管沒有應聲，但在瑀歆的懷裡，凪甯用力地點頭。

傍晚，凌曉亞的房間

曉亞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發呆，她的腦海中，一直在回放著今天放學後的場景。

（女生……就不能喜歡女生嗎？誰規定的？）

（我們，沒有做任何傷害別人的事。）

她嘆了口氣，打開社群軟體，想發個文抱怨一下。但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還是沒能發出去。

她想起瑀歆的眼神──那種堅定、不卑不亢，讓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她們…真的有錯嗎？）

（還是…我才是錯的那個？）

她想了很久，忽然站起來，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她的朋友群組：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再討論凪甯和瑀歆的事了。』

『這是她們的私事。』

朋友們紛紛回覆：

『欸？阿亞，妳怎麼忽然這樣說──』

『對呀，亞亞，妳不是很在意嗎……？』

凌曉亞深吸一口氣，打字：

『我想清楚了。她們沒有傷害任何人，或許，我們沒有資格評判她們。』

『以後…不要再傳她們的事了。』

她送出訊息後，關掉手機，躺在床上。但心裡，卻依然存在著疑問。

（她們…真的能好好的嗎？）

（這個世界…會接受她們嗎？）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主動地，去當那個傷害她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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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又將會是新的一天。

流言還在，但至少……有些人，已經開始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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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兩根之和……是定數。就像我和瑀歆……永遠相加、長相廝守……」

課題：根與係數的關係

一元二次方程式的兩根，是α和β，

α+β=-b/a（兩根之和）；α×β=c/a（兩根之積）。

這幾天，我們面對了確認感情後的重大危機，流言……無預警地在班上傳開了……有很多同學，知道了我和星星的關係。

老實說……我真的很害怕，但星星她，保護了我。

她勇敢地對凌曉亞說：「女生，就不能喜歡女生嗎？誰規定的？」那一刻，我覺得星星好帥、好勇敢。

而且，還有人支持我們──嘉楚、葉忻，甚至還有昀希老師。

嘉楚說，雖然他喜歡我，但他依然希望我們能好好的；葉忻說，她不允許任何人欺負我們；昀希老師則說，不管是什麼樣的關係，都沒有對錯。

我好感動，原來，還是有人願意理解我們、支持我們。

根與係數的關係：我是α，星星是β。我們的和 = 我們的感情；我們的積 = 我們的幸福。

──不管別人怎麼看，這段關係都不會輕易改變。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兩根之積，是定數；就像我和凪甯，不變且雋永。」

單元：根與係數的關係

兩根α和β的關係：α+β = -b / a，α×β = c / a

這幾天，我選擇保護小風，勇敢地對凌曉亞，說出我們之間的關係。我並不感到後悔，因為，我也不想再隱藏了，不想讓小風一個人，獨自承受壓力。

雖然，難免有些人會不理解，但至少，我們身邊還有支持我和凪甯的人。嘉楚他，雖然曾經喜歡小風，卻還是選擇站在我們這邊，讓我既感動……又有些愧疚。

我知道，這不管對誰來說，都是很困難的事情，但嘉楚他，還是做到了。

昀希老師說，「不管是什麼樣的關係，都沒有對錯」時，也讓我特別感動，原來，依然有大人，願意站在我們的角度嘗試理解。

根與係數之間，存在維繫的關係，而我和小風，就像兩根，緊緊相連，不可分割。

──不管係數再怎麼改變，我們的關係，都不會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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